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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微醺 ...

  •   鸡又打了鸣,珞璎清晨的黄粱美梦是叫打扰到了。

      她听着撵子和桂公公的声音越来越远,听到素素开门扣锁的声音,爬回床铺的声音,心想着补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太阳还没升起来,她辗转反侧了一番,未遂,眼前是淡紫色的天际,越过宫墙,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这天会在何处穷尽,越是这样思考,珞璎越是睡不着。呆呆地望着朦胧的清晨光景,珞璎想到早些时候再府里爹总是骂她懒,印象中她也从未见过这样光景的早晨,除了除夕夜的通宵达旦,那也是因为还未入榻才得以看得到这样寂寥的天和地。

      ——“胤禩,我们除夕夜偷偷溜出来会被我爹打得很惨的。”
      他拢了拢她身上的衣服,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地接着呢!”
      她坐在屋顶上,看紫罗兰色的天空暗淡下去,星星和太阳同时升起。她却是被东北风吹得鼻涕眼泪一把把,大煞风景,吸溜吸溜的,通通往他价值连城的马褂上擦。
      “价值连城”这个词是他跟她说的,跟着的还有:“你嫁给我以后得帮我做多少衣服才陪得起啊?要不要我纳几个小妾帮你啊?”珞璎狠狠白了她一眼。这就是贵族对平民的剥削么?孔子说的对,猛于虎啊猛于虎!想到这里,她更是变本加厉,拎起他袖子端详了一番,瞄准了金丝绣的翔龙,使劲一抹——

      “呼……”,是素素打鼾的声音。她的确很累,跟着珞璎跑前跑后忙了一宿,也没怎么歇着。

      珞璎想到今日要去德妃娘娘那里请安,往后还要去万岁爷那轮下午的班,误了时辰可要挨骂糟罚。这么一思索,她还是决定早些起来,德妃娘娘觉睡得不沉,今儿个铁定也已经醒了。于是她便轻轻地下了地,把脚塞进软底小布鞋,将炭火烧地更旺一些,方端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打理面见德妃娘娘的妆容。

      对着铜镜微微一笑,甜甜的,心里忽而欢快起来。

      就像她此刻,站在永和宫门口,对着擦得油光锃亮的朱红色门柱微微一笑,嘴巴鼻子立刻扭成一团,离近些,鼻子长的像猪,离远些,又猥琐的像只老鼠。

      “贵人主子,德妃娘娘宣。”门口的传报太监王卫从牙子上走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着珞璎失礼。

      她跟着他屁股后面进去,眼前掠过的景物熟悉而真实。她记不清来过几次了,次次从同一个门进,先是一个九折的胡桃木屏风,绕过便是那最最熟悉的瓷佛,前面得烟袅袅地弥漫了整个正厅,有着似有似无的白芷香;随后是数不清的游廊,德妃娘娘的卧榻便豁然开朗。
      德妃正侧卧在偌大的炕上,微醺地吞吐着雾气,枪杆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烟。她慵懒的姿势像只步入暮年的猫,很沉重,很累。

      珞璎心里明白,那是鸦片。

      “珞妹妹。”见她进来,德妃才放下手里的烟枪,神色泰然地正襟危坐起来。德妃娘娘并不太好看,即使是笑着,也有严肃的感觉,最最让人生畏。但是珞璎其实知道,她骨子里是个极其和蔼亲切的人,待人接物都很温和,久了也让人觉着喜欢,这也是她荣宠三十年不衰的原因吧?

      “妹妹来给德姐姐请安,姐姐吉祥。”她甜甜的一笑,微微道万福。有趣,姐姐妹妹,她想。
      “哟,快起快起,尽整这些繁琐的礼节,姐妹之间,何必这么生疏呢?妹妹快坐!。”
      珞璎见她忙着起身,赶紧揪着手绢坐下,德妃遣了她的宫女珊瑚去了后厢房,珞璎并没有在意。聊了一会,珊瑚回来,竟是给珞璎呈了南瓜沁州黄,配着一小碟甘酪元宵,晶莹剔透的一碗格外喜人。

      她惊喜交加的表情让德妃看了个明白,德妃便欣慰的笑了,因说:“这是我今年新想出的方子,自个儿尝了尝,觉着还不错,准备元宵节的时候拿来给大家都分一点儿。今儿妹妹来了,姐姐我也先献丑了。”

      珞璎哪里敢拨了德妃的面子?紧着说:“谢姐姐,这哪里是献丑,分明是赏赐呢。姐姐那是看得起妹妹!!”她端起雕着金花的小碗,食指拈起汤匙,舀了一个汤圆,就要往嘴里送。

      榻上的德妃的眼神跟着她的动作转,看她汤圆入口,眉目表情瞬间活跃了起来,知是汤圆味道甜美,更加乐不可支。

      珞璎细细品了品这汤圆的味道,有芝麻的香甜,更有一丝植物的清香。她略一迟疑,抬头去看德妃,半是疑惑,半是故意做出的样子,德妃果然很高兴,于是欣欣然地说:“妹妹一定猜不出我放了什么,我放了芦荟在里面!”她的眉毛告诉珞璎,她是打心底里得意,穷极无聊的生活也只有这样过才略微有滋有味少许。

