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多少楼台烟雨中 ...
-
只是今夏的又一场滂沱大雨罢了。
珞璎透过细细密密的雨帘子向外看去,东边阿哥所的琉璃翠瓦颜色越发绿的鲜艳,而西边的红墙金瓦却是叫冲刷地黯然失色。
斜风吹散了整齐的雨幕,只打得御花园里怒放的牡丹花遍体鳞伤,耷拉下娇贵的脑袋。珞璎踩着花下软软的泥巴,和着艳丽的落红,泥土温暖地亲吻着她的脚,挠地她心也痒痒的。
她慢慢蹲了下来,轻柔地用双手捧起被暴雨击伤的牡丹,仿佛是捧着世间最娇弱的宝贝。
珞璎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了下来,粘着脸上洗落的胭脂水粉,片片点点嫣红甩落在她白得像萱纸一样的手背上。
“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么?……”身后,一个身影挡住了逆来的光,在珞璎面前的花圃里,投下一个灰黑色的阴影。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明白四爷在说什么……”。
四贝勒撑着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蜷起的背后。他数着被雨水打湿的春衫下珞璎微微凸出的脊椎骨,一段一段,一直延伸到雪白的颈子里。他看到她僵在半空的手背,颜色透明到近乎可以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液。
珞璎转过头来看着他。
把自己浸泡在漫天的大雨中,她眼睫毛上满是连成一片的水,滑落下来冲淡了眼圈周围的胭脂眉线,颜色洇在双颊上,惨惨淡淡。雨太大,她被铺天盖地的雨点子罩在里面,几乎睁不开眼。
“四爷怎有此雅兴来关心一个奴婢?”她坏笑着问。
他明显动了怒。
“你莫要自作多情……”四贝勒刻薄的唇畔挤出简单的几个字。
不待她有第二次反应,四贝勒便甩了袍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头也不回,袖口上绣着的金龙随着他的动作决绝地一摆;珞璎看着他深蓝色的绸面褂底被地面溅起的泥珠子打湿,晕染成一块块靛色,心里亦十分痛快。
她站起了身,往钟粹宫方向没命地奔去。也不知怎的,她就是想见见良妃娘娘,发疯地想,好像见了良妃娘娘,她就能痛哭一场,睡一大觉,继续做她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珞璎。
“王珞璎!——”
未几,她就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珞璎回头去看,果然是他,他果然来找她,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大典上的银剑还在腰间挂着。
珞璎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本能地抗拒想见到他的念头。
于是她脚底生风,使劲一顶,竟是借着轻功飞身上了宫顶。
八阿哥见她有意回避,现下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追了上去。他毕竟是打小习武之人,几个跟头就翻到了她的前面,堵住了她的必经之路。珞璎急地茫茫然,一边着急后退,一边又要点地逃跑。八阿哥是她的师傅,认透了她的伎俩,一个大跨步上去就拽了她的胳膊。
“让开!!!!”珞璎失控地大叫,梨花带雨。
她又气又急,反手一挥,“啪”地一声,八阿哥没有躲,珞璎一掌竟是狠狠地扇在了他的侧脸上。
两人一时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事情怎么为何发展成这样。他拽着她的手停在了空中,她震惊的表情也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我该死!她默默地想,一阵心疼。
没成想,珞璎防线一松懈,八阿哥卯足了劲儿伸手一带,将她生生揽在了怀里。他劈头盖脸地吻她,嘴唇,脸颊,用尽全力的,毫不考虑她的感受。
珞璎感觉到八阿哥此番非比寻常,是霸王,是孤注一掷。他的舌头狠狠撬开她的牙齿,滑了进去。
“你走开!!!!”她吃痛发狂地吼,伸手去拉他的衣服。微长的指甲划破了八阿哥的朝服,绸缎撕拉一声裂开。珞璎渐渐又用了力,不料反而增强了他的霸道。
“珞璎,我带你走!!”他没头没脑地说,“天不允我们,我们便离开这个地方!……”。八阿哥两只手去拉她冰凉的胳膊,把颤抖的她拉进自己的胸膛。珞璎挣扎的厉害,瓢泼大雨从四面八方向她扑来,逼地她无力反抗。
“啊——”她仰天长啸一声,眼泪像止不住的山洪,喷薄而出。“你离我远点!听到没?离我……”话未说完,尾音就被八阿哥吞了进去。珞璎感觉到抓着她胳膊的八阿哥滚烫的手掌渐渐用力,他隔着衣料贴着她身子的肌肉也越发绷紧。他要把她禁锢起来,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珞璎,我们去天涯海角。这爵位我不要了,没有你,这荣华富贵留了又有何用?”八阿哥紧闭双眸,拥着她,“跟我走……”。
他把自己的手指插在珞璎乱成一团的头发里,将她的头往自己怀里带。珞璎抗拒,珞璎的指甲把他的胳膊划出了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双臂焦虑地游走在她又湿又寒的身上。
