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20、大典

　　眼瞅着这天儿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珞璎也无端端的生出了许多烦躁。储秀宫里闷闷的，窗外连知了都不叫了，珞璎斜斜地歪在缎床上，往外边瞥去，好像看到太阳照射下大地蒸腾起的热气。

　　“主子，这是御膳房送来的绿豆莲子汤，最清火了。”
　　宝珠端了一个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她的额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子。珞璎见那碗里青青翠翠，还有几颗罕见的冰渣子，看着宝珠也是可怜，“宝珠，不麻烦你了，你放那边儿吧我自己来。”
　　宝珠应了一声便退下，珞璎起了身来，开始梳妆打扮。

　　“珞璎小主！”窗外，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
　　珞璎一看，顿时高兴了起来：“小辰子！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还在御膳房么？”
　　小辰子四下望了望，见还是屋子里阴凉，遂一脚踏了进来：“那是……不过，我给新分到了这儿”。他指了指储秀宫的牌子，“刘公公见这块儿伺候的人少，就叫我过来了。”
　　珞璎看上去挺高兴，张口便问：“那小卓子呢？”

　　“他小子去了乾清宫，每天巡查呢！”

　　珞璎随口应道“那感情儿好啊~”。
　　她取了衣裳，经过建福宫，就看见易嫣然在里面晒太阳。她的肚皮已经清晰可见。嫣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娟褂子，坐在太阳底下抚琴。

　　珞璎正忙着去养心殿，半道上撞见了十四阿哥。两人对看了一眼，默怀心事，擦身而过。
　　“珞常在……”
　　不出所料，珞璎听到十四阿哥叫她。她回头去看，十四阿哥看她似是充满了复杂的心情。“十四爷有什么事么？”她轻巧地问。
　　十四阿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上前来，动作却滞在了半空。他的眼睛在太阳的阴影下深深陷下去，珞璎看不清他的眼神，唯有他腰间的佩剑随着身体晃了一晃，最终停顿下来。
　　“八爷曾说……”
　　“八爷要娶郭络罗了是么？……”珞璎闭上眼睛，咬咬牙挤出这几个字。

　　十四爷背过身去，叹了口气，“不是……”
　　“十四爷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先回吧，珞璎不送。”珞璎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小跑了起来。她的把子头颠颠簸簸，震得松散，花底鞋也硬地咯脚。珞璎索性把它脱了下来，拿在手里小跑。她想把心事跑掉，甩甩头，想过自己的日子。

　　“哟，珞璎，你怎的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啊？”豆茶见珞璎头发碎糟糟地冲进来，不觉大呼小叫。“皇上马上就来了！”豆茶继续着她的碎碎念，“刚还说要找你来着……”

　　没错，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今年的册封大典里还有你！！

　　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想着嫣然那天的话，以及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嫣然是不易动怒的，尤其是她爱她肚里的孩子如此，断不会为了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肝火。

　　珞璎被夏天的热气熏的昏昏沉沉。康熙爷也看出来了，她叫珞璎到旁边的阁子里休息一下，缓过来了再进来。

　　傍晚的风吹得她一阵鸡皮疙瘩，她自觉着是衣裳穿少了，正要回宫去拿，就见梁九宫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梁公公，有什么事儿么？”珞璎疲惫地抬起眼皮
　　梁九宫低头笑而不语，只把手伸了出来。
　　珞璎低头一看，他肥肥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一块木牌，却只叫珞璎心顿时凉了半截——上面用正楷书着“王珞璎常在”五个字。

　　“是么？……”她面无表情地问。

　　梁九宫笑笑，“珞璎小主，这是多少嫔妃想要都要不来的福气呢。您还是抓紧给皇上诞下一位皇子，才好正了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啊。总是御前，也不是个办法啊。”

　　总是要来的，这一天。
　　她不是没想过，但只是真正到了侍寝的日子，她才顿时觉的心灰意冷。

　　龙涎香淡淡萦绕，御帐内空气膨胀。
　　“珞璎，做朕的珞贵人吧……”皇上轻轻抚了抚珞璎汗湿滑腻腻的后背。

　　又是一夜无眠。

　　八月末，册封大典

　　太和殿前的铜鼎，铜龟和铜鹤里都燃起了袅袅青烟，熏得金銮殿前面儿烟雾缭绕，灰灰蒙蒙。康熙皇帝笑眯眯的坐在殿里，他的嫔妃娘娘们就坐在他左右手边儿，殿里摆了冬天存下来的冰降温，皇上却还是遣了豆茶挥扇。
　　而八阿哥就站在大殿之前，穿着靛蓝色的朝服，他帽子上的鲜艳的红樱子低低地遮了下来，看不清他的脸。