      珞璎放下瓷碗,见汤匙上粘了少许她早晨唇上的胭脂,嫣红的颜色分外明显,赶紧把匙子埋进浓稠的汤汁里去。接着,她配合地笑笑,等着德妃进一步发话。

      德妃无奈地摆了摆手:“唉,都怪我那个大儿子从小就好这口,我一直觉的这是个怪癖想让他改来着。但是仔细想想,诚然喜欢吃芦荟也不能算怪癖吧?就遂了他……”

      珞璎摆弄着瓷碟瓷碗,胡乱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四阿哥喜欢吃芦荟么?还真是没看出来呢。还以为他是个没有喜好的铁人,原来居然也是有这样那样的偏好……

      正说着,听见侧厢房的门“嘎吱”一声,一个顶戴花翎冒冒然露了出来。她吓了一跳;大清早的,珞璎是没料到德妃这里居然还藏了人,而且静静坐在里屋那么久。她想到这个人在里屋听到了她和德妃的所有对话,居然一言不发,直到现在才出来,她便觉的一阵鸡皮疙瘩。没有人喜欢自己在明处,别人躲在暗处。
      德妃愉悦地叫了出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四阿哥的朝珠随着他的动作滑溜溜的响,摩擦在他的丝绸朝服上。“皇额娘……”他醇厚的嗓音穿过屋子,珞璎不待抬眼就于胸了然他在何处。
      德妃溺爱地抚上四阿哥的手:“如何,今早皇阿玛召你何事?”
      四阿哥随意地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八弟和太子爷罢了。”

      珞璎正从位子上走下来,来到他的面前,微福了身:“珞璎见过四贝勒,四贝勒吉祥。”她的视线从他青色的靴子,宝蓝色的马褂,到他微凸的喉结,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珞姨……”他囫囵地吞下了几个字。

      珞璎没有听清他叫了珞璎,还是珞姨;她只希望那一声,是珞姨。

      德妃见两人见面,相对默默无语,知是生疏,忙着打圆场:“胤禛啊,额娘叫你想的灯谜想好了吗?”
      他眉毛挑了挑,刚要张口,
      却回头瞥了珞璎一眼,才说:“好了,但是要保密,到了正月十五就能揭晓了。”

      德妃似是无趣,居然也如小孩子般耍小性子:“唉,好了好了,随你便是。我春节还要替你皇阿玛诵经,经书还没抄完……”。珞璎一听,心里顿时明了,机灵地接了过来:“德姐姐,妹妹正好闲着无聊,就让妹妹替你抄吧!您好生歇着,别受这份累了!”
      德妃见珞璎主动挑了包袱,很是赞许地握住她的手,道:“我就知道妹妹心疼我。妹妹也不能白花了力气,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找姐姐帮忙。我虽然一把老骨头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能帮就帮的。”
      珞璎既攀上了德妃这个金枝,有些惭愧地笑了笑。德妃又遣了珊瑚笔墨伺候,就自顾自地出门给老佛爷和各宫娘娘串门去了。

      她坐在德妃的榻上,蘸了墨,一笔一划抄着经文。珞璎很小心,她知道错了一个字就要重来,这样的苦差事,自然不会有人愿意。
      更让她万分不自在的是,四阿哥竟意外地没有随了德妃出去。

      店内因着德妃的离开,一下子又分外宁静起来,静得可以听到珞璎笔杆前狼毫沙沙的摩挲声,仿佛是小虫在啃咬草间,蠢蠢欲动。她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腰,摆正手臂。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一样的四阿哥,见他正盯着自己,珞璎唬地一个激灵,立马不自然地埋下头去,眼前经文里的内容呼啦呼啦地模糊起来。
      四阿哥站在原地许久。他的目光焦灼在珞璎的身上,看着她捏着毛笔的纤长手指,因为认真而微蹙的眉头和鲜嫩欲滴的嘴唇,绯红得像樱桃,宛若触手既得。她手上的银錾镯子磕在她的碗子处,随着她笔路的动作轻轻颤抖。

      珞璎能感觉得到他的视线,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射出的情愫,灼地她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脑子里却平静得慌乱。良久,静地瘆人的屋子里,四阿哥的青靴声一声一声地砸在地上。

      四阿哥瞅见德妃榻边的矮几子上摆着一个雕着金花的小碗,里面是两个玲珑可爱的汤圆。他一看便知是德妃包的,每个元宵上都有最后团起的小面疙瘩,从他很小的时候便是这样。他想起那天她问自己欢喜吃什么,他好小时候那口,就说了个芦荟。今儿个瞧见这个汤圆底儿隐约透着点儿翠色,才知心思细腻的德妃摘了后院种的龙舌兰包了进去。
      汤汁里挂着金秋新鲜的桂花样儿,他撩了撩粘糊糊的甜汤,舀了一个汤圆,送入口中。嘴里不时有咀嚼叶肉的口感,清香沁人,他的身子空前清爽,好像小时候偷摘了额娘种在殿后的龙舌兰,掰开粘稠的利叶,急匆匆往嘴里送的感觉。

