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19、嫣然

　　嫣然的身孕并不是很明显，连小腹也没有微微隆起。唯一看出来的就是她走路的姿势有了微妙的变化，轻柔缓缓，仿佛是千辛万苦怕伤着了肚里的孩子。

　　“珞常在。”
　　“嗯？”
　　珞璎慢慢地跟在她旁边，漫不经心地搭了一句。
　　“你觉的它能活多久？”
　　“伊常在想让它活多久，它自是就可以活多久……”珞璎侧过头，轻松地对她说。

　　“哦？是么？……”嫣然似是并不在意，只开始用手撑起了腰，默默仰着头看瓦蓝的天空想心事。

　　“这么久了，背也有些痛了……”

　　珞璎不响，只看着她溢满幸福的脸，有些失神。

　　“妹妹以后不必叫我伊常在，叫我姐姐也好，嫣然也好。我不喜欢听到有人叫我赐名，听着心里不痛快。”她甜美地对珞璎笑笑。
　　珞璎诚惶诚恐，有些不敢。
　　“别怕，”嫣然轻轻地上前，拉住珞璎的手。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嫣然声音轻轻的，像极了疼爱自己的亲姐姐。珞璎看着嫣然的脸；她的脸上全是一片温情，透着特有的母爱的光辉。她的身孕让她脸色丰腴红润，皮肤也白里透红，像杏仁豆腐一样娇嫩。
　　“我都不怕……”她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你也不要怕……”。说完这句话，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对着珞璎浅浅一笑。

　　珞璎有些讶异。嫣然这番话仿佛是说个给她自己听的，她要壮胆，她要活下去。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她又怀了身孕，若非日日提心吊胆，不知要被多少人嫉恨诅咒。但她越是这样说，越是让珞璎觉的事情有些蹊跷。

　　“嫣然，你怕什么？”她狐疑地问她。

　　嫣然见珞璎竟主动问她，一时也没有料到。她沉默了很久，看看珞璎，张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宫太大，我找不到方向……”她如是说。
　　没错，紫禁城这么大；城外的人神往，城内的人却拼了命的想逃出去。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珞璎稳住了神，站定了脚步。
　　甬道内两双花底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只余了鸟语莺啼，风吹叶落之声。珞璎静静地听，听远处太监宫女走过，打千儿做福声过耳即逝。她只要个答案，让她可以放心的答案。

　　嫣然立住，偏头审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眼神里全是玩味。珞璎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没有人喜欢把自己看透的人。

　　“因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一根竹签上的鱼……”她送了珞璎这样一句话。
　　“笑笑……”，嫣然说，“笑笑，珞璎，太阳还没落山呢，你会发现的。”

　　珞璎果然是又被叫了去当差。

　　她对养心殿生出阵阵作呕之感。而换上了常在衣裳，梳了两把头，就更是让她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珞璎在宫女面前很不一样，圣上御赐金丝宝石蓝春衫，翡翠玛瑙耳钉；她的两把头上还有高句丽进贡的青山石大丽花。
　　但是，珞璎却讽刺地为皇上端茶递水，布筵磨墨。

　　“珞璎，朕有时候想着，觉着对不住你，但又不知道如何补偿。”
　　皇上得空，午膳后趁着宫女们收拾东西，轻轻唤她。

　　珞璎身形一动。
　　“皇上，不必……”四个字，简单明了。

　　她很少再见着八阿哥，听说是八阿哥和九爷十爷大吵了一场，着实震惊了朝野内外。又听听说皇上把郭络罗之女许给了八阿哥，八阿哥什么也没说，跪在那当口好久，众人以为他就快晕了过去，他才行了一个大大的礼，却只说了句：“儿臣……遵旨”
　　珞璎仔细想了想，她是见过郭络罗的，好像是叫林丹，生地小家碧玉的样子，也极是可人。珞璎想寻找更多关于林丹的线索，记忆中却只有一个弧度柔和的侧脸。

　　“珞璎小主，珞璎小主，你怎么了？”身边儿的几个小宫女见珞璎顺势倒了下去，都赶忙上来扶。珞璎支持不住身子，花底鞋一滑，差点坐了下去。

　　“没什么，身子不大爽利。”她用手抵着额头，撑在御案旁边，“让我休息一下便好……”

　　缓过了劲儿，她想到皇上刚见了荣妃娘娘，马上要回来。这会儿估计想喝菊花茶，要三块方糖，半两枸杞，与铁观音一起煮，最是皇上喜欢的味道。珞璎便罢了别的念想，仔仔细细地准备起来。

　　当差却还是和豆茶一道的。珞璎经过了一场大病，极是和豆茶亲近，有了什么事儿都替她担着，豆茶忙起来的时候，珞璎得空还会帮她做掉一点。豆茶心眼儿也不错，送衣服，倒茶渣这类脏活累活，她也会先帮珞璎做了，毕竟珞璎不比当年，身份到底是金贵了一些。

　　“珞璎，有时候我想着，人生就像一场梦一样。一睁眼，就什么也不一样了。”
　　豆茶正忙着磨芝麻糊，皇上喜欢豆茶的手艺，豆茶娘家人也粘了光，皇上赐了他们两批进宫的绸缎。

