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酴醾 ...
-
她尚在建福宫陪了身子羸弱的伊贵人几日,王家有一门亲家世代习医,珞璎着手教授了采儿几样王家掌握的偏方儿后,才得知,御前豆茶一个人已然忙得不可开交,紧赶紧着唤她回去。
她想起在德妃宫的事儿,临走前儿问了问伊贵人:“今年元宵节,听说宫里头是要大办花灯会。梁公公来说,每个嫔妃都要到场,嫣然,你去么?”
易嫣然身体未愈,力气虽与前些日子相比是大了些,说话还是大喘气,有些费劲儿。
珞璎看见嫣然脸色不妙,掖了掖她的被角,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不去也罢,好生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是吧?”她打趣着说,拍了拍嫣然的缎面被子。
只见易嫣然虚弱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笑。她张张嘴,声音干枯而沙哑:“我不去了……”。听闻此言,珞璎端了粥来,吹吹表面的热气儿:“十四爷若有什么话,我也会带给你的……”,说完,看着嫣然寐着,自己亦觉的很有些多余,便缄了口默默然,不再多事。
冬季俨然降临,乾清宫前儿,养心殿前儿车水马龙,纵是有小卓子打扫,轿撵碾过的厚厚积雪也结了冰,并不断有前来面圣的朝廷官员摔倒,倒也成了个大问题。都是些年近花甲古稀的老头,皇上也重视的紧,从涴衣院御膳房调来人手,帮忙撒盐巴,清宫道。
珞璎一日经过乾清宫门口,看着一个趴跪在地上的人有些眼熟。她走进了看看,赫然是当年同甘共苦的宝珠。
宝珠一看到珞璎,鼻头一紧,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呜咽着叫出声:“珞璎!!”说完,忙着抱住她的袍子下摆,失声痛苦。
“哟,宝珠,这是怎么了?我可是叫我一顿好找,你现下儿在哪儿当差啊?”珞璎见宝珠衣服破败不堪,脸也脏兮兮的,心疼极了。
“回主子,宝珠真真被调往了涴衣院,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您,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以前生活的好。大姑姑小宫女都欺负我新来的,现在我是有苦不能言,度日如年。珞璎,你可一定要帮我做主啊!”想起涴衣院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办事的生活,她越说越伤心,到最后竟然抽泣起来。
珞璎心里一酸,蹲下身环住她,安慰地拍着她的背道:“不怕不怕,我这不是来了么。宝珠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苦的,啊~”想起宝珠也是因为自己的私欲而被派走,她更是背负了罪恶感,因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说:“别怕了宝珠。咱不在这儿做事儿了,我现在就去找人给你活动活动,我对不起你啊……”话毕,忙着用手去梳理宝珠挂在脸上的碎发。
珞璎说到既做,总算是将宝珠丫头从涴衣院调去了贵太妃那里,生活虽不十分宽裕,但也不至于像以往那样受气。想和宝珠聊天的时候,也能很方便的找到她;过个年过个节的,还有个假放,实实自得其乐呀!
她又回了御前,便忙里抽空和豆茶闲聊到偶遇宝珠的事情,正问到豆茶羡不羡慕宝珠的差事。“羡慕啊!”豆茶说,“太妃那里事情最少,月餉又不少拿,多自在啊?”她洗了茶杯碗碟出来,通红的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哪像我们这儿?又苦又累的,一个不小心,还要讨万岁爷骂。”说罢,忿恨地摘了围裙,挂在钩子上。
万岁爷进殿的时候,叫了珞璎来伺候,使豆茶退下去。他见珞璎颈子里空空的,不由地问她:“朕赏你的珍珠项链儿呢?怎不带着?”
珞璎正用滚烫的开水烫香片茶,闻言微微一笑说:“臣妾怕当差时磕着碰着。”知他有对嘴喝壶的习惯,她将紫砂茶壶呈到皇上面前,手一伸,洁白的手臂上一串紫色的璎珞。
皇上见状,拉住她的手臂端详:“撒谎,你这不还带着首饰呢么?”他逗她玩儿,坏笑着问:“怎么着?嫌弃朕啊?”珞璎脸一红,喃喃地道:“这是我额娘给我的……”。她终是心里的包袱放不下,良妃的这串紫樱石手链还时时戴着,好像就能踏实些许。
万岁爷拉着她的手正过来翻过去的看,道:“我瞅着怎么眼熟呢?”
珞璎马上抽回了手臂,将擦嘴的毛巾递了上去:“那是!天底下有什么不是皇上您的啊?您当然瞅着什么都眼熟了!”