      手里的调羹顺势拉了出来,匙缘是包金的青花瓷勾勒,四阿哥见白花花的汤匙上粘着一点嫣红,好像初春新鲜的落英,分外妖娆。

      珞璎听见他疑惑地轻轻“咦?”了一声,却没有再想些什么。她听见四爷放下了碗;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珞璎的耳朵,大脑和手同时活动着,经书上的字一个一个飞入她的脑海,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

      思绪随意飞舞,倏而有浓烈的沉香气味袭来。她吓得大骇,看到几子上的茶杯里,倒影出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影子,蘸墨的笔一使劲,竟是从砚台里滑了出去。
      珞璎动作大乱;四贝勒正站在她的背后看她帖字,她条件反射地回头,胳膊肘却正好击在他柔软的腹部,惹得他伸手忙扣住她的肩膀。 “四贝勒……”感觉到肩上手掌的力度,她忙乱的抬起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想着宝珠说的,大病昏厥后,她是被四爷抱到了永和宫。这样想着,就好像依稀有了印象,她正胡乱地叫着胤禩的名字,张开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一双眸子却是如潭水般深。
      如是,似曾相识。

      “四爷……你,以后不许这样吓我。”

      她仍有些顾忌,起身去拾落下的毛笔。一回头,鬓发落下来,见四贝勒手腕上的一串胡桃木佛珠,历历可数,却是叫她撒上的墨迹污染了。她顿觉十分尴尬,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好在四贝勒并不在意,他正随意翻了珞璎抄的册子。
      记忆里小时候在吵吵嚷嚷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批小阿哥刚满了岁数入房读书,叽叽喳喳的。他正专心的读着论语,却听到谙达手里的戒尺啪啪地敲在木质的案几上,警告似吓唬道:“胤禩,你怎么有这个坏习惯?笔不要上挑!!”他回头去看,看见刚满六岁的皇八子吓地噤若寒蝉,两个圆圆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嘴巴撇地向毛毛虫一样,可怜巴巴地揪着羊毫笔。他没有动,回身翻了一页,继续读。

      心里也隐约明白,他依旧轻巧地问她:“你为什么每一段结尾笔墨都要上挑一下?”
      珞璎动作顿了一下,她并不知道,习惯而已。
      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珞璎听话地靠近。“你看,佛经要这样抄,这个字要用力些,这样,才通顺……”他握笔很用力,写下的字也是苍劲有利,充满了成年皇子的气魄。
      珞璎看见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尖是拉弓摸出的茧,手掌仿佛遮去了半杆笔,不自觉地偷偷将自己的右手拿出来,在台子低下伸伸展和他的比了比。

      “你在干什么?”他已盯着她的动作看许久,忽觉有些好笑。

      “哦…… 我……”珞璎见自己的走神被发现了,忙去观察他的脸色。

      他看了她一眼,将马褂下摆一甩,拿着笔的手摆正,一气呵成坐了下来。她端详他的动作,还真有一丝皇上年轻时的味道,人常说虎父无犬子。
      “你去那边的侧厢将我书案上的书拿来。”没有寻求意见,他只命令。

      珞璎应了一声,见自己的位置被占了,只好悻悻地去拿书。她进了厢房,扑面而来的沉香味道,浓烈却不会使人厌恶,反而是抚摸身子般的让人舒松;案子上有一摞书,第一本便是《诗经》。珞璎好奇地翻开,书页纷飞后定格,里面夹了一张小巧的素纸,上面是四阿哥硬朗的字。
      ——其音昭昭——

      她随意看了一下,就夹了回去,抬起头,才发现这是德妃娘娘存书的地方。

      四阿哥见经书抄了两页有余,珞璎还没回来,疑惑地起身去望。他刚一抬头,珞璎就捧着一摞书出来,窸窸窣窣的。
      他见她用小方绢包了几本书,遂问:“这是做什么?”
      “哦”,她有些笨拙地答,“四爷,我能借回去么?”心里想的却是,允了吧允了吧!

      抬头玩味地看她一眼,信手展开了绢布:“嗯,我瞅瞅……行了,允了!”大手一挥,打发幼子般,珞璎却也乐得高兴!“谢四贝勒!”她喜上眉梢,转身就往回飞奔,仿佛慢走一步,四贝勒就会收回成命,她的书也就再也读不成了。

      他看见她小小的蝴蝶玛瑙簪子从松散的鬓发间滑出来,无声落在面前的铺着丝绒的案几上。那东西顽固地摇摇晃晃了一番,最终定了下来。他放下毛笔去取;上面还绕着她的一根青丝,屋内燃着的白芷正盛,他却好似地捕捉到一线玫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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