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27、情债

　　生活波澜不惊的平静，连珞璎都要觉的，十几年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风一吹，就消散了。掐起指头算算，自从上次，也有些时日没见过嫣然，惟有打小玩伴素素陪伴左右。
　　素素帮珞璎打了热水，又掺以花瓣浴盐。珞璎站了一天，身体总是有些乏力，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就早早上床歇息了。
　　“素素，你来陪我睡吧。”
　　她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出的铺位。
　　“小姐，你不比当年，这样……”
　　素素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掀了被子躺进来。

　　蚕丝被薄薄的，盖在身上既暖和又柔软。珞璎感觉到素素的衣服擦得她的胳膊痒痒的，便伸手去抱住素素。
　　“素素，离了你我怎么办啊？我都被你宠坏了。”她紧了紧手臂，充实的感觉让她许久以来空荡荡的心安稳了许多。
　　“爹，三妹进来如何？家里如何？”珞璎琐碎地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她曾这样生活过。
　　素素絮絮叨叨的回答。三妹年龄虽小，嫁与了范公子，三妹一走，雪姨又为老爷子添一男丁，喜得他是眉毛也翘了起来，张灯结彩，不料未足月便夭折了，雪姨也因此烙下了病根。大少爷广域又跟着贝子贝勒去了蒙古，家里又新来了个童仆……
　　珞璎仔细听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脑海中飞过，引得她悄悄微笑了起来。

　　“你真好，进宫陪我。”她侧过头去看素素。
　　素素说：“非也非也，我乃听说宫里美男子多矣，才……”
　　珞璎没好气地一翻身：“啊，是啊，小辰子就不错，诶那个小灵子小狗子小东子都不错，还有……”素素听闻此言，白了她家小姐一眼：“小姐，就你最讨厌！”

　　她竖起耳朵听珞璎的反驳，良久未见动静。她着了急，少顷，听到珞璎长叹一声：
　　“你我二人如此美好，哪一天若是戛然而止……我，我……”

　　素素一向是个虎头虎脑的话唠，此时却也默然。她想着小姐受的委屈和苦，不禁感慨万分，凑在她耳朵边说：“小姐，我们俩从小就一起长大，任何时候，你若是迷茫了，你只要想想，素素永远和你在一起，你不是一个孤单的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素素”珞璎感动万分，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有些想抽鼻子，不料素素早就发现，趁她不备，咯吱起她来。
　　珞璎痒的“咯咯咯”笑，一边语不成句地和素素打闹：“你又使坏！！”
　　“只要你能开心，我就是要使坏！”素素抓了上边抓下边，只惹得珞璎连连求饶。

　　登时，静谧的夜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叫声，低沉嘶哑，却是凄厉之极，逼地珞璎猛一个寒战。
　　生活平静了许久，忽起端倪，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失了对策。珞璎翻来翻去，突然手忙脚乱的要起身，但素素拉住了她正要掀起被角的手道：“小姐，你别起来，我去看看。”

　　她披了件外套就下了床。
　　珞璎向窗外看去，储秀宫的围墙太高，她只能通过冒出的一些光亮判断方向。四下万籁俱寂，嘈杂的脚步声也就分外刺耳。
　　素素推门走了出去，珞璎也下了床到了院里。一开门，便看到一间宫殿里的橘色的灯一间间亮起，接着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宫女太监掌着的宫灯微光纷纷向着那个方向涌去。

　　珞璎敏锐的感觉到，是建福宫出事了。

　　她脸色一沉：“素素，掌灯。”
　　素素见小姐严肃的吓人，赶忙点了灯跟出来，两人提脚刚要走，就见小辰子满头大汗的在宫道上跑。
　　他端了一盆水，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经过储秀宫门口看见珞璎二人要出去，跳着脚的制止：“主子，您赶紧回去歇息吧，这儿不需要您，您还是别跟着添乱了！！”
　　素素依旧是不服气的很：“谁说我们添乱呀？”

　　珞璎见小辰子无意挑衅，深知大事不好，做了手势让素素闭了嘴，忙问：“小辰子，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但就听前面的王公公吩咐，差遣我们打了热水来。我琢嚒着是伊贵人要临盆了吧？”
　　小辰子满脑门子的汗，根本无暇顾及此二人。他的心思里全是如何控制了建福宫的局面，此刻在储秀宫门口的逗留，根本是误了他的时辰。

