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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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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微微亮,珞璎就听到有早起的布谷鸟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便是市井人家里公鸡报晓的声音。她跪在那里竖着耳朵听,像是王府隔壁的大饼铺里那唯一的一只公鸡,那只曾日复一日打扰她黄粱美梦的鸡
她听着着熟悉的声音,就好像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变,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闺房里,一睁眼便是暖暖的阳光洒在脸颊上,旁边是素素的臭脸,不留情面地揭开她的被子,劈头盖脸的吼:“太阳照屁股啦!!!!”然后是爹爹准备了酱菜和白粥,准备上早朝,离开家门的时候,把朝冠带上,回头再看一眼院子。
她吃吃地干笑出声了,抬起头来去看养心殿的窗,窗外,金黄色的阳光撒了一地,烤的地面也暖暖的。她的身体却如冰雕一般,硬生生地疼,思想一寸一寸剥离。珞璎感觉眩晕,她感觉不到自己双膝的疼痛,只有麻木。一夜的寒气侵入了她的身体,略动动身,便是天旋地转。
“哗啦”一声,她直直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磕在书桌上,桌上的御案笔墨如撕裂般,坠地,开花,一片惨烈的绚烂。
听到响声,康熙睁开了眼。他宿醉酒醒,支起身子,一下便看到跪在御榻前的珞璎,顿时愕然。
养心殿静的恐怖,珞璎瑟瑟发抖。她感觉到皇上的目光刺在她身上,像千万根针扎一样,但是她只能尽量平静地,起身,重新跪好,罪人一样把头深深埋在怀里。没错,她就是罪人,她这样想。看到昨夜掉在地上的匕首,她惊恐地抬眼去望康熙,他见她看她,顺着视线一低头,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踢飞了匕首。
脚步声打破了养心殿清晨的宁静。声音势如破竹,直引来一波“八贝勒吉祥”,那脚步声也就渐行渐进,轻快而活泼。听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珞璎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她眼皮开始发烫,开始耳鸣,喉咙口不受控制地痉挛。她想就此死去,死在他们面前。
八阿哥掀起养心殿的帘子,他心里还在打算应该用怎样的方式告诉皇阿玛,他八阿哥虽不是皇阿玛最疼的小儿子,儿子的婚事还是要过问的;其实他的儿媳早就日日就陪伴在他的身旁。她晶莹剔透,心思缜密又温软,人生地宛若水仙花一样。他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把珞璎安排了御前,让珞璎和皇阿玛早早便见了面。八阿哥想过很多,他想皇阿玛一定会喜欢这个玲珑的女儿,她就是上天赐的宝物,也是赐给皇家的宝物。
八阿哥穿了一身朝服,前后各绣一只龙,期间以五色云布列空隙,下幅用八宝平水。他刚走到养心殿门口,就被门口的丫鬟急急地拉住。他刚要发问,一把青铜色的匕首横空飞来,狠狠砸在地上,旋转了几圈,壳首立分。他定睛一看,顿时呆住了,心倏地沉了下去,急匆匆地往里冲,疾呼一声“珞璎……!”
还没出口,他的脚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的胶住,令他无法再动一步。珞璎细细蓬乱的头发挂在脸上,侧脸是破碎不堪的表情,额发和泪水湿乎乎地黏着着,如若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孩子。一身宝蓝色的旗装已支离破碎。他看到她发着抖,他看着她不敢回头,没有勇气面对他,她这份执着却只叫八阿哥肝肠寸断,如同五脏六腑生生撕裂一般。她面前的皇上只着单衣,静静地坐在榻上,阖着双眼。
无需开口,什么都明了了……八阿哥还未站稳,只觉眼冒金星,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叫眼尖儿的太监宫女赶忙扶住。他神志不清,一手撑在门框上,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皇阿玛吉祥……”他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有如一剂毒药,咽下去了,身子便火辣辣地疼。
这样一幅画面,倒是颇具讽刺意味。但对八阿哥来说,像是鞭子抽在身上,阵阵痉挛。静了很久,皇帝终是有意打破僵局。
他看了一眼珞璎,无奈地挥了挥手叫她退下,眼神里满是倦意,“叫朕一个人静静呆一会儿,珞璎,你退下便是……老八,你也是”,一语毕,他又若有所思地重新伏回了龙榻上。头向里,不愿再看到她。
珞璎此刻感觉赤身裸体地被展览在外,浑身上下像被无数地蚂蚁啃咬一般。她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头脑缺氧,又跌了下去。八阿哥看到心里疼,欲跑上前搀扶,却是叫宫女使了个眼色拉住了手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珞璎蹒跚着爬起,抓起身上仅剩的遮羞布,往眼根前儿跌跌撞撞地冲来。
