30、胡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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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复思索着要不要和嫣然再聊聊。
几次回宫的时候路过建福宫，想进去歇息一下。采儿进去传了，嫣然竟是没有应她，生生将珞璎一个人撂在了门外。她自是知道伊贵人心情和身体都不大爽利，思忖着许是她需要一段时间，也不便再去打搅，只徒填烦恼。
一日，天气极是冷，踏进储秀宫的时候，珞璎竟是瞅见门口歇了一个轿子，朴朴素素，只有几个轿夫缩在厚厚的衣服里头打盹的。她瞅着眼熟，但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晓得是官轿。
远远的，里面是升起了炊烟。她心里想着大约是素素生火烧了吃食，但是又疑惑当前的膳食都是由御膳房一手准备的，也就更加奇怪起来。
刚撩开正厅的帘子，就看见桌子上摆着果脯瓜子，几个宫里的姐妹送的水果，甚至还有些她偷偷画的画，虽不是些稀罕玩意儿，但总让她有种私密感尽失的感觉。她有些懊恼素素擅做主张，因大声唤她出来：“素素？素素？”
“诶小姐！来了！”
“素素，这是怎么回事？”她盯着她，用指关节“嗒嗒”敲了两下桌子。
素素见小姐眉眼里显现出一丝气愤，却恬着脸说：“小姐，你知道是谁来了么？”珞璎噎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素素就淘气地拉着她的手往里间跑。
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揦得她脸有些疼。“诶，慢点儿，做什么？”
素素一句未答，待暖空气忽地一下涌入面门，她才开始看清室内的情状。她一时有些眼冒金星，高高的花盆底踩着并不稳，素素伸手扶了一下。这才看清座上坐着两个男人，每个人手里一只铜壁小手炉。在她的榻边，还放着一大盆开得纷纷扬扬的大胡姬，紫滢滢的，整个屋子因着花卉的芬芳一下子灿烂起来。
珞璎眼神倏地亮起来，兴奋地道了一声：“爹！！”
“诶！——我来看看我的老闺女怎样了？”王瑞溺爱地上前去环住珞璎。他穿了一件毛茸茸的大毡子，灰头土脸的，但是在珞璎的怀抱里她却格外觉的温暖，仿佛暖春将至，而一切烦心懊恼的事儿，都刹那间灰飞烟灭了。
“爹~你怎么来了？”她紧了紧手里的力量，珞璎能感觉到怀抱里的这个老人是多么的真实。她日思夜想，日思夜想的魂。
“怎么，就不允许爹来关心关系闺女么？万岁爷都准了的，你还不准？”王瑞腾出一只手，宠溺地抓了抓珞璎的脑袋，眼里全是爱意。
“讨厌，头发都乱了。”她难得撒娇，说起话来更是孩子气十足。“爹，这位大人是？……”移了眼神过去，珞璎这才开始注意起一旁被冷落了许久的人，着一身黑色的官服，默默地坐了许久。
“啊，见过珞贵人。下官佟成磎，是跟着王大人手下的……”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辑，珞璎才看清佟成磎本是个浓眉大眼，书生气十足的人。不知怎的，她的脑海里竟是浮现出当今皇上的生母，当年的佟贵妃那张秀气的脸来，这么一想着，珞璎更是觉的眼前这个佟大人，与她颇有些相像。
“你是……”她喃喃地张了口。
佟成磎见状，会意地一笑说：“我知道我这个姓很引人注目，我与佟贵妃，也仅有那么一丝亲故罢了，不必在意。”
王瑞见状插嘴进来道：“我跟着成磎养花，多亏了成磎，我才能在打冬天的也有进献给老佛爷的花。成磎可是帮了我不少呢！”说着，他像是想起了点什么，又快活地拉着珞璎的手说：“昨儿个刚开的大胡姬，说好了给老佛爷的，珞璎，就麻烦你了。”
珞璎十分爽快的答应了：“好嘞，爹！”
她去瞅那盆的胡姬，朵朵花像婴孩儿的小拳头微微蹙着一样可爱，不禁喜上心头。珞璎站起身来，见着自己的书桌上也摆着一小盆盆景，幽蓝色的小花，长长的叶片。
“君子兰？”她惊喜万分，转身去摇王瑞的袖子管。
“嗯哪，这是成磎自己养的，比我养的可好多了！”他捏了捏她柔软的脸蛋，复又望向佟大人。“你说是吧？”
“哪里，哪里，王大人谦虚了！”佟成磎微微笑了笑。
正说笑着，就听见素素大大的嗓门儿一声“来嘞！”众人去望，只见素素端了一大盆子烩菜，醉鸡烧鹅等下酒菜，风风火火地往里冲。
珞璎见着素素的高兴劲儿，也赶着起哄：“我说我怎么瞧见屋子里的炊烟起来了呢？原来是你小丫头在背后捣鬼！”
