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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蜡炬成灰 ...

  •   拨浪鼓干涩的声响回荡在孤寂的游廊上,咚咚,咚咚,一声一声砸在了无人烟的傍晚,压抑得弥散开来,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嫣然手持着昏黄的宫灯,在满是落叶的巷子里,缓慢而沉重地挪动着步伐。珞璎搀着她,像搀着一个破碎的玩偶,一个趔趄,嫣然就要碎成一块一块。

      风起,纷黄的叶子落在她的褂摆上,傍晚的紫禁城宁静得要滴出水来。

      “珞璎,谢谢你……”嫣然对着血色的夕阳扬起头,余辉照耀地她一身橘色,仿佛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任何细微的动作表情都闪烁着光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这个女人为何如此怪异?”
      珞璎被猜中了心思,一时语塞。

      红色的墙绵延不绝。她想了想,缓缓开了口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
      嫣然咯咯笑,回头去看珞璎,眼里却尽是绝望。
      “没错啊——我与你——”她认命地摇摇头,“那日,我远远的看见八爷背着你,好像看到我自己的影子一样。他的鼻头被冻的红红的,御寒的顶戴却是戴在了你的头上。那一刻,我其实好恨,好恨,我恨你,你知道么?”
      珞璎胸口一紧:“我懂。”

      “有时候,只相差一步,就是天涯两端。”她自顾自地说着,“而我,也就是比你多走了那么一步耳耳……”
      珞璎听闻此言,勾起前尘往事,不禁悲从中来。
      “你不怕么?”她小心翼翼地问。其实这样说来,她自己也是怕的,但却说不上在恐惧些什么,仿佛活在这里就已然令人生畏,抑或是对未知所诞生的敬畏。

      伊贵人闻言,哼哼冷笑两声。

      “我还允许有这种感情么?踏入建福宫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没有退路了”摩挲着鼓上凸出的铜钮,她很是冷漠。
      “十四爷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小时候经常偷偷出宫来玩,我家,就在他出逃的必经之路上。”她停顿了一下,珞璎看到她的眼睛里,幸福满溢,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有时候我会想,如若那夜,他没有偷偷来见已经入宫的我,如果我能克制住自己,是否我今日就无需承受这样的痛苦?”

      “嫣然……”

      “你知道么?十四爷只是冒犯了太子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他就能做出这样的事。”言语间,易嫣然忽然悲恸不已。珞璎看到她大大的眼睛里,生生逼出了泪水,滑下纸一样薄的皮肤。

      珞璎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是太子,我知就是他!!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手段,将我和胤祯拆开,嫁给皇上??”

      一时间狂风大作,呼啦啦地吹起了满地干枯的落叶。群鸽从头顶飞过,珞璎迷茫地抬头去看,排排鸽子哨“乌拉乌拉”地唱起了歌,她猛地转身,视线想要追随那群鸽子而去,一行鸽子却渐飞渐远。

      嫣然手抚胸口:“很好,这是他要的结果!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明亮的波浪鼓声戛然而止,她蜷缩着抱着小波浪鼓蹲下。伊贵人靠着墙根滑了下来,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流,泪湿满襟,嘴角的额胭脂膏也淡了开去。

      “嫣然,嫣然,不要这样……”珞璎忽然浑身震颤,朦胧了双眼。
      她抱着悄无声息的嫣然,却无法说出一个字。

      “我想要回我的孩子……可是我以后不会再有他的孩子,永远不会……”
      珞璎颤抖着去捧嫣然的脸颊,冰凉湿润。
      “但是我不能留他,你那天说的没错,我头脑不清醒……”嫣然迷醉般地用手背去抚泣不成声的珞璎。
      “可是,可是……”她用脸颊去贴珞璎,珞璎已然无法控制住自己。

      ——“我要很多很多的小阿哥,和很多很多的小丫头,丫头像你,小子像我,然后打架,吵着要额娘……”她的视线所及之处,静静地摆着一个小小的摇床,床沿儿上插着一个风车,呼啦啦的转。
      她不敢相信地去看八阿哥,八阿哥揽她入怀,眼神里全是柔情和宠溺,仿佛已经做了阿玛,仿佛小摇床里正躺他们的第一个娃娃,咿咿呀呀。——

      沧海桑田。
      珞璎茫茫然眯起泪眼,纵是日薄西山,日头的光芒似乎也毒的很。她不由自主地遥望着东边,目光越过道道红墙;那红墙外,有她的家,她和八爷的家。

      “珞璎,不要哭。”嫣然睁大了眼睛,“看到你哭,我会更加难过。”
      她搀着跪倒的珞璎,用袖口去擦珞璎水蒙蒙的睫毛。
      “……你不要管我”珞璎挣扎着站起来,撇开嫣然的手。

      没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远没有这么简单!

