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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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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九爷走后,到了晚上,这天气也就凉快了下来,竟让穿了一身单衣的珞璎略有了凉意。她第一天上任,站了一下午,脚也微酸,茶热了凉凉了再热,墨干了磨墨了又干,却还是没等到皇上,御前这名头也就空闲着。回头去看了一眼豆茶,她的眼神里居然有了一点点可怜珞璎的神色,让珞璎是欲笑而不得。
珞璎点了桌前的蜡烛,想了想,把春节剩下的一个小灯笼也点亮了。她踮着脚尖,要去够养心殿门口柱子上的挂钩,没够着,也就挂在了内殿。珞璎瞥了一眼自鸣钟,时候不早了,她不伺候皇上晚膳,晚膳是豆茶伺候的,她也就安安心心,准备离开养心殿回她的小屋子里休息去。
正打点着,就听见一阵稳健的脚步声隐隐由远及近,伴随着一波又一波拍袖子声打千儿声,和脆莺莺的女声“皇上吉祥~”。珞璎不免开始紧张。她不是不想见皇上的,一时间心潮澎湃,不知所措。珞璎正端着茶碗子进退两难,眼角就瞅着一袭明黄色的褂子一闪而过,接着是金靴子,吊玉坠儿,接二连三地出现,还没给珞璎一个反应的时间,当今圣上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袭来一股淡淡龙涎香和椒兰的味道。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抬头看到了内殿门口处挂了一个灯笼,好奇地看了一眼殿内,问道:“是谁在这儿挂了灯笼啊?”珞璎发了呆,方明白皇上询问的为灯笼之事,便马上应了一声:“是奴婢……”,一时语塞。皇上踱了过来,刷拉一声干净利落地一甩前后襟,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龙榻上,帝王之气自现。他侧头看了一眼她,亲和地问:“新来的宫女吧?你叫什么啊?”
“奴婢王珞璎……”珞璎脸红了红,微福福身。
“恩,不错,很是好听的名字呢……”
他再要回头去看珞璎,珞璎正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是愣了一下。珞璎这才清楚地看清了皇上的五官:清晰的轮廓,虽然步入中年,单依旧英气十足,许是因为他不得不驰骋沙场,高高在上,帝王做惯,才唤出了现如今这般气场。
他默默注视她一会儿,忽然淡淡地笑了。就是这个笑容,让珞璎想起了八阿哥,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他还是随了他的阿玛的长相。想到这里,她神采飞扬,幸福之色溢于言表。
皇上回过头去,随意地问:“怎想着挂灯笼啊?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他摊开书桌上的折子,挪进了火烛,示意珞璎磨墨,拿了御笔蘸一蘸黑墨,便要继续批阅奏折。珞璎想了一想,说:“皇上,就是想着快活点,所以点了灯来。‘宾也醉主也醉仆也醉,唱一会舞一会笑一会。管什么三十岁五十岁八十岁,你也跪他也跪恁也跪。无甚繁弦急管催,吃到红轮日西坠,打的那盘也碎碟也碎碗也碎。’灯笼不为了节日而明,只为心里的快乐而明。”皇上倒也思索了一会,“好个快意人生啊,你倒是个认字儿的丫头,不得了啊……”说罢,他轻快地哈哈大笑起来,珞璎吃了表扬,也是一阵快慰,自是墨也磨得更勤了。
到了更班儿的时候,皇上赏了珞璎一把金瓜子。珞璎愣住了,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来不缺银两花,现在被当成下人打发,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反应。她虽习惯了自称“奴婢”,但心里上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在家里,连爹都从来不与她争个长幼高低,而现在硬是成了受人差遣打发的下人。
皇上看她迟迟没有反应,意会地说:“看你就是小丫头,还未经历过铜臭地洗礼。也罢,这样干净的孩子还能哪里找呀……”遂留下了金瓜子,打开御食盒,“来挑一样最爱吃的吃吧,朕看这样还比较和你心意。”珞璎很是感动皇上的细心。她知道他想表达感谢,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才好,以为小孩子都和他的小格格小阿哥一样,就好个吃。珞璎眼神亮亮地,挑了一笼翡翠虾仁蒸饺,谢了恩便要退去。走到门口,一回头看见康熙爷正好抬头,看她回了头便笑笑,做了个夹筷子的动作,珞璎更是高兴,微微颔了颔首,一转弯,消失了。
