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22、郁金香

　　话一出口，珞璎便看见嫣然瞳孔急速收缩，眸子里闪现异样的光彩。

　　嫣然一下子愣在原地，开口不能语，整个人点了穴般立在屋当中。珞璎见她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脸上出现了本不属于她的神色，慌张而恐惧，珞璎心头一沉。

　　这屋子里本身就潮湿闷热，如此这般僵持的气氛只叫珞璎和嫣然越发喘息不能，头昏脑胀。珞璎低头，嫣然感觉身体迅速地热起来，又有如泼了冷水般冰凉；她被唬地坐立不安，手里揪着的衣角也悄悄浸出了汗。一时，唯有宫外叽叽喳喳的鸟语声，方能缓解房内这尴尬诡异气氛。
　　两个各怀鬼胎的女人……

　　仿佛是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一般，珞璎再抬头去看，嫣然已平静地坐下，向窗外望了望确认无人，她脚踝上的银铃也就叮咚脆响一声，打破了沉默。

　　嫣然默默然，她很是淡定地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茶杯，似是无所谓地问：

　　“你何时知道的？”
　　声音平静而安详，有如询问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人，抑或是与她毫无关联的事情。

　　珞璎笑眼如花，
　　“现在……”，她说，“就是现在。”

　　易嫣然听罢她的答案，很是认命地挑了挑眉。她的柳叶眉在这般美好面孔的映衬下，竟是有种说不出的深沉与心机。人常说越美得女人心机越深，在珞璎看来，此番话的确不错。但嫣然却活得很累，她的智慧不为争宠，只为天性中那要命的一丝母性，只为本该属于她，却同珞璎一样，生生被掠夺开去的幸福。

　　“恩~”，嫣然像是反而很赏识地对珞璎表示赞许，对她说：“如何发现十四爷与我？我本以为没有人会知道。”她提起纤纤玉指，为珞璎斟了茶，送到她面前。

　　“除夕夜，就在我……我被强要了的那夜，十四爷发狂，他朝台上扫视一眼，所有嫔妃都被吓得大惊失色，唯有你，面不改色似是与世无争。多么巧啊，十四爷看的也是你！”
　　易嫣然听了一会，顿时“咯咯咯”自嘲地笑了起来。
　　“就凭这个？你就肯定我与十四爷不简单？”

　　珞璎看着嫣然因身怀六甲而红润的肤色，丰腴的胸脯，一时无语。她想到了很多，初遇时，皇上翻伊贵人牌子时，嫣然的笛声，她不想破坏嫣然的幸福泡沫，就像她和八阿哥的一样，宁愿让这些五彩的泡沫飘飘摇摇，虽然大家都清楚地知道终有一天泡沫会破，然后是更加天翻地覆的劫难。

　　“当然不止。但是我没猜到你居然胆子这么大，留了十四爷的孩子……”珞璎的尾音渐息。她也不知如何提起这个话题。
　　嫣然听她说完，不时赞同地点头，一边品着皇上新赐的大红袍，一边半阖着眼睛假寐。她无疑是美艳冠及六宫的，即使是这样的情状下，她依旧是那样从容不迫，面带微笑。
　　“这又如何？”她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她很是平静，举手投足皆如往常一般，云淡风轻。而那句轻松的“这又如何”，落在珞璎的耳朵里却有如惊雷一般，她万万不会想到易嫣然这样一个女子对待欺君大罪这样沉得住气，又这样泰然。她仿佛是说了一句最无关痛痒的话，轻飘飘地像羽毛一样散落在空气里。

　　“你存心寻死么？”珞璎恨恨地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是谁告诉我头脑要清醒？谁不清醒？？”

　　易嫣然闭上双眼，深深闻了一口茶壶里的贡茶。

　　又是很久，久到珞璎以为她就要作罢，却没想到只是嫣然酝酿了许久的思绪。她把茶壶端到珞璎鼻子底下，笑眯眯地说：“你闻闻，是武夷山最好的大红袍，皇上真是舍得……”。

　　珞璎没有理她。
　　易嫣然在她眼里像是患了间歇性羊癫疯，行为乖张怪异。

　　嫣然注视了珞璎许久，见她没有反应，遂起身快步去珞璎的梳妆盒前徘徊。珞璎看着她摆动的雪纺裙，心中一片茫然。她的梳妆台能有什么？钗，簪，箸，带，寻常女子有的，她都有；寻常女子没有的，她也没有。

　　随着嫣然淡粉色的指甲从珞璎面前一晃而过，珞璎看到一包东西落在了床上。

　　“除夕夜，你带着这个……”嫣然高高地俯视着她。
　　珞璎低头看了看被子上的东西，原来是那个香囊，那个十三阿哥送给她的香囊。
　　“闻闻，知道这是什么香么？”嫣然艰难地俯下身子问她，
　　珞璎摇摇头，疑惑地抬头望着她。
　　“郁金香知道吗？”她玩味地看着珞璎，“赫舍里，孝成仁皇后生前最爱的熏香。”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那夜，皇上低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直叫珞璎震聋了双耳——

　　伊贵人的话如掴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的头脑“嗡”地一声爆炸。

　　她居然想起了在养心殿后，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他捂着包好的芝麻糊，身上汗津津，满眼的落寞哀伤。

　　哈哈，笑话，原来是个天大的笑话！！

　　“谁送你的？”嫣然不依不饶。

　　珞璎头脑力一片空白，好似站在一个空旷的沙漠，形形色色的人飞驰而过，模糊的影子绕地她头疼。“……十、三、阿哥”，她张大了嘴，像一条隔水的鱼，狠狠呼吸却吸不到空气。

　　“再说一遍……”嫣然俨然不放弃。

　　“十三阿哥！！！”珞璎痛苦地大吼了一声，一时整个储秀宫也为之一振。宣泄完便是漫天而来的疼痛，直中胸口，逼地珞璎欲哭无泪，只捂着胸口“嘭”一声磕在床沿上。

　　嫣然抚着小腹，静静地看着她。
　　“还有些什么，珞璎……”她说，“我没能力知道更多了……”