“小姐，这不是捣鬼！你这个做主子的考虑的不周全，就别怨别人抢了功啦！”她眨巴眨巴眼儿，对着珞璎吐舌头。
“好了素素！”王瑞接了酒菜，小心翼翼地端到桌子上。“咱们今儿个就高高兴兴的，别的啥也不说了！”
她有些不剩酒力，几轮下来脸上就一片潮红了。王瑞担心她受不了，想叫她回去歇息，怎奈素素一个劲儿地叫嚣，小姐多么多么厉害，以前打赌的时候几杯下肚都不在乎，这点怎奈何的了她们家小姐？王瑞笑笑也就作罢。
佟大人也不大说话，也许是知道这个一家人一起的尴尬场合，他一个外人怎么着都有些多余别扭，所以只呵呵地笑，别的不多谈。
“珞璎，老佛爷要将十二公主指给广域了，你还不知道吧？”王瑞抿了抿酒杯，满脸幸福地说。
“啊？什么？”珞璎一时有些糊涂。待到她回味过来爹的话，方才高兴地连筷子里夹的菜也掉了。
“哟，那可真是福气啊！！”她眼里闪闪冒着光，嘴唇里温温吐着酒气。
“呵呵，那可不是！”素素拍打着碗沿，“我家少爷以后就是驸马爷嘞！”
珞璎感觉酒有些上头。她正大笑着要去够架子上的烫过的毛巾，桌子上的一干人毫不顾忌地继续喧闹着。整个殿里，热气腾腾，人气儿也腾腾，蒸地珞璎醉醺醺的，心情儿亦是飘飘然起来。
“珞主子！”她隐约听见一个声音。
然后是一阵“笃笃笃”地敲门声。沉寂了一会儿后，又是一声：“珞主子？？”
珞璎示意大家继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去开门。一层，两层，她也记不得开了多少门，总算是将储秀宫陈旧的木门销开了。
“珞主子，我怎的敲那么久您也不开门哪？”
她抬起头望了一下，一颗媒婆痣，恩，很好，原来是小辰子。
小辰子裹了裹身上的小太监服，冷地一个哆嗦。继而抬起眼，看看珞璎，才吓了一跳：“主子，这天寒地冻的，您怎的就穿这么点儿？”
经他这么一说，珞璎才感觉东北风呼呼地挂过来，雪珠子挂了一脸。她低头看看自己，登时也吓了一大跳。她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绸缎绉纱褂子，连袖子都是半掳起来的。
“有点儿冷……”她傻乎乎地清醒过来，“现在冷了，瞅我这脑子……”
她听见不远处又是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和轿夫嘿呀嘿呀的喘气声，听着不像是一个或两个人。竖着耳朵略听一会儿，眼前儿小辰子也忙活着：
“主子，今儿的晚膳……”他伸手比划着，将一盒盒的吃食往大红木盖子里放。
“哦，有些什么啊？……”她心不在焉地问，脖颈却伸的长长的，越过小辰子，眼神是定格在了不远处渐渐浮现的轮廓上。一匹，两匹，一顶，两顶……那些轮廓是越来越近，马儿呼哧呼哧喘息的声响，头上系着的铜铃红樱，也越来越耀眼。
轰隆轰隆，车撵子声，马蹄声，脚步声，从储秀宫前头轰轰烈烈地碾过，她瞅见为首的是见过一面的大阿哥，穿着厚厚的朝服，目不斜视，紧接着是轿子和马车，车夫“呀！”一声吼，马鞭声在青色的砖地上破空而出，断裂了空气，湮没了喧嚣。
接着是四阿哥，笃定地骑着黑色的汗血宝马，身后跟着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然后是五阿哥的车…………珞璎忽然有了窒息的感觉，宛若有人掐着她的脖子，直叫她呼不出气，也吸不上来。
“主子，奴才给您看了，今天吃葱烤鲫鱼……”
她看见小辰子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广东面皮”
“哦，还有醉虾，这可真真儿是好菜啊，主子！”小辰子高兴地将装好的食盒捧到珞璎面前，等着听赏。
珞璎急急地抓了食盒，推了门便往里扑进去；忽地一下感觉有一阵阴风从面门前吹过。随后是“唷——”的一声，缰绳绷紧，马儿受惊的叫了起来，她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骤然停在了她的身边，而她除了吓得一个踉跄外，别无他法。
“我看见你了……”他淡淡地说。
珞璎无奈地抬起头，看见他的顶戴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天色朦朦胧胧的昏暗，她看不清他宽宽的檐子下，有着如何的神情。
“你吃酒了……”他嘴角微微勾起，轮廓柔和了起来。
她安安静静呆立了一瞬。“爷，你认错人了……”珞璎叹了口气，定定地将印花布包好的食盒挽在臂弯处，动作略顿了一下，就消失在了朱红色大门的另一边。