      她见过太子,眉目似是十分平和,那日看十四爷的眼神,却是掩不住的冷漠和轻渺。然后珞璎又不可遏止地想到御花园站在他身后的四爷,八爷火热的额头,十三爷,而后索额图,王广域,皇上震怒的龙颜,一群群人飞驰而过,她想定睛好好看个明白,这些人却火速的与她擦身而过,不见踪影。

      “戌时到!!”远远的,便听见报时的小太监敲着铜锣,却不是往她们这边来。这朦朦胧胧的声音,伴着一盏盏亮起的灯屿,宣告了紫禁城又一天的轮回。

      “珞璎,你帮我记好,今天,是我易嫣然最后一次放纵。过了今日,我易嫣然要在这迷宫里好好活,我要让想看我笑的人笑,想看我哭的人哭,”她坚定的站起身来,瑟瑟的秋风吹得她发髻尽散。
      “我也要你好好的!听到么?”她使了蛮力拉珞璎的手,珞璎的身子一下被拽了过来。

      “不……”珞璎头晕目眩,她捂着额头,却能感觉到易嫣然的鼻息一丝一丝地喷在她的手上。她努力张开了眼睛,正对上嫣然落寞的眼神。

      她沉默了很久——等着自己,等着珞贵人,等待着东面诡秘的宫阙群倏而鳞次栉比的亮起温馨的光,而此处,注定是被东边的繁华所遗忘。

      “来,珞璎,我们一起来祭奠一下我的小阿哥。”
      忽软了口气;手里的波浪鼓上有两个小老虎头,煞是可爱。嫣然的袖口是毛茸茸的狼毛,她的手腕却因为小产,纤细的好似一用力就会折断。

      珞璎抬头去看天。深深的紫色,浓得像夷人的油画,她看过郎世宁的一副画,夷人女子有深邃的眼睛,瓦蓝瓦蓝的眸子。珞璎看着,感觉自己要被吸了进去。这天迹,亦是如那双眼睛一样,深不可测。

      “这是什么?”珞璎感觉到鼻头点点冰凉,摊开手掌去接天降之物。
      嫣然孤寂的花盆底声慢慢停下。
      “是雪,今年的第一场雪……”她说,“你看,各宫娘娘都留守在自己的寝殿里,只有我们见证了今年第一场雪,冥冥之中,若有天助呢!”她笑笑,花容在温馨的烛光下很是灿烂。

      珞璎看着嫣然,想起那日从储秀宫走来,却是叫半道上碰到了十四阿哥。大热天的,他的领口对襟也被汗湿了,腰上别着和嫣然一模一样的玉箫,远远的望向建福宫。那翘首的神态,竟也和嫣然有几分相似。
      见着珞璎,似是十分窘迫,失口叫住了她。

      如此,那月月末,她和嫣然便双双晋为贵人了。

      且说万岁爷在数日之后方听说了伊贵人小产之事。
      彼时皇上正坐在惠妃娘娘宫里闲聊,惠妃娘娘坐于万岁爷右侧,呈了煮饽饽,笑靥如花地拱迎圣驾。
      “臣妾正瞅着奇怪,却见宜姐姐笑地前仰后合,臣妾在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小宫女歪在慈宁宫小憩的时候,叫莺歌花了个大花脸!!”

      一语毕,惠妃娘娘纤纤玉指捂了嘴,直笑地说不上话来。她团团的一张脸,虽是嫔妃中年级较长的,却也是粉面黛眉,有着年轻娘娘们没有的风韵。万岁爷下了朝,听娘娘讲这后宫里发生的有趣事儿,身心顿时清爽起来,被惠妃娘娘逗地哈哈大笑,筷子里的夹牢的饽饽也落了下来。
      “皇上,这是臣妾贴身丫鬟亲手包的翡翠鲜虾,臣妾惦记着皇上喜好河海鲜,就着了海棠做了她最拿手的。”
      皇上听闻此言,龙颜大悦,四下望望,瞅着一女孩儿,羞涩腼腆,因问:“这就是海棠丫头?”海棠闻声,脸红着点了点头。皇上笑笑,抓了金瓜子便要赏与她。
      惠妃娘娘也甚是开心,刚要讲讲给老佛爷请安时发生的别的趣事儿,只听到种粹宫回廊上一阵脚步声急急驶来,却是敬事房顾公公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万岁爷……”顾公公啪啪两袖一甩,一脸难色。
      皇上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和蔼地问:“顾公公,此来何事?”

