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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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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珞璎睡的迷迷糊糊,听到宫门外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并不时传来焦急的“麻利儿的,麻利儿的”的扭扭捏捏的男声;她听出是英华门的公公,竟是一路跟着撵子到了这里,不知是何人这么早就着着急急的进宫,更是劳烦了英华门桂公公一路护送?
仿佛是昨日的香燃地太盛,熏地她眼皮打架,浑身无力。她开口唤素素,素素应声起身,开了门。
“素素,你去看看,外面是谁?”珞璎抑不住困意,却也战胜不了好奇心。
素素披了马夹,沿着穿堂,一路小跑。她嘭地一声推开朱红色的大门,却看见一个金鼎子的撵子渐行渐远,只留下嘎吱嘎吱轿子摇曳的声响,和跟在轿子后面桂公公的大屁股。
却说八贝勒这厢前脚刚落了轿,就看见四贝勒后脚就到了。他看着四贝勒撩了轿帘,压了压头上的顶戴花翎,犀利的眼神扫扫四下,便迈下一只脚走了下来。桂公公点头哈腰地道:“四爷,您慢着,小的这就先回去了。”四贝勒沉默地点了点头,打发桂公公回去,一回头,正瞅见八贝勒望着自己,两人遂默契地点了点头,一语不发疾步向养心殿进发。
越过前殿,便看见后殿灯火通明,摇摇曳曳的烛火里,有黑压压的影子。四贝勒心头一沉,加快了脚步。穿过穿堂,后殿西暖阁豁然开朗,龙床上的康熙爷已然醒来,四周明晃晃地燃着火烛,映在乱成一摊的折子上。
皇上默默地坐着,四贝勒看见在他和八贝勒之前,已经有大阿哥,二阿哥,七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匍匐在地,更有一班大臣索额图,费扬古,明珠等,均是默默无语,几人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梁九宫微眯着双眼,笔挺挺地站在皇上旁边,审视地看着黑压压一片的皇子大臣们。
良久的沉默,皇上终是开了口:“朕就是这样信任你们的?!”
此话一出,四贝勒忙着跪了下来,八贝勒闻声不妙,也是立时下跪。众人心里半是装着些许明白,半是盛着些许糊涂。
皇上斜眼瞥了瞥案子上的折子,拎起一本,扔到索额图脚底下:“索额图,看看,这是参你的。”他似是觉的不解气,又接二连三的扔了下来:“还有这个,和这个!”
“臣罪该万死!……”索额图吓地不轻,重重地把头磕在转上,连屋子里的烛火也随之一震。
“还有胤礽……”他扔完了折子,又转头去看太子。“这就是朕叫你办的差事?三个月的时间,欠税未齐,国库依旧有亏空,你呢?光是去讨银子就花去了这么多银两?朕要你有何用?”话毕,他似是还未解气,语气也重了起来,声音更是不可遏止地提了上去。
众人皆是一惊,四贝勒与十三阿哥对视了一下。十三阿哥见四贝勒眼神里没有丝毫诧异,只有稳如泰山的静,他只得尝试着去压抑快要跳出喉咙口的心。十三阿哥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见索额图大呵一声:“皇上,此事不关太子!太子用了心思赈灾,哪料天不随人,这实不是太子该担的过啊!!”
怎知皇上只是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搭腔,十三阿哥听了这一番,心里顿时明白了不少。他年纪轻,尚未解除社稷政事,然而跟着四阿哥许久,也略知一二,此番太子遭劫,大家都脱不了干系,赈灾大事,又要收欠下的税银,他深知,太子之后,必是一番对众人的狂轰滥炸。
思之至此,十三阿哥心里慌了神。他向四阿哥处挪了挪,不安地望向他。四阿哥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背,翻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定”字。十三阿哥也就稳了神,静候事态变化。
太子果然是沉不住气:“皇阿玛,户部是老八管的,儿臣固然有错,但国库的事儿,连年战争,儿臣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说完,他回头去看跪在门口的八阿哥。
八阿哥听到太子迁怒于自己,猛地抬起头。他的眸子里尽是压抑得愤怒,却碍于圣面,不好流露。他的心里一时飘过了很多念头:太子本知此次乃他安排给自己的职,他当初就曾因责任重大不好处理,以年轻没经验为由婉拒。哪知太子口口声声答应着不追究,第一个跳出来反咬一口的,居然就是太子本人。
十爷本是个暴脾气,听到这里,知道了原委,更是口无遮拦:“太子爷,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你!”
