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24、礼

　　回到寝宫后，素素便迎了上来。
　　“小姐，这是爹带给你来尝尝鲜的。”素素入住了储秀宫，是王瑞去求了四贝勒，四贝勒再去安排特许的。

　　素素摆弄了从府里带来的包裹，里面有纸包的山西酒枣，一颗颗浑圆的饱满，还淡淡散发着汾酒的香味。一散开，这个屋子就顿时溢满了清酒的味道和水果天然的甜香之感。素素继续自豪地拆着包裹，有西域的玛瑙葡萄，江南的桂圆菱角，都是些清淡水灵灵的果子，最是珞璎喜欢的味道。

　　珞璎嘴上不说，素素从她的眼睛里也能看出欣喜之情。她的眸子不再如往昔那般昏暗，而是亮晶晶的，清澈见底。
　　“小姐，老爷可真疼你，这都是各家老爷新送来的，老爷动都没动，就交给我，说是给宫里的娘娘补补身子哩。”

　　珞璎听到此话，想起爹平日里严肃的面孔下居然还有这般孩童般的柔情，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素素见珞璎几日里终是笑了出来，也舒了口气，心想着小姐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少爷在九爷手下也封了赏，三小姐听说是快嫁人了……”
　　珞璎心不在焉地听着素素唾沫星子横飞，心思早就飞得老远了。她也没在想什么要紧事儿，无非是些家事，宫里的事儿，清闲下来，能打发打发时间，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小姐，明儿个事你生辰，你准备怎么过啊？”
　　素素卡么着眼睛，拄着下巴问她。

　　珞璎心思被勾了回来，别说，过一天还真是她的生辰，原来那日万岁爷意味深长的眼神，指的竟是这个事情，也难怪他要说，住宫里久了，连这么重要的事儿也忘了。
　　在王府里的时候，因为只是个女孩儿，生辰一向不受重视的，但爹也会每年的这个时候，置备一桌子好菜，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一吃。蟹□□肥，王瑞知道她爱吃蟹，每年都会从江南富庶之地买一些膏蟹，烫了黄酒，和全家一起其乐融融。
　　想到这里，她不仅有些惘然。

　　今年，菊花桂花都开遍了，风景儿都没变，还是一片金灿灿的喜庆儿，只是，物是人非……

　　珞璎推了房间的门走出去。檀香木的门有些掉漆，想是很久没有人走动了。她想要望出去，却仿佛望不到尽头，只有满天的金瓦，和参天的大树。素素跟了出来，默不作声的走在她后面。

　　“小姐……”她轻轻地叫珞璎。
　　珞璎惆怅地回看素素，素素摸着她的手说：“小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素素原来什么都知道；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

　　珞璎不知道八爷还常不常去府里，王瑞的公差还没办完，广域也还在外跟着九爷。在这个节骨眼，她却反常地想到了十三爷。

　　十三爷。

　　“珞璎小主，开开门，有您的东西！！”
　　门外，小辰子的声音格外嘹亮的响起。秋风扫落叶，小辰子打了千儿进来，一头一脸的叶子，黄澄澄地粘在他靛蓝色的褂子上，滑稽的紧。
　　“小辰子，天气不错啊！”
　　珞璎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并不闲下手上忙活着挑零嘴吃。

　　“那可不，眼瞅着又要凉快下来了。”他掳了掳袖子管，拍掉树上掉下来的木头渣子，“主子，明儿您生辰 ，这不，各宫的寿礼都来了。”

　　他兀自往里闯，一股脑把一个个小包袱抖落在珞璎的梳妆台上。
　　珞璎瞥了一眼：“哟，这么多？”
　　“那是，珞主子您修得福气大呗！”他仿佛是谄媚般的笑着，一脸鬼灵精怪。
　　“贫。”
　　素素适时地对小辰子进行了评价，耸了耸眉毛，噼里啪啦地用摸布在梳妆台上拍打一番。小辰子就像府里的赵二一般，笑着跳脚跑开了。

　　“宜妃娘娘的，德妃娘娘，皇上的……”素素徒手拎起一只只精美的绣包，替珞璎打点归拢着。
　　“哟，小姐，不简单啊，这些玉坠玛瑙一看就价值连城……”
　　“这紫禁城，要什么没有？金银珠宝，”珞璎歪在床上，信手拈了一页书，眼也不抬，轻松地补充：“最不值钱的就属这些个劳什子，在各宫里传来传去，无非是娘娘间个虚荣摆阔的媒介罢了……”她见那边没了声音，继续下去：“素素你啊……”

　　闻着着屋子里倏地静了下来，珞璎心里奇怪，抬头去看。透过床帏垂下的紫纱幔子，珞璎瞅着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的，在烛光里摇曳着。
　　“素素？”她提高了声音唤

　　“唔，唔。”若有若无，像是素素的声音，却好似被人蒙住了嘴。

　　她脑子一片混乱，若干种不详浮上心头。
　　会是谁？谁还不罢休？

　　大惊失色间，珞璎撂了手里的书本就要冲下来，她摸了摸，八爷给的小匕首早已不在身边。此时此刻，她从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如此脆弱，赤裸裸地暴露在危险之中，没了庇护。

　　她定了定神，想着自己还有一丝三脚猫功夫，只不知此次，是否凶多吉少？

　　“素素——”稳了阵脚，提高声线。

　　正要对峙，珞璎隐约听见一个男声“诶哟……”轻轻吃痛一声，随后愤愤地嘀咕：“你个姑娘家的，怎的如小狗一样？会咬人啊？”
　　“嘿，是大爷您非要捂了我的嘴，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长的像包子就别怪狗跟着！”