      “建福宫伊贵人,小产了……是个阿哥……”顾公公像是做错了事一般,垂手侍立,不再做声。
      正厅中的空气果不其然如顾公公所料,一落千丈。万岁爷刚兴起的一点儿欢快劲儿,都是叫这噩耗给驱了开去。偌大的厅里冷冷的,虽是刚入冬,惠妃娘娘也觉的她的褥子坐席都要结了冰冻起来,从外头凉到心里。

      皇上呆呆地坐了有那么一会儿,一言未发,好像个幼童一样,眼皮低垂着,随时都能滴出水来。惠妃娘娘心里也不好受,毕竟这宫里是又少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小子,皇上的老来子。她偷眼去瞥万岁爷,见他拳头紧握,暗自思忖,不由地心一酸:
      “皇上,”
      皇上却是没有睬她,重重叹了口气,仿佛道尽了心中的伤感与无奈。

      “皇上,皇上……您,要摆驾建福宫么?伊贵人正伤心着呢……您看您?……”顾公公试探地问。
      话没说完,皇上已烦躁地摆了摆手,表示不愿。
      惠妃娘娘于心不忍,打着圆场:“皇上,臣妾看您还是去去吧,哪个母亲不为自己的孩子心疼啊?皇上……”

      “朕不愿……不愿再去伤她……”皇上原是怕打扰了伊贵人,再让她伤上加伤罢了。
      惠妃娘娘被堵了回去,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便是犯上,她不愿为了一个毫无瓜葛的贵人担这档子事儿。她偏过身去想了想,略为他宽宽心:“您也不必太过伤心,爷您一向多子多福,伊贵人自有天佑,很快便会再有的。且不说这儿子的问题,光是孙子,您也是一抓一大把呢。您看,郭络罗刚嫁与了老八,小两口恩恩爱爱,不日便会为您填个一子半孙,您高兴还来不及呢!”
      聊起了从小有她养大的八阿哥,惠妃娘娘端的是喜上眉梢,只是这万岁爷似是依旧有心结在胸,丧子之痛并非一时一日能够了却的。
      “恩……”他心不在焉的敷衍着。
      惠妃娘娘没成想是讨了没趣,须臾正欲转移话题,反听到万岁爷自己聊了起来:“八爷和郭络罗还好吧?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怎的无半点消息?”

      惠妃娘娘见皇上主动询问,很是高兴:“听说是将宅子全部翻新了一遍呢,还有专备的婴儿房,真是可爱喜人。皇上您眼光可真不错,郭络罗心思巧,人也活泼,是叫我越看越喜欢呢!”
      “老八这是怎么了,郭络罗怎么肚皮这么久还没动静呢?”皇上问起钦点的女子郭络罗,饶有兴趣,随口问道。

      听到他聊起了敏感话题,惠妃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她左右为难,一则怪自己嚼舌根子嚼起了这档子事儿,二则不晓得是否应该告诉皇上八贝勒新婚之夜并未与郭络罗远房,撂下丫头一个人独守空闺,带着沉重的红盖头,半躺半坐了一晚。

      正尴尬间,只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过来,却不是从正门,而是偏厅的小门里越了过来。风卷帘动,竟是个着皮袄的丫头,棕色右襟盘扣,编着乌黑如墨的辫子,甩了甩了地踱进来。
      惠妃和万岁爷下意识地转了头去看,正巧姑娘欢欢喜喜的给惠妃请安:“请惠妃娘娘安,娘娘吉祥!”脆生生的嗓子,如小黄鹂般可人。她偏了头去看掩在惠妃身后的人,不料一袭明黄色映入眼帘,唬地她一个激灵,当时就定在了原地,僵立不动了。
      “兰舟,没大没小的,还不见过万岁爷?”惠妃见她御前失礼,见着陛下居然没有道福委身,不禁生气的嗔怪她几句。
      “哈哈,不碍不碍,这是哪里来的疯丫头?这么冒冒失失的。”康熙爷似是未怒,反而笑嘻嘻地掳了掳胡须问话。
      惠妃见他很喜欢这个丫头,莞尔一笑:“她就是臣妾说的那个兰舟,郭络罗丫头的表妹,一年进宫的,只不过郭络罗被许了八爷,兰舟留在宫里罢了……这丫头因跟我有着郭络罗这层关系,常早早儿地来给臣妾请安。种粹宫有的时候太寂寞,臣妾全凭这孩子陪呢!”说罢,伸了手欲领兰舟上前。
      他与兰舟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当时在大殿上,秀女众多,没细端详。如今看着略是眼熟,因说:“难怪朕瞅着面儿熟呢!”
      兰舟脸色一红,把头颔的更低了。她把手里的丝帕向肩后挥了挥,福身如蚊子般细细得说了声:“万岁爷吉祥!”礼毕,偷偷地瞄了瞄皇上,见皇上正笑眯眯地打量着她,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两只脚丫紧张的互相搓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蜡炬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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