珞璎止不住地颤抖。冰凉的雨水倾盆而下,而身体却是异样的滚烫,这样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她意识涣散,心情不定。
有那么一刻,她就要妥协;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动了心;多么美好,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只有她和八爷,没有任何阻隔,也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灾难……
没错,她就要答应,她就要睁开眼睛……
“咔”一声,八阿哥的手似是突然松了劲儿,珞璎大骇,睁圆了双眼,惊恐地发现他突然没了知觉,兀自向前瘫软了下来。她的心瞬间被恐惧征服了,随着八阿哥慢慢倒下的身影,她的眼神定格在一个作着劈刀状的手掌,还滞在半空。
“唔……”似是异物在喉,珞璎一个字也叫不出来。
八阿哥身后,九爷狭长的双眼出现在了她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珞璎。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眼神,充满了戒备与轻蔑。九爷复低头去看一眼昏死过去的八阿哥,低低地对珞璎说了一句:“恕我冒昧,八哥实是饮了太多酒……”便又沉下身子要拖住八阿哥扑倒在地的身子,转身离去。
想了想,九爷半转了身,又说了句:“珞贵人……请自便”。
宝珠发现,自淋了雨回来,主子就一病不起。
这次珞璎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一样,唇色粉嫩,安详的很。叫了太医,说是偶感风寒,没有大碍;但是珞璎的病却反反复复,若是风寒,也早该痊愈了。
宝珠心里干着急,但是看着主子一日日睡着,醒了也不下地走走,就这么窝在床上,宝珠愣是没有办法。
珞璎的确体虚,下不了地,体温时高时低。太医给重新开了方子,熬出来的药又苦又涩,珞璎不愿意喝,次次都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翻个身背对着端药上来的宝珠。
“主子,您好歹喝一点吧,这么撑着身子要受不了的呀!”
宝珠跪在珞璎的病榻前,心急如焚。
珞璎听了,沉默许久,遂重重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愿意喝,只是知道喝下去对她的病无益而已;她的病根,不在这里。
“你打算这样下去么?……”
嫣然袅袅来到储秀宫。她的肚子压得她背痛,不得不用手撑着后腰,但种种劳累并没有掩饰她脸上做母亲的神采。
她见珞璎又烧了起来,脸色苍白,眼睛紧紧闭着,想必是烧得不轻。嫣然伸手在珞璎脸上试了试,一滴汗也没有发出来,只有烫。
屋子里依旧烧着珞璎最爱的玫瑰香,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嫣然起身去端了一碗茶,打发走了采儿和宝珠,她们俩应了一声,关了门便退下了。
她抿着茶,打量起珞璎蜷缩着的身子:珞璎盖了厚厚的一匹被子,身上着的鹅黄色汉人裙子已经洗地发白,拳头紧紧握着。
嫣然不慌不忙,又朝珞璎手里瞥了一眼。
这一瞥不要紧,嫣然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二话不说,凑近了一把掰开珞璎的手,把手帕抽了出来。动作又快又准,未等珞璎半眯着双眼醒了过来,便见到嫣然的双眼里燃着火,愤怒地盯着她看。
珞璎早已料到会是这样,干哑着声音,半躺半坐,挑逗地问了一句:“如何?”
那方帕子上,别无他物,只两个秀气的小楷字:珞璎。
“昨日八爷成婚,皇上赐他越南蜀国进贡的绢布,整个紫禁城,只有他有……” 嫣然看着珞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珞璎用一直手将额头的头发向后推了一遍,向雕花床沿一靠,笑眯眯地应她:“恭喜伊贵人,答对了。”
嫣然忽地一下站起来,狠狠把珞璎推倒在床上,眼里全是怒火;珞璎吃痛低哼一声。
“你就这样?苟延残喘,得过且过?你看看清楚!!!八爷已经成婚了!!你和他已经没有希望了!!!!”嫣然大声地对着她叫,身上翠绿地雪纺也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窸窸窣窣。
珞璎听着她的声音,头脑中像是有无数蜜蜂在飞来飞去,嫣然的发狂般的声音反而显得越发飘渺。
“珞璎!你不能这样,你要活下去!你要好生活下去!!”嫣然捧着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听到了么?你要在这个宫里活下去,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就等着这一天,等着你倒下去!!”
“我为什么要?……胤禩和我……”
“珞璎,你要清醒,清醒一点!”
这么多日,珞璎囤积了许久的怨恨,终于化作泪水刷地落了下来。她大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时大珠小珠落玉盘,只颗颗跌落在她鹅黄的衫子上,渗透进去。
珞璎发狠地扭了嫣然抓着她的手,“那你呢?!你又和我有什么不同!!?”她怒吼一声。
嫣然愣住了,睁大了眼睛嘴巴,望着迅速奋起的珞璎。
她被珞璎拽得痛了,失神地踉跄两步,放开了珞璎。
“你!怀着十四阿哥的孩子,你又何尝不是苟且偷生????”珞璎嗓子吼破了音,却丝毫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