　　珞璎觉着这句话就是对自己说的，随口“恩”了一声。
　　“我以前总想着自己能开个铺子，做点针线活什么的，虽说阿玛在朝廷里算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但我还是想要自己的生活，活的舒坦点儿。”豆茶加大了手里的劲，把磨盘撞地吱吱作响。
　　“但怎么也没成想进了宫……”她又说。

　　珞璎停下了手中的活。
　　豆茶见她思忖了很久，怕又是说错了什么，刚要打断，就见珞璎耸了耸肩，似是无谓地说：“豆茶，把这些芝麻糊分成五份，分别送到大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那里去，皇上说了，叫……”

　　话还没完，风卷帘动，进来一个人，正了正帽子，就要伸手。
　　“爷自己来取了……”他着常服，腰间系了佩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豆茶见是十三爷到了养心殿来，忙着叫了一声：“十三爷，万岁爷现前儿不在。奴婢估摸着万岁爷在荣妃娘娘那歇息，十三爷若是……”
　　见十三阿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豆茶识趣儿地闭了嘴。

　　珞璎包了芝麻糊，往怀里紧了紧，提脚就要走：“豆茶，我先送去了。”豆茶见十三阿哥十分默契地跟了出去，也不便再说什么。

　　十三阿哥跟着珞璎后边儿，闻着她身上飘来的一股一股地玫瑰味儿，问她：“珞璎，你身体还好吧？”

　　珞璎脚步一顿，她的宝蓝色衫子像流水一样落了下来，露出一截莲藕一样的手臂。
　　“托十三爷的福，珞璎身体好的很。”她停了话语，十三爷似是有些悻悻地，低头踢石子儿，又听珞璎盈盈开了口：“十三爷今儿个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事儿吧。”

　　十三阿哥摸了摸脑袋，抬头去看乾清宫供着的香火和房顶上翘的小兽和金瓦。珞璎见她很是有些情绪，就开口道：“十三爷若不想说，不说便是。”话毕，提脚就继续向前走。

　　他突然幽幽开口了：“我娘病得很重……”

　　珞璎突然心里有些酸。她站住脚步，返回去和十三阿哥站在一道，轻轻抚了抚他的背：“会好起来的……”她说，“吉人自有天相……”。

　　春天的太阳晒的人暖暖的，珞璎感觉衣服里汗津津的，一阵清风吹过，也是有些凉爽。她伸手去拍十三阿哥的背，一拍上去就感觉到他的后背湿的很厉害，和薄薄的常服粘在了一起。
　　“十三爷，珞璎打出生起就没有了额娘，比起我来，您幸福多了呢。”她看着他转头，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十三爷，天气转暖，别受了凉。”珞璎用手覆在他手背上，用力按了按他手掌里的那包芝麻糊，便黯然转身离去。十三阿哥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手微微颤抖。

　　“珞璎……”
　　“什么？”她转身，疑惑地望着他。

　　“……别对我太好，我不值……”十三阿哥看着她，眼睛里竟是发狂般失了神。

　　刚回到储秀宫歇息，就听见建福宫传来梁公公的声音，珞璎竖起耳朵仔细听，实是因为距离过远，听得不清楚，就听到梁公公独特的尾音传来：“……特封为伊贵人……”。宝珠突然冒了出来，唬了珞璎一大跳。

　　她手捂着胸口，回头去看宝珠，见她好意拎了一件保暖的褂子出来，才压了心情没有责怪她。
　　“小主是在看伊贵人么？”宝珠帮她把袖子套好，整理了侧襟的盘扣。

　　“她是刚晋了贵人么？”珞璎脱了花底，不解地问，“怎的这样快？”

　　晚上珞璎叫了宝珠一起去恭喜伊贵人。嫣然慵懒地歪在床榻上，屋子内幽幽地燃着椒兰。她的云鬟全部散了下来，脚丫子也光光地晾在外面，身上裹着一条金黄的蝉丝被，像条雍容华贵的猫儿一样蜷在床角。

　　“妹妹恭喜伊贵人……”
　　“珞璎，不必了。”她汲了平底鞋走来，一举一动都带来一阵香味儿。
　　珞璎不免低头去看一眼她的小腹。
　　“没错，我就是凭着这个肚子晋的位，如何？”她妩媚地笑笑，看透了珞璎的心思。珞璎语塞。她总是会在嫣然面前窘的无地自容，她自问博览群书，不爱在说话上输了面子。

　　“今年册封大典，八爷要娶郭络罗了呢……”她轻轻松松地吐出一句话

　　珞璎火气从脚底冒了起来，“你早都知道……”她上前一步说，“你什么都知道！”

　　嫣然神色立刻变地严肃了起来，恁地吓了珞璎一大跳。她一把狠狠拉住珞璎的手，“没错，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今年的册封大典里还有你！！”，她两只手罩在珞璎头上，使劲摇晃她说：“你醒醒！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以为这真是偶然么？你以为就因为你有那么一丁点儿像赫舍里么？”

　　珞璎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

　　什么意思？我和赫舍里？
　　宝珠忙着打圆场，“伊贵人，别伤了和气，有话好好说……”

　　嫣然气极，她脚腕上的铃铛也叮铃铃响了起来。她大手一挥：“采儿，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