　　小辰子后，一拨又一拨的宫女太监急匆匆地跑过，珞璎急急地望了一眼，没有她认识的。她拉住一个焦急的宫女，简单的问：“万岁爷知道伊贵人要临盆了么？”
　　宫女急着赶路，胡乱的摇摇头，珞璎便放开了她。她朝东边望了望，养心殿、慈宁宫似是没有灯火的迹象，整个东边都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中，没有人从那边过来，也没有人去往那边，只有建福宫这边火热的很。

　　素素知是伊贵人要临盆，喜上眉梢地拉着珞璎：“小姐，我们快去帮忙吧！我们看看伊贵人生下阿哥还是格格！”
　　珞璎扯了素素的衣角，一把把她拉回储秀宫，拉得素素一个趔趄。她又嘭地把门一甩，门外的热火朝天顿时被隔绝了开来，只留下院子里秋蝉的鸣叫声。素素满脸不解，刚要开口问，珞璎就风风火火的才绕过前庭，冲回厢房，嘁哩喀喳把门一锁，将素素摔在了床上。

　　“小姐。”素素噙着泪水，被珞璎的气势吓坏了，后背又磕在床沿上，疼地她倒抽冷气。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什么？”

　　珞璎惊魂未定，悻悻地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又突然站起来把房间里所有的蜡烛都点上，屋子唰地亮起来。

　　素素吓傻了，不解地望着她。

　　“易嫣然，她根本十月还未足。”她看了素素一眼，说道。

　　素素心下一惊，直起身来问：“那她这是？”

　　珞璎以嘴噬手，自己也迷乱的很。她知道嫣然的底细，知道她腹中是个孽子。而易嫣然实在太过神秘，珞璎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会如何，不生下又将如何，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现在更是不会去蹚这趟浑水。今日，便是嫣然的审判之日。

　　“素素，来，我们去睡觉。”
　　珞璎大手一挥，两人吹熄了灯火躺在了床上。

　　过耳处，皆是建福宫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脚步声，穿越了一道道宫墙，扰乱了珞璎的心绪。
　　“小姐，什么都别想了……”
　　素素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轻轻地安慰着珞璎。
　　“嗯。”她把头在枕席上摩擦调整了一下，回应似的答她。

　　素素一向起的比较早，一来觉浅，二来要伺候珞璎，所以她总是比珞璎早起那么一会儿。可是今儿个，素素刚睁开眼，就看见珞璎的裙摆在眼前飘来飘去了。

　　“咦？小姐？你怎么？……”她迷迷糊糊地问，伸手向空中去抓。
　　珞璎穿了羊毛坎肩儿，松松散散的头发披在肩上，在朝阳里熠熠生辉，闪着柔和的光亮。她正比着铜镜梳发髻，见素素醒了，遂回头对她笑笑：“丫头醒了？”
　　素素以手抓了抓头：“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怎么？”珞璎困惑的问。
　　“小姐这懒猪居然起的比我早了？”素素吃吃地笑着，嗓子里全是刚起床的沙哑。

　　若是往常，珞璎定要与素素争论一番，闹个天翻地覆，今天却异常平静，转了个身，继续着她的梳妆打扮。
　　素素感觉到气氛的微妙，随口便问：“怎么了？”
　　珞璎的手放了下来：“素素，你去熬一碗阿胶红枣羹，要厚厚的。”她放下了手中的胭脂和发饰，想了想。素素应了，很快起身去办。“我要去看看伊贵人。”珞璎轻快地说。
　　“啥？”这下素素完全迷失了；她搞不懂她家主子为何一夙夜变化如此之大？
　　“对了，你不用陪我去了，我想一个人和她私下聊聊。”她又继续起盘起了扁方，动作娴熟麻利。

　　嫣然正遣了采儿去开窗，放一放屋子里忙乱了一夜后的湿腐之气。
　　“主子，奴婢瞧见珞贵人了。”采儿打开了雕花木窗，清晨的阳光撒了进来，一地金黄。

　　嫣然听到珞贵人三个字，似是十分高兴，支撑着要坐起身。
　　“主子，您身子还不可……”
　　“我自己的身子，可不可以我最清楚。”她武断地打断了采儿的话语，采儿委屈地低下了头，搓着衣角。
　　她一夜盗汗，衫子湿濡地站在她的胸前。嫣然的胸涨涨的很是难受，肚子也一阵一阵的疼。“采儿，帮我打点热水来，我要擦一下脸。”
　　采儿应了声，便退到了里间，忙活起来。