第二天照例是没有珞璎的轮,她很是高兴,睡了个自然醒,正想着四处逛逛,找找新鲜。出了养心殿,清风徐徐,带来七月天湿濡的空气,贴在珞璎身上,分外养人。她抬头遮眼瞅了瞅日头,日头暖暖的,并不毒,反而是像温泉一般,照的她心也痒痒地。她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有看见她的太监,宫女都诧异地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从哪里跑来的妖怪一般,复又回头窃窃私语。
珞璎手抚着绛红的墙壁往前走,她的花盆底子鞋咯嗒咯嗒地敲在地上,在紫禁城空空荡荡的甬道里回响,静静地和着虫吟鸟鸣。她循着感觉,一头雾水地往前走,直到人越来越少,让她怀疑是否已经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是否应该折返。正这样想着,一个转弯,眼前的景物突然熟悉了起来,珞璎立马回忆起,这里是那天撞到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的地方,左右是两座宫,虽然她并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她开始有一丝兴奋,毕竟这里已经离良妃娘娘住的地方不远了。想起进宫还未探望过娘娘,怎么说也将是一家人,她也就放下了心,顺着感觉摸索下去。
正走着,忽然又一阵箫声远远地飘来。珞璎竖起耳朵仔细一天,那箫声竟是飘飘淼淼,似是别有忧愁暗恨,从不远处的宫殿中,穿透过重重宫墙阻隔,顽固地飘过来。她好奇心大起,循着箫声,嘎吱一声推开了陌生而又陈旧的木门。
里面的少女听到门声,慢慢转头;回首间,竟是个眉目生情,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的女子。她着一身江南翡翠色的八旗秀女衣裳 ,纤细的指头捏着一支上等翠玉青萧,看了珞璎一眼,她又默默地别过头去。一时,珞璎未动,女孩也没有一丝开口的意思。珞璎忽然觉着尴尬起来,她四下望望,见是个很古旧的庭院,院内种着铁树和月季;门上还贴着去年的年画、对联,上书:“春潮涌动万象生辉,舒眉含笑人面桃花”,字已经磨损,绢纸角随着门的晃动瑟瑟抖动,平添一份苍凉气氛。
就这样过了许久,女孩忽然开口:“姑娘若是无要紧之事,那就请先回吧……”珞璎想要说话,一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进了一步到院子内,背手把门轻轻关了。少女浑身一震,似是有所隐忍,她默默地把萧放在一旁地青花石桌上,叹了一口气。京城已经这样暖和,可这园子里还这样寒冷,平地让珞璎打了一个寒战。“小主……”她张口,吐出两个无足轻重的字眼。少女慢慢转过身子,微微笑着说:“我建福宫今天来了客人呢,真是难得……”,她一笑,真真是百媚生。珞璎揪着手绢儿,咬了咬下嘴唇,询问道:“珞璎被小主的箫声吸引来,不知小主吹的是什么曲子呢?”
女孩儿略微转了身,似是一脸轻松地说:“何必要有名字呢……”,言语间,竟是面无表情,神情淡然。她本很年轻,却仿佛已过尽一生。“姑娘若是真的想听,我再与姑娘吹奏一曲便是。”语毕,她又信手拾起玉箫,轻轻放在唇边。曲子婉转悠扬,与方才的曲调大不相同。珞璎乍听便觉着耳熟,如天籁之声,余音袅袅,过不久,她居然也能够就着调子唱那么一两句儿。女孩儿一曲已毕,静静地坐了一会,抬起眼睛看着立着的珞璎:“你原也是会的么?”
“有人与我唱过。”说完,珞璎脑海中便浮现出八阿哥的样子,他轻柔的嗓音和柔和的侧脸弧线。
“那,你定是很幸福咯……”那女孩儿又笑了。她笑起来像向日葵花开,阳光灿烂。
后来的某一天,珞璎接了晚轮。皇上翻了牌儿,珞璎正伺候皇上睡下,见太监送来一个被裹在明黄色被子里的人。
她脂粉不施,额发静静地垂下来,挡住了侧脸。珞璎大惊,那赫然是当日所遇少女的面孔,原来竟是生的这般好看。皇上一看到她进来,就笑了,打发了李德全公公,绕了桌子要过来。她随着他的靠近,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竟是像头受伤地小兽般,眼睛看也不看他,却是空洞地注视着一个没有焦点的焦点。皇上关切地覆上她的脸,轻轻地问:“怎么了?嗯?”她一抬眼,却是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让珞璎一阵揪心。
她便看出来了,她爱上了一个皇上以外的男人……
少女一笑,妖娆妩媚。她吞下自己滑落到嘴角的泪,笑着说:“臣妾……很高兴……”当皇帝的手触到包着她的丝被时,她终是崩溃,压抑不住,绝望低吟了一声,却被他误认为是情动的信号,反而加速了他的攻城略地。
珞璎呆呆地坐了片刻,然后吹熄了灯火,仰望一爿幽蓝的天窗入睡。一夜无梦,睡的很好。此后的日子,依旧是当差的老样子,一日复一日地端茶,磨墨,填香,和豆茶聊天儿,偶尔也能碰到小辰子。珞璎很满足。只是后来,便很少看到那个少女,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易嫣然被封了伊常在。”,她也就没再追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