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最难将息 ...
-
“这怎么回事啊?”她放下手里的莲子羹,连忙去扶喘息不止的珞璎,“十三爷,我看您还是退下吧。您只会在这里帮了倒忙。”
十三阿哥刚要说什么,豆茶便瞪了他一眼。他终只是担心地望了一眼珞璎,才犹犹豫豫地退了才出去。
珞璎见豆茶进来,平静了不少,但是心情刚经历大起大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诶呀我说你难过个什么劲儿啊……都被封了常在了,以后的好日子有的是。这等好事要是轮了我,我做梦也要笑醒了。”豆茶故作轻松地安慰她,见珞璎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面孔,遂拍拍她的手,说:“来,我给你做了莲子羹,还放了点玫瑰花,很下火的……”
听到玫瑰花三个字,珞璎忍不住想起了在王府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摘了包着冰的花苞,放到八阿哥的碗碟里。他眉毛弯弯,温温地对她笑,像是火树银花在心底绽开。
珞璎一时惘然,往事不堪回首,她只厌恶地推开了豆茶的碗,跌跌撞撞地下床,披了一件大毛毡,便要冲出去。
豆茶急地大叫:“珞璎!你不想活了?你还发着烧呢!!”
她没有理睬豆茶。推开门一股脑地冲出去,立刻就有雪珠子呼啦呼啦地往脸上刮,扎地她生疼。大毛毡被风吹得飞扬了起来,刺骨的东北风就直接吹了她个满怀,只着单衣的她怎么受的了,立马就大声咳嗽起来。
我应该去哪儿?我该去找谁?
一时间,思绪纷乱,她感觉脑袋要爆炸了,里面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吵吵嚷嚷,直吵地她头痛欲裂。
珞璎没有穿鞋便跑了出来,此时此刻,她的脚丫子已经冻地没有感觉,木木的,踩在石头上,雪水里,通通都只有麻木的感觉。而她的心情亦是麻木。她想去找良妃娘娘,却顿感无颜相见;她疯狂地想找八阿哥温暖的怀抱,但她已是皇上的女人,她没有资格,也不被允许再徘徊。想到这里,一阵失神。
爹,爹,我该怎么办?
她似是失了魂魄般四下望,转来转去,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却实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珞璎的脚丫子叫石子儿划破了,可她一无所知,依旧是发了疯地往前跑,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像极了围场里的困兽,临死前绝望的挣扎。
一座金顶轿子急匆匆的经过,轿子里的人听见声响,正撩了帘子往外瞅。看见珞璎失魂落魄地张望,那人心头一动,回头唤了一声:“落轿”,便走了下来。
扑地一下,竟是叫珞璎撞到了一个人。珞璎头脑胀痛,伸手去推,不想那男人竟是十分有力气,珞璎反倒被后坐力震地摔了个踉跄,一个不稳,就朝花白的雪地里栽去。
“干什么呢,你!”那人伸手一捞,珞璎的手腕就被牢牢地控在了他手心里。
珞璎晃晃脑袋,定了定神,青灰色的靴子,八宝平水,再向上,只见他腰间缠明黄色束带,身材高大结实,原是个年长的皇子,手上的力道也很大,烫得她手腕一阵火辣。
她厌烦地欲甩掉这个人的手,哪料他气力着实大的惊人,她一甩,却只叫自己身子扭曲地一转,不受控制,就要跌倒,毛毡这么一折腾也掉在了地上。他眼尖儿地一使劲儿,就又把珞璎拉了回来,另一只手又生生掰回她的肩头,令她面对他站好。
他的手触到她的身体,低声惊呼一句:“这么烫……”
珞璎抬头看了看,顿时笑眼如花,醉态般妩媚,挣扎着做标准的福身:“奴婢给四贝勒请安!……”
四贝勒见她对他诡异地笑,神情一愣,复又震怒道:“大庭广众之下的,只着亵衣在宫里跑来跑去,成何体统?”
她看着他震怒冰寒的脸,不知怎的想到十四阿哥,四阿哥的眸子却是更加深不可测,像最纯正的烟水晶,冰冷而残酷。珞璎头脑不再运转,生涩地如钝了的兵器,似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冷风一吹,她的身子便一阵哆嗦,像一箭穿心的小鸟一样,打了最后一个寒战,眼神里的光辉也渐渐暗了下去。
四阿哥见珞璎竟是慢慢滑了下去,伸手去捞她的身子,没成想珞璎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气息一背,昏厥了过去。四阿哥眉头一皱,把着她的腰,拾了地上的毛毡,便把她裹起来。
他生得高大,珞璎在他手里就是个布偶,没有知觉,甚至没有重量。他看见她的脚已经冻地发青,脚底却依旧涓涓地冒着热血,一滴滴溅在他的靴子上,蒸腾起瘆人的热气。远处蜿蜒着一串血红色的印子,歪歪扭扭,如若不知内情,他甚至要以为珞璎已经死在当下。
她蜷缩在他怀里,身子病态地痉挛着,两只手狠狠地揪着他的衣襟。四阿哥不免低头看她一眼,见她嘴唇已经发紫,整个身体烫地像火炉,炙烤着他的胸膛。
“真这么难过么?……”他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
她仿佛听到,昏昏沉沉地唤了一声:“……胤禩”,又往他怀里使劲钻了钻,撒娇地唤“……我冷”。四阿哥感觉到怀里的小人死死搂了他,听到这细细的声响,不禁有些惘然。
抱她上了轿子,轿子里考着火炭,生着沉香,珞璎感觉到暖气,绷紧的身子也放松了一些。四阿哥环着她端详了一会儿,
随口道:“去永和宫……”。
待珞璎醒来之时,自己已经在储秀宫了。
她自知昏睡了许久,一睁眼见着宝珠,周围的景物也与养心殿不尽相同,知道大事不妙,便哑着嗓子问:“宝珠,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我睡了多久?”