“嘴皮子倒是学的利索了!来,教朕看看,你还学去了些什么啊?”
他拉了两张大红的纸头出来,随后说:“朕今儿个折子少,就陪珞璎丫头消遣消遣。你不是读过书么?”他在火红的卷纸上挥毫泼墨,“你倒来对对看,这下联当是什么?”
珞璎偏了头看了一眼,皇上写了“瑞雪映兆丰稔岁”。
她突然想起那年下雪天,她在聚贤阁前面冻的瑟瑟发抖等王广域,没有料到被放了鸽子,所以出门的时候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她越等越是气愤,直到等地没脾气了,才看见枣红色高头大马上一袭靛蓝色的朝服,翔龙云彩,头上一顶毛茸茸的顶戴。她抬起头来,他的肩头上冬冠上都是绒绒的雪花,举手投足皇家气十足,眼神却是熠熠生辉。
“我看见你了……”他淡淡看着她道。
珞璎不以为然地撇过头去,他见状竟是微微笑了起来:“那天偷溜进御花园的丫头……”
“你是谁啊?”她没好气的问。
“我是谁?”他好笑地反问。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她的手里:“广域来不了了……他又跟着九爷办差去了。他说跟妹妹约了逛庙会,临走前要死要活的找人,怕妹妹气坏了。”他的马儿不耐烦地喷着鼻息,白花花的雾气在冰冷的天气里凝成一团一团。“你骑了这匹马回去吧……”他推了推她握着缰绳的手。
“那你呢?”她傻乎乎地问。
待王广域回了王府,见了马厩里正撩着蹶子的枣红色大马,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惊失色地吼:“珞,珞,珞璎!!!你怎么……你知道你是骑了谁的马回来的嘛????”
“神驹腾跃吉祥年”,珞璎略加思考,挽起袖子在红艳艳的纸上书好。
皇上盯着字看,须臾抚掌大笑:“好,好,对的好!”继而拎起两张纸,对珞璎说:“朕现在就要将它贴起来!珞璎,去,呆会贴在东暖阁门口!”她喜盈盈地应了一声,鞠了个躬:“谢万岁爷!”
他却还没玩够,老顽童一样,继续逗着珞璎:“朕这儿还有一个:禹地花明春柳绿。”说罢,得意洋洋地看着珞璎。她略加思索,刚要张口,听见门口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尧天日丽晓霞丹……”
对的工工整整,分毫不差。两人皆回头去看来者何人,只见一袭湖绿色的长袍马褂,腰间一只玉箫,张口便是:“皇阿玛……”
珞璎一惊,险些撒了手里的茶水。
“好好,不愧是朕的老十四,怪不得富察谙达老在朕跟前儿夸你来着!”他见儿子来了,顿时乐的笑逐颜开,“朕叫你办的事儿办好了么?”
十四爷道了福,舒心万分地说:“好了,春节灯节都好了。就等着皇阿玛您赏脸呢!”
“各宫娘娘可都满意?”
“她们都挺高兴,难得能快活的过个节。”
万岁爷听罢,心放了下来。他本有些担心十四阿哥经验不足,没成想他的小儿子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了!他越想越高兴,就打发了珞璎:“珞璎,你也去和胤祯忙活忙活,该打赏的别少了,该准备的别落下,今年老佛爷也正好六十大寿,她老人家和苏嘛姑姑最喜欢猜灯谜,朕要过大家都过一个热热闹闹的节!听到没?”
“是!”两人忙不适宜的答应,交换了一个眼神,退下了。
十四爷自是不会让珞璎跟着去忙活的。
两人一路默默无语行至御花园,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你……”“我……”一开口,发现对方要说话,都暗自停了下来。
珞璎看着他,见他没有再看她,也无继续的意思,因说:“伊贵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毫无情绪的“哦”了一声。
“她还说,让十四爷好生照顾自己。”
“哦”
珞璎在怀里摸索了一回,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给,收着吧。”十四阿哥抬起眼睛一看,是一把通体碧玉的萧,尾巴上的红缨子晃晃悠悠,晃地他心也烦了起来。
他收了盯着萧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珞璎以为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住了,十四阿哥才忽然把自己腰间的萧一道接下,扬手哗啦一声扔了出去。
那两支萧在空中旋着打转,从湛蓝的天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珞璎的眼神追随着它们,看着它们噗通一声落入御花园的池塘里,泛起一串涟漪。她盯着看了许久,直到池塘里的绿萍顺势散开,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泡,翠绿的颜色才消失在青灰色的水里。
“珞璎,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珞璎识趣得没有说话。她在御花园又站了一会儿,就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