　　珞璎这一听。好嘛！是素素的声音，她看起来不像是遇险了，反倒像是和谁在打趣。

　　那男子一时语塞，想是被素素噎了回去，许久，才无可奈何的“嘿——你……”，缴械投向了。

　　珞璎听到那声音，心里一沉，顿时明白了许多。

　　她下了床，撩了帘子，默默地走近了两人。

　　“小姐，这人硬要闯进来！……”素素抢白着和珞璎说话，珞璎却以手势打住。

　　那男子见珞璎出来了，咧开嘴角一笑，眉头轻轻舒展。“……珞璎。”他笑眯眯地说。
　　“你是谁啊？敢直呼主子的名字，懂不懂规矩啊？”素素依旧是一副暴脾气，见了胆儿肥的，不依不饶。那人回头一看，看到素素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煞是可爱有趣。
　　“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人说我不懂规矩呢！”他饶有兴趣，双手抱胛，摸着下巴颏上的胡子碴看素素。

　　“素素，不得无礼。”听见珞璎训她，素素才罢了休，不忘瞪他一眼。

　　“哪阵风把十三爷吹来了？”

　　珞璎忍了忍，礼貌地吐出一句话。

　　素素顿时噎住，吃惊地看他一眼，发现是自己理亏，则又满脸羞红地偏了头去，躬身道个万福，“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便去准备茶水点心了。

　　他还是那副大孩子的模样。十三阿哥自己拉了把椅子，两腿一跨，骑马一样坐下，轻松地问候珞璎：“我给你送生辰礼物来了。”
　　她不语，眯着眼抬头看了看他。
　　十三阿哥没敢穿着皇子服装闯后宫，也难怪素素认不出。他素来谨慎，着一套太医服装，戴着顶戴花翎，硬朗的轮廓在官府的映衬下，也不再像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而出落的越发像个成年男子。
　　十三爷有如看透了珞璎的心思，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随手拿起王瑞给珞璎的吃食，“皇阿玛想让我带兵，有意锻炼我。这不，前两天去狩猎，我打了二十只小兽呢。”

　　他举起的手臂上，有一条猩红色的伤疤，像蜈蚣一样狰狞蜿蜒地趴着。

　　珞璎挑了挑眉，重新歪回床上，捡起手边的书：“十三爷不但身子骨长硬朗了，心思也是越发缜密了呢！”她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却故意咬了咬后半句。

　　他盯着她看许久。珞璎没有理会他灼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翻书阅读，但她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混乱的很。一时，屋子里除了素素在后间忙碌的声音，竟是鸦雀无声，玫瑰香越烧越热，两人都是口干舌燥。

　　“珞璎，我一箭射穿了这只雪狐的眼睛，皮毛一点儿没伤，我便差人拿它做了披肩”说着，他从包裹里拿出一条银狐皮，雪亮雪亮，美地炫目。珞璎只随意一眼，便知是上等的皮毛。

　　一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手里持着白色的银狐，远远望着她发呆。

　　珞璎轻轻抖动睫毛，从半遮的幔子下望出去，只有十三阿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屋子中央，眼神定定地，却好像站在极遥远的地方，距离她有千里之遥。

　　她的耳边却突然回响起他方才的嗓音，“珞璎……”，从他的唇齿间溢出，若醉了一般。

　　珞璎撇了书，脚底顿生凉意，想要往靠里间挪一挪，取暖。抬头，就见十三阿哥冒然走了过来，只字未吐，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手里的银狐却毫不迟疑地围在了她的伸长的颈窝里。
　　他宛如在做慢动作，柔和轻缓，有些笨拙，怕伤了她一般，珞璎却觉在这温柔的包围中，一阵一阵发寒。银狐上银色的毛细致可数，像倒刺一样，一根根扎地她生疼。

　　她对上他的视线，内里一时惊涛骇浪，一时淡漠如水，最终通通幻化为一个病态的魅笑，灼得他过电——手里却是下了狠力道，不着痕迹地推开了滞在她眼前的手，樱唇微启，断然吐出一个字：“不。”

　　若是在从前，珞璎怕是也会欣然接受。

　　她能看到他骤然抿紧了嘴唇，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小姐，热茶点心。”
　　素素极是合时宜地出现。

　　还未等珞璎反应过来，十三阿哥眼里异光闪了闪，马上恢复了他那副年少气盛的模样，连珞璎也要对他的应变能力吃惊三分。

　　十三爷俨然已成了小皇子的样子，跋扈里带着一点孩子气，坏笑着对前来的素素说：“小丫头，新来的吧？”
　　素素不想吃他这一套，放下茶具，却敢怒不敢言。

　　十三爷见她不搭理，做出一副很是头疼的样子，最终还是举双手投降道：“罢了罢了，输给你了，爷今儿个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见你长的还不错，赏你爷亲手打的狐狸！”
　　他毫不在意地把披肩在素素脖子上一围，系了一下，稍退后了两步，从上到下认真打量素素，看得素素是一身鸡皮疙瘩。

　　“做什么？”素素听见有人夸她，心里高兴，牛脾气却倔的很。

　　十三爷咧开大嘴一笑，“小姑娘带了这披肩，还真是标致的紧。”说完，辫子一甩，从屋子里飞快消失了。

　　素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好气的接话：“这个十三爷，嘴真碎。”良久，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皮毛，回头去问珞璎：“小姐，这毛摸着像是不错啊？”

　　珞璎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挑挑眉，算是默认。她又重新歪回床上，拾起被她闲置已久的书，昏昏沉沉睡去。
　　屋里的玫瑰香渐渐燃尽，只留下余香萦绕在珞璎身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