八爷听到十爷跳了起来,不喜反而大惊。他心里顿时没了方向,赶紧使了个眼色给老九,老九拉了十阿哥,放才止住了这一场闹剧。
皇上冷冰冰的眼神扫了过来,九阿哥六神无主。他深深的埋下头去,睨了一眼八爷,见他双眼紧闭,眉头柔和地皱一皱,又松开,知道他正苦思冥想对策,便不去打扰。
奈何心中只恨无法解脱,只得恨恨地咬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原来安了个坑让我们往里跳!……”他去看太子的黄色朝服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忘加一句:“我看你能蹦跶几天?!!”,声响却是极低的。再去看八爷,八爷神色如常,眸子柔和却镇定,正定定地盯着九爷看,见九爷终是回望了过来,方瞪了瞪,用力来回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下去。
一时间,不大的西暖阁暗流汹涌,几个人跪在里面,虽窗户都严严地关着,他们却也感到寒冷分外刺骨,不免心惊胆战。
八阿哥心里的确是想了很多。他从这一丝丝的事情上,联想到了很多。要说是太子设了这个坑让他跳,的确是有可能的。可平心而论他没有这个本事,他如何想到这样,居然恨恨地将了自己一军?八阿哥自恃轮德轮才在众皇子中还算优秀,比上不足,比起太子还是能够应付的。
最重要的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然是储君,他还想要什么呢?
想到这里,八阿哥又微微仰起了头,看到皇上已然挪开了视线。他向前看去,四阿哥比他先一步进殿,他的背影高大稳重,听到这一阵接二连三的狂轰滥炸,居然没有丝毫动摇。八阿哥有些迷惑地抬起了身子;烛火照地四阿哥的轮廓格外耀眼,背光处却是黑黑的,八爷不知怎的想到了古人说的天狗吃太阳,他看着四阿哥纹丝不动的身影,也有着些许的相像。
今天已无辩驳之地,他静静地叩了个头,缓缓开口:“儿臣……儿臣未能尽责。”
事实上,本是芝麻大的事情,从皇阿玛今天招来这么多人,甚至包括不谙世事的十三阿哥中,就看得出来,他也只是透过这件事,看看他想看到的事。赈灾,税款,都是可大可小的,八爷暗自思忖,皇阿玛甚至没有打发伺候丫鬟和太监退下,梁九宫还好好儿的在那儿站着,可见并不是太大的疏忽纰漏。
他接了这个罪,也好做个顺水人情。无论如何,太子为大;不管太子他想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他八爷将来终是辅佐为大,如此耳耳。
八爷应声叩头,九爷十爷顿时心内一片明了,皆默默无语地附下了身躯。十三爷顿时有些疑惑,眨着眼睛望了望他,就要脱口而出:“八爷你不是?……”他身子刚一直起来,就感觉到身边的四贝勒狠狠拉住了他的袖子,肩膀被衣料遏制住,他忽而疼的龇牙咧嘴,只好又趴了下来。
他的骑射自小便是四阿哥带大的,自知四阿哥气力非凡,就算是和长他数岁的胤礽胤褆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怎么?”十三阿哥不解地转头,只看到四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示意他闭嘴。他也只得作罢;这风起云涌的事儿,十三阿哥是不懂,到底还短人一截啊!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之后,皇上看看哑巴一般的大臣和儿子,乏力地挥了挥手,重新歪回炕上去。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起来,清晨氤氲着的水气方消散开来,又得迎接新一批折子。
过了一阵,皇上听到宫女伺候的声音:“万岁爷请用茶。”一睁眼,看见豆茶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俯着首,屈着膝,手里的玉碗里是新近的杭白菊。他信手接了过来,豆茶才低着头退去,她一走,皇上就看见养心殿里的皇子大臣已识趣得退去,透过从茶碗里袅袅腾起的茶雾,他看见一个人,还静悄悄地跪在榻前。
他抿了一口茶:“胤禛,还有何事?”,继而不耐烦地睁看一只眼,斜睨了他一眼。
四阿哥的额头上,汗慢慢的渗了出来。皇上唤人去打开窗户,清新的桂花香顿时溢满了小小的西暖阁,连小太监们也舒心地长出一口气。
他将头压得更低:“今日之事,错不在太子 ……”
皇上闻言,似是厌恶,翻了个身去背对他,不发表一句评论。
“也不在老八……”他镇定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这些字只是些家长里短,旁人却不知他说的每一句话轻则无伤大雅,重则能左右一个人的命运。他心里很明了,也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皇阿玛这么做,是错怪了他们,和那些忠心耿耿大臣们。帝国的运作需要人,而帝国的制度,也必是又些缺漏的。”他顿了顿,“皇阿玛自是圣明,但是难免下 人小皇子看不透地方官私欲与公利之间的关系,这也是自然的,孔孟之道和敛财本应同生,却是相悖的……”。他这样说,就是给了皇上一个台阶。
“所以,儿臣以为,儿臣应 ……”
他话没说完,皇上便长长叹了口气:“好了……你下去吧……”
四阿哥有些糊涂了。
他望了一眼皇上的背影,见他并无开口的意思,才负手安静地退出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