宝珠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走近,冷冷地跪了下去,“主子,我们这是在储秀宫……”
珞璎被宝珠的行为吓了一跳,挣扎着要下床扶她,却是力不从心。
“主子不必讶异,自从那日小主昏死在了永和宫,万岁爷就把储秀宫赏给了您,且叫奴婢从此转而服侍小主”宝珠毫无感情地说。
珞璎心头一惊,忙问:“那良妃娘娘呢?”
“良妃娘娘被打发到钟粹宫和惠妃娘娘同住……”
珞璎听到良妃因为自己而被排挤走了,顿时心里揪成一团。对于宝珠,她更是有难以言喻的感情。宝珠和她本是平起平坐的御前宫女,一夜之间,不但失了御前的职位,而且成了昔日宫女的使唤丫鬟,这让宝珠情何以堪?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了自己。真可笑,去可怜宝珠,为何不先可怜可怜自己。她的苦,百倍于宝珠。
思之至此,珞璎不免抿了嘴自嘲。那日碰到了谁?为何自己会昏死在永和宫?她是一概不记得了。真不知该惦念德妃娘娘一片好心,还是怜悯自己生不逢时?珞璎想起自己虽已然是珞常在,却还是被皇上钦点了御前继续伺候,心下一片冰凉。
他还要怎么样?还不肯放过我么?是有意让我难堪,还是……?
她不敢想另外一个假设。想到皇上,珞璎百感交集。
“小主,你昏睡了近一个月,期间德妃娘娘和皇上没少操心,请了最好的太医给你看的。”宝珠顿了顿,又说:“八阿哥和十三阿哥也来看过您。”珞璎竖着耳朵急着要听宝珠后面会说什么,怎知宝珠自此住了口,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珞璎心里一阵失落,她打发了宝珠,自个儿静下心来平复心情。
天气好了许多,窗外莺啼燕语,百花争奇斗艳。她抬头去看了看外边,树枝儿上冒了新叶,有两只小黄鹂站在杨柳枝儿上,叽叽喳喳地互相挤脑袋、抖落翅膀,那枝条也就跟着上下一颤一颤。
珞璎又看了看这内殿的装饰,红色流苏,翠帐罗曼。头顶上挂着两栈雕花红木宫灯,吊顶上还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
老天真是讽刺,让她住在储秀宫,让她抬头闭眼都是良妃娘娘的影子,让她白天黑夜想到的都是八阿哥。她走出房间不久,就来到了前庭。一草一木,皆是她那日来过的光景,分毫未动,连屋内家具的摆设,都是同样的向阳,好像她此刻陪着八阿哥正要走进去,而良妃娘娘正从里屋笑眯眯的走出来……
她决定出去走走,叫了宝珠来梳头更衣。看着宝珠梳起已婚妇人特有的两把头,珞璎本来恢复了一些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宝珠,扯了,换辫子……”她不耐烦地抱怨。
宝珠未动。
“小主,您……是已嫁之人……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珞璎很是烦躁。她扬了扬手叫宝珠退下,自己对镜贴花黄。镜中人,柳叶眉,桃花眼,两颊绯红,可惜已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很久以前,她静静等着他,步步走来,亲手揭起她的红盖头。
珞璎成了个侩子手,不但亲手谋杀了自己的幸福,也谋杀了八阿哥和良妃的幸福,这痛苦足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珞常在……”
珞璎正开了门,惊讶地听到有人在这偏僻的地方唤她,不禁一愣。她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纤细的影子,依旧着一身翡翠色的罩衫,头发绾地密密实实,一回头,把子头上的银铃就丁玲一声清脆。
珞璎正了正身子,微福,道了声:“伊常在……”
两个人均是默默不动,各怀心思,抑或是,各怀鬼胎。站地久了,珞璎抗不住这么熬,不时便倦了,日头照地她腰酸腿乏,正不知怎么办好,易嫣然总算是轻松地笑了笑,对她说:“今儿个天气这么好,不如妹妹和我一起散散心吧。”
珞璎跟着她慢慢地走。
原来建福宫与储秀宫是这么近的。她不清楚嫣然为何这个时候出来见她,更是不清楚嫣然这个时候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那日偶遇,珞璎认识嫣然断不是个心性极佳,好结交姐妹的人。她的眼神里只有怨恨,而如今嫣然看着她,却平添了一份柔情和妩媚。
珞璎心里有些疙里疙瘩。
她看着前面,感觉嫣然走路的姿势不那么自然,后背有些后仰,似是很有些吃力。
“伊常在……你……”珞璎大惊失色。
嫣然回头一笑,闭月羞花。“怎么?”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你……你有孕在身……”
“所以?”嫣然挑逗地看看她,眉梢一挑,珞璎哑然。所以,所以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要说出来。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呆在宫里,不应该出来走动对吧?”嫣然看透了她,自也看透了她想说什么。
珞璎一时慌了,她觉的她们之间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她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