　　嫣然乏力地走到窗前坐下，看见珞璎把子头上的大丽花渐渐映入她的眼帘，然后是青灰色的坎肩，鹅黄的小褂，手里的紫砂碗。
　　她欣慰地笑了起来。视线所及之处，珞璎正迷迷糊糊地打量建福宫的牌子和那扇破旧的门，门旁对联还是很久以前的那个，残破处迎风招展。

　　珞璎踏进来，纵然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嫣然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还是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关切得问。

　　嫣然耸耸肩，眼皮一抬：“没了。”

　　珞璎早已猜到，听她亲口讲出来，依然有些胆战心惊。她四下环望了一番，屋子里光线不及之处，别有忧愁暗恨生，虽已开窗通了气，血肉腐败之气依然盈鼻。她胃里不禁翻江倒海起来，看着嫣然迅速黯淡下去的肤色，又鼻头一酸。
　　“我给你熬了阿胶，补补身子吧，你最用得上……”珞璎吸了吸鼻子，不经意见对上嫣然犀利尖刻的眼。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一双大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在惨白的肤色映衬下，那双玲珑的眼睛格外骇人。此刻，嫣然一语不发，直勾勾地看进珞璎的眼睛里，尽是戒备与恨。

　　她仿佛是被人迫害怕了，仿佛任何一样礼物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珞璎被她的眼神吓住，笨嘴笨舌的说：“不是……这个没事的，我不会……”
　　嫣然却突然又招牌似的媚笑起来：“没事，珞璎，我知道。我只是习惯了而已。”她的手软绵绵的去触珞璎的，珞璎感觉到她的手没有一丝温度，凉的仿佛死人一样。

　　一时，屋子倏地静了下来。

　　珞璎垂了眼，静静地呢喃：“怎么会这样？……”
　　嫣然抽了鸦片般痴笑：“没事，我自作自受。”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口一个“没事”，好像珞璎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
　　珞璎惊地一下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缩，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嫣然无谓地耸了耸肩：“想通之后，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不像从前那样谨慎，而是把所有答应贵人送的吃食都吃了而已。”

　　这放弃一切的态度浮现在珞璎脑海里；珞璎就像看到每每的傍晚，她打开食盒，看见一盒盒精美绝伦的点心，猜测着宫闱里女人间毒如鸠的心思隐藏在背后，心里却是淡漠得十分明了，自暴自弃般的忍着内力撕心裂肺的心痛咽下别人为她下的蛊。

　　“于我，于他，都没有好处……”她娓娓道来，“他是只自由的鹰，雄鹰不应有我这样的牵绊。”
　　她顿了顿，忽而无限悲凉的呜咽：“是个已经成形的小阿哥……”
　　珞璎手足无措，不知道在这个当口应该怎么做。她看着嫣然落寞的侧脸，肿得发亮的胸脯，心里一阵难过。
　　“我都有奶水了……”嫣然情绪有些欺负，“那是我和十四爷的，他长的多像他啊，微蹙的眉头，小小的……”

　　珞璎没有见过嫣然除了风光妩媚之外的表情，此番动情的话语，无不狠狠击打了珞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偌大的皇宫，还有谁能听她倾诉呢？随着她的孩子消失的，还有她的未来，这便是为何嫣然能看透了自己，看透了自己心里哪点儿苟且偷生的小伎俩。
　　“嫣然……”珞璎关切地看着她，拢她入怀。
　　清晨的雾气逐渐散去，太阳也明亮起来，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珞璎拢着她良久，感觉嫣然的呼吸平稳起来，身体一起一伏，很有规律。她低头看看，嫣然嘴唇紧抿，眉头紧锁，却已然又睡了过去。嫣然，到底还是只个女孩儿啊……
　　珞璎松了怀。

　　“你傍晚能来陪陪我么？”
　　嫣然又微微地开口说话，像小猫一样，蜷缩在珞璎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