他追随着珞璎的背影，看着她红色的衣角从他眼皮底下消失，却毫无挽留的余地。
只有一辆撵子跟着他的枣红色大马。车的帘子一掀一落：“胤禩，刚刚是谁啊？”郭络罗好奇地问。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天真，她想伸长了头去看看，却只瞧见几个破落的宫门和渐渐后退的排排宫墙。
“哦，没什么……”八阿哥随意地说说。
他看了她一眼，又伸手去推推她趴在窗框子上的胳膊。郭络罗将袖子都掳了起来，细长的手臂顽皮地搭在暗黄色的车上。
“不嘛……我热！”她撒着娇，耍赖般地要将脑袋也全探出来。
“别闹了，快进去，回头再着凉了叫皇阿玛和额娘唠叨！”他摸了摸她的脑瓜，信手将帘子又放了下来，“驾”了一声，马匹才进速赶到队伍的顶头。
王瑞见珞璎出去了好些时候才回来，不禁有些担心。他发觉女儿穿的有些少，怕她在外面站时间久了冻着，方站起身来，欲迎珞璎回房。
“王大人，不怕，自己家们口儿，不会有事的！”佟大人替他和素素，珞璎都斟好了酒，撇下勺子，又说：“要不我去就行了，你们一家人团聚，都好好坐着吧！”说罢便按下了王瑞的肩膀，起身要去开门。
他刚要伸手推门，珞璎就从外面打开了。“嘭”地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额头上，顿时一块乌青色的大宝。
“嘶……”佟成磎吃痛，不禁龇牙咧嘴起来。珞璎抬起头，看他手捂着额头，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立时愣了一下。
“不碍，不碍……”他宽慰地摆摆手，却见珞璎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她冻得额头和两颊毛毛糙糙地发红，嘴唇皮干巴巴的，两个圆圆的桃花眼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厄……珞贵人你？”他在她眼皮前面挥了挥手，“珞贵人？”他又唤了一声。
“哦，佟大人。”珞璎这才反应过来，“咳你看我，冻地都傻了！”她眯起眼笑了笑，将手里的食盒递上前去。佟成磎替她撩了帘子，她拎起褂子迈过门槛：“今儿个的晚膳来了，爹和佟大人一起尝尝吧。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也总是宫里的玩意儿，尝个稀罕也好啊！”
“哦呵呵，闺女是吃腻歪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还从来没见过宫里的晚膳呢！”王瑞欣喜地拍了拍马褂下摆，推开椅背站起来。他接了佟大人递来的食盒，“让爹瞅瞅，哟，这么丰盛啊！难怪瞧我丫头近来是长胖了些许呢！”他捏了捏胡子，满意的点点头。
“老爷你可不知道，小姐可能吃了！”素素添乱般的抢白，“上次……”
“素素，你敢说？你敢？”她随手抄起放在一旁卷成一卷的宣纸，拉了素素的手臂作势要打。“不敢不敢，小姐，家丑不可外扬啊！”
王瑞看着这两个叽叽喳喳的丫头，心里格外的舒坦。佟成磎也凑着热闹，嚷嚷了一句：“能吃如何不好？珞贵人能吃，代表贵人身体康健，定会怀了龙种，早早儿地给万岁爷诞下一位阿哥啊！”
他正高高兴兴的附和，却听见此话一出口，屋子里却有如火尽灰冷，人人都静了下来。这一下，热热闹闹的屋子只余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一声，溅了一地火星子。佟成磎心亦惑之，不晓得这普通的奉承哪里出了差错，只一遍一遍的反思方才的话语，却寻不出个所以然。
王瑞这才举起酒杯，吵吵了一句：“没错，愿我家闺女早日怀上龙种，我们才好跟着沾光啊！”他的话打破了温吞水一样的僵局，惹得素素和珞璎也只好笑笑附和，嘴里念念叨叨地道：“没错，没错。”
四个人碰了酒杯，菜皆有些冷了。素素便去后房温菜 ，珞璎也好歪在旁边的榻上，稍事休息，偃旗息鼓。
王瑞看了一眼佟成磎，然后默默解了毛披风，行至珞璎榻前，为她披上。她恍惚间睁开眼睛，只听见王瑞嘀嘀咕咕：”珞璎……”，他张开口，“爹有话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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