　　珞璎抬了头去看。她看见八阿哥一动不动地站在金銮殿前，帽檐盖着他的额头，珞璎只看见他紧抿着的薄唇。他还是那样，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泰然，一直手死死地把着御赐银剑，生了些许胡子碴的下颚微低着。

　　这么久了，她看到他，他脸颊的弧度，高挺的身板儿，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怦然心动。

　　天空涨涨的，一丝云也没有。这样的天气实是不适合册封，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彩，只有夺命般的闷热和湿气，直直地渗入肌肤里。珞璎站在汉白玉的阶梯下面，呼吸里带着酷暑特有的腥气，像是血液的味道，她顿时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额头上全是汗珠，脸上的胭脂也要叫生生化开来。

　　嫣然和她就隔了一个人。她施了粉，唇是耀眼的红色。嫣然挺着肚子，淡定的看着上方。
　　她们一起走上台阶去。

　　从江南带回的那匹被她一层层包起来的荷花粉绸缎，已经被珞璎穿在了身上。那个让她幻想过无数回的场景，现在正活生生的上演着。她摆动腰肢，一步一窈窕，为了迎接笑眯眯的他。
　　人人皆道珞璎与八爷甚是相配，现如今，八爷伸出的手，却被另一个女人牵了去。

　　多么讽刺啊……

　　八爷的眼神不着痕迹地略过珞璎，瞥见她戴了庙会那夜他偷偷为她买下的金耳环，各各镶嵌着雪花般可爱的形状。

　　她和他的眸子经过千回万转，终是对上了一瞬，

　　“我的……”他低低的说。

　　是你的，皆是你的。今日，我穿着为你而做的嫁衣，带着为你而戴的首饰，我就是要你看清，我本是你的，你的！

　　八阿哥阴错阳差地站在了珞璎的边上。他们一起慢慢跪下，对着皇上和嫔妃行跪拜礼。珞璎怕是要看出来，她与身边的人动作多么的一致，她着的衣裳与身边的人太过般配。她久久地把头磕在金砖上，闻着身侧传来的淡淡青草味儿，她几乎要产生错觉——他们百转千回，终是在一起，被允在了一起，而起身后，就是八贝勒的家，春暖花开。

　　“珞璎，帮我生个小阿哥吧……”他在叫她，声音由远及近，隆隆过耳。

　　八阿哥忍不住偏了头，见珞璎贴着的额头下一片湿濡。她出了太多的汗，一滴，一滴，连续不断地砸在金砖上，已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泪水。八阿哥看她覆着地面的手支持不住地颤抖，指甲抠着金砖，掐地关节也要发白。
　　忽然，她晃了一晃，就要向侧面倒了下去，珞璎抬脸的一瞬间，八阿哥看清她的脸被夏日的灼人的热气蒸地惨白，颧骨脸颊上满是氤氲的水珠……

　　他头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冲口而出：“她中暑了！” 响亮的声音嗡嗡地在寂静的金銮殿里回荡，突兀至极，一干人都为之侧目。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正兀自晾下了另一侧待嫁的郭络罗，满门心思地搀扶方才“咚”一声坠地的珞璎。他的心像被射穿般，刺得生疼。
　　郭络罗身边空了；她委屈地扁着嘴。

　　九阿哥看清情况，极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珞璎一口气已然喘了上来，她轻轻甩了甩袖子管，刻意越过八阿哥焦急的眼神，重新跪得标标正正，颔首行礼。
　　仪式漫长而令人窒息，他们互相听着对方的心跳，呼吸者彼此的气息。
　　哪怕这是真的，哪怕这是醉生梦死 ……我和你，终是情深缘浅……

　　“…………………王珞璎珞常在晋为贵人，易嫣然伊常在晋为贵人………………”敬事房顾公公的尖细嗓音从高处传来，珞璎跪着，心思却飘的老远。
　　“……郭络罗氏立为皇八子爱新觉罗胤禩之正福晋，钦赐！！”顾公公终是念完了长长的一串名单，吁了一口气。殿外，却突然平地一声炸雷，轰隆轰隆地下起雨来。顾公公收了圣旨，不经意间抬头去看外面的雨帘子。

　　只看见刷啦啦白花花的雨和外头太监宫女焦头烂额的奔走，不见雨帘子外任何一棵树或草。这雨下的极是大，连一时灰蒙蒙透不过气的天也被洗刷的清透了一些。金銮殿内又恢复了静悄悄的样子，惟有从屋顶传来的，雨珠子噼里啪啦打在乾清宫瓦片上嘎嘣楞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