“珞璎……”八阿哥语不成句,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欲去拉她。
珞璎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经过,她不敢要他的搀扶,因为她不知道这一刻,他们应该如何面对对方。
“八爷自重……”
八阿哥看着她满是泪痕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像是恍然醒悟一般,挣开太监宫女强拉着他的手,不顾他们:“八贝勒,八贝勒……”的叫喊声,趔趔趄趄地去追珞璎,仿佛是追到了,他们又能回到从前,他是她的唯一,她亦是如此。
“珞璎!……珞璎!”八爷越跑越快,他的心要跳出喉咙口。
珞璎感觉到八阿哥在追她,一阵酸楚,却心一横,加快了步伐,脑袋里空空地什么也没想,竟是小跑了起来。风呼呼地刮过,原是她流了泪,但就是倔强地死死闭着嘴。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坚决万分,是八阿哥远远地呼唤声。
珞璎听来,有如天崩地裂,她头脑有些发昏,冷风吹得单薄的她身体有些发烫,却强打起精神逃离这个地方。他看见她身形一滞,复又跑远了去,顿时心灰意冷,笑了起来。这空空旷旷的笑回荡在清晨冷清的宫殿里,煞是瘆人。
次日,王珞璎便被封为珞常在。
一时间,宫内谣言四起,有谣传珞璎生前是妖,有谣传珞璎趁人之危,总之,宫女爬上了主子的位子,虽不少见,但也不免引地议论纷纷。而据皇上口谕,“朕因惦念珞璎姑娘泡的大红袍,口味独特,固留之御前伺候”,更是史无前例。
珞璎发起了高烧。她烧地神志不清,满嘴胡言。豆茶见珞璎脸色潮红,神情痛苦,也不敢怠慢,吓地赶快请了御医。
“心病当用心药治啊……”太医放下珞璎的手,掖到被窝里去,摇着头对豆茶说。
“啊呀,我怎知道她是什么心病啊?”豆茶一时慌神。
太医要去一张绢纸,在上面写了一副方子,说:“先去把这副药抓了,把烧先退了再说吧。”还未说完,就听见珞璎迷迷糊糊地喊:“皇上,皇上……”,紧接着,又是梨花带雨,两手乱抓,胡言乱语道:“胤禩……救救我……救救我!……你不要走”
豆茶吓坏了,她回头去看太医,见他也没有法子,她也只能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十三阿哥曾送过珞璎的香囊,头脑发热,竟是把十三阿哥叫了来。
“爷,你快来看看吧,珞璎姑娘烧地快不行了。太医说心病还要心药治,奴婢琢磨着这心药是不是十三爷您哪?”
十三阿哥心里犯糊涂,但还是跟着豆茶跑了去了。大冷天儿的,一推开里屋的门,就是一股子药味,蒸腾着热气儿,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十三阿哥一瞅,见珞璎紧闭着双眼,蜷缩在被窝里。她的眉头都皱在一起,嘴唇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串紫樱石手链,竟是也心疼了起来。
他回头见豆茶悄悄退了下去,阖上了门。
四下望望,十三阿哥找着了放铜盆的地方,用毛巾浸了浸冷水。他坐在珞璎床边儿,轻柔地把毛巾搭在珞璎滚烫的额头上,安安静静地看了看她。珞璎还在梦呓,他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颊,烫地像烧红的栗子。他听见她小嘴里叽里咕噜地在吐点什么,隐约听见好像是“胤禩”,便把头凑近一些。
珞璎感觉到额头上的冰凉,睫毛倏地抖动了一下,轻轻睁开了眼。
十三阿哥一惊,抬起头来,两人一时对峙,均是默默无语。
珞璎见十三阿哥坐在床边,心情顿时沉到了谷底,她撇了头,冷冰冰地问他:“十三爷怎么会在这里……”
十三阿哥一时语塞,“我来看看你……哦不,是那个……豆茶让我来瞧瞧你……”。他窘迫地拉了拉衣角,不知说什么好。
这屋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珞璎一句话也不说,醒来的她冷冷地盯着窗外,看雪一坨一坨地从树枝上掉下来,看来来往往地人群。
“那个……”十三阿哥觉出气氛的诡异,“你要吃药么?我……”
话未说完,就见珞璎捂着胸口,直直向前倒去,他一惊,忙伸手去搀:“怎么了?”却见她身体不住颤抖,发虚汗,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抽泣。他用双手抬起她的脸。她脸上因为发汗滑腻腻地,头发湿湿地粘在额头上,他被珞璎空洞的眼神骇住了。
“为什么?……”她的眼睛看着他,却是完全没有焦点。“ 为什么?……”。十三阿哥看着她干裂的嘴唇,惨白的肤色,一时心里翻江倒海,轻轻把她抱住。她轻得像一片纸,稍稍用力,就会碎成一片一片。
“珞璎,我……我……”他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却忽然清醒了过来。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了一掌,十三阿哥没料她也有少许武功,竟是狠狠吃了一掌,一个踉跄退了开去。“你在这里干什么?!!”珞璎扯着嗓子对他咆哮,却因为高烧不退,嗓音极微,“走啊!!”
十三阿哥见她红肿的眼睛又刷地落了泪,上前一步,却欲言又止,正僵持着,豆茶端了吃食推门进来,见屋内居然是这副场景,一时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