　　嫣然把眉头紧锁的珞璎身上的被子掖了掖好，起身去推房门。
　　阳光乍泄，一时间，整个屋子都是金灿灿的，空气煞是清爽。她深深地吸了两口，舒畅地呼出来，宝珠和采儿应声而来，宝珠见主子双手抱怀，面色痛苦，急急地冲了进去，叫嚷着“主子，你怎么了？主子，你怎么了？……”
　　嫣然踏出门前，回头又担心地望了一眼珞璎，才将手放到采儿伸出的手里，“采儿，去福园里溜溜，晒晒太阳。”她平淡地对采儿说。采儿不好反对，低了头说了声“是。”，嫣然就在采儿的搀扶下，笨拙地挪回建福宫。

　　待到易嫣然的花盆子底踢踏声完全消失在了储秀宫后，珞璎方才缓过了气来，但不乏脸色惨白，也吓人的紧。
　　这沉闷的气氛叫宝珠心里紧张，她却不好说什么，只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珞璎闭目养神。门一关上，屋子里又暗了些许，空气混浊不堪，宝珠想去开窗，看着珞璎郁闷的脸色却也不好擅做主张。她端了盆，轻声地收拾起桌子上散落的东西，悄悄地，生怕弄出一丁点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空气。

　　“宝珠？”珞璎唤了一声。
　　“嗯？主子有何吩咐？”宝珠一边打了温水浸湿毛巾为珞璎擦脸，一边战战兢兢，听着珞璎说话。
　　珞璎靠在雕花床板上，唇角微动了动，柔柔地握住了宝珠的手、
　　“主子你这是？”宝珠一时被珞璎怪异的行为吓到了，“主子莫是要责怪奴婢什么吧？”话毕，赶忙地跪了下来，唯唯诺诺诚恐得罪了主子。

　　珞璎轻轻摇摇头，“傻丫头，你又没做错什么……”。宝珠见珞璎并未责怪自己，心里暗暗舒了口气，手不由自主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我只是想，也许有一段日子要见不到你了，有些伤神罢了……”说完，珞璎抬头迷茫地望着窗外，心思飞到了宝珠看不到的地方。

　　宝珠心下一凉，感觉到了些异样，焦急地问：“主子是要赶我走么？”话没说完，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珞璎小主，您若是将宝珠赶了走，宝珠便只能去涴衣院了……”她用袖子口在脸蛋上摸了摸，“涴衣院都是些折磨人的主，奴婢只怕有去无回，主子，你可要……”。她眼珠子里滚落一串串的泪珠子，顺着领子，马夹滑落下来。
　　宝珠的话被珞璎轻轻的摇头及时的打住了，她不解地望了望珞璎，珞璎并未理睬她，只是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空洞的看着外院。

　　“宝珠，我想麻烦你一个事情。”
　　宝珠拭去了泪痕，虽是疑惑，依旧尽职地应：“主子尽管吩咐！”
　　珞璎扯了张白绢纸，抓了笔在上面秀气地写了几个字。
　　宝珠识字不多，也不好多看，只讨了没趣。
　　“麻烦你务必将这信交到王瑞大人府上。”见宝珠似是一脸疑惑，珞璎又补充了一句：“我爹府上。”
　　然后她便灿烂的对宝珠笑笑，宝珠却觉着这笑既是友善得过头又另人有种害怕的感觉。她却不好挑明，虽心里犯嘀咕，也只好啄嚒怎样办好差事方为上策。

　　说也奇怪，宝珠见珞璎被伊贵人这么一惊吓，精神反而日益大好，眼神也熠熠生辉起来。宝珠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辰子见珞璎没几日就可以下地走了，却是高兴地和她打招呼：
　　“珞贵人，最近身子好得很啊！！”

　　秋末晚上的风凉飒飒的，吹在人脸上，好不爽快。

　　珞璎随便披了件常服，微笑着对小辰子点了点头。小辰子挑着羊角灯，抖抖索索地穿梭在西六宫的甬道上，虽没什么人儿，他倒也一个人自得其乐。秋天皇城里种了的那些琵琶树，也结果子了，小辰子邀了几个小太监偷偷摘来吃，乐的很啊！

　　珞璎也有时会遇见伊贵人。她还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样子，年轻的脸，红光满面。
　　“珞贵人……”她微微笑着，在采儿的搀扶下福身。
　　“伊贵人好。”珞璎对她颔了颔首。
　　伊贵人像没事儿人一样，挺着肚子从珞璎身边掠过。珞璎掐着指头算，伊贵人的肚子也过了有小半年了。

　　她也会为自己掐着指头算，算宝珠去王府后经过的日子。这每一天，对于她来说都度日如年。珞璎心里不踏实，她想着自己的请求，想着这事儿能不能成。眼瞅着病就快好了，也马上要回到御前和豆茶一起，此时的珞璎，格外忐忑。

　　终于，在经历了一夜梦魇后，珞璎迎接来了新一天的第一缕阳光。她黑色的眼睫毛轻轻抖动，上面粘着的露水涌了涌，顺着眼睛的轮廓滑了下来。
　　“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

　　珞璎费力的睁开眼睛，阳光太金黄，一时耀地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出手来，抚上床边人软软的脸。
　　“小姐……”，那人一时控制不住感情，呜咽着说：“……你还好么？……”
　　珞璎笑了，静静的笑淌了一脸。

　　“素素”，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