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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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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风雪初霁。果然如石泉所言,天气还算不错,但也不能改变这时节,山上比金盏玉台要更冷些,寒风瑟瑟的吹着,枯枝就发出簌簌的声响。除了风声鹤唳,周围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更不用说人声了。
四人披上斗篷,两只鹤将人送下,就一头扎进林子里不见了。
来之前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先查阅了可会相知记录的灵虫灵植,大概了解了南山可能出现的灵虫。至于灵植,大多是春夏生,而在冬天就更少了。
而长在南山的,此时就只有胭脂血草和金槿子。其中胭脂血长在山壁石亘间,金槿子长在寒潭边。山壁危险,而寒潭金槿子旁,却能吸引虫兽伴生,也很方便寻灵虫。金槿子,性喜寒凉,最常长在潮湿而阴冷的地方,是最常见的灵植。普通而世俗。名叫金槿子,却是白色的小花。
唐锦衣他们找到这寒潭的时候,天气正好,冬日西斜,一只白鹤游行在潭上,寒潭鹤影,清波荡漾。潭边长满了开着白色小花的金槿子。白鹤鹤羽映着残阳,粼光闪闪,泛着金色的光。那鹤见有人来,扑腾下翅膀,飞走了。
他们就无甚阻碍的在地上探找起来。普通五瓣花的金槿子并不足以交差,要找的是六瓣的金槿子。这种六瓣金槿子,平时和五瓣金槿子差别不大,只有花期将近时,才会花瓣浮金三个时辰,必须在三个时辰内摘取,不然花就谢了。所以要么等待未必存在的金槿子自己现身,要么在这花海里将金槿子找出来。
又麻烦又耗时还不是必需品,又只能选取六瓣金槿子,所以并不是金盏玉台常备的灵植。连最缺钱的小贩也不会来这里蹲守,也不用担心和人争执,交给他们倒是很合适。
一番查找并不算毫无所获,找到了几只碧海青。
入夜,四人找了干柴点了火堆,又就地取了鲜鱼放在火上烤。唐锦衣翻动着自己手中的鱼,青衣的孩童笑盈盈贴近个脑袋,“哥哥,你要加些调味料吗?”
唐锦衣点头,预备伸手接过调味瓶。唐白衣却笑嘻嘻的磨了过来,凑近他哥哥,自觉的给他添加调味料。加完后歪着头自下而上得看着唐锦衣,像只等待夸奖的小萨摩,弯着月牙眼,竟然有点傻傻的。“够了吗,哥哥?”
“……”唐锦衣默默得朝着左边殷韫光的方向稍微挪动了下。
见到这一场面的殷韫光,突然发声。“还是分开些吧。”这句话这个时候说出来。十分有让人误会的效果。
“什么?”唐白衣脸上的笑收住三分。
另外两人也齐齐侧身看向殷韫光。
“白衣,我也要调味料。”殷韫光说着就靠近右边唐锦衣,越过唐锦衣向唐白衣伸手,于是原本坐的还算均匀的四人,就变成了殷白锦扎成一堆,殷妆笛坐在对面。被夹在中间的唐锦衣颇有种深陷天人交战的错觉。
“少尊座是说我们四人分开两处行动吗?”神思百转间,唐白衣找到了最可能的原因。
总不可能是这人想让他和哥哥分开吧?
“分开行动确实更好。不如我和哥哥留下,少尊座和妆姐姐去找胭脂血草。”想通关窍后,也想了分开的细节。“想来先生让我们来找金槿子,并不会真的让我们等槿子浮金,而哥哥这千里观花的天赋留下来找金槿子正合适。至于胭脂血草,长在崖壁,对于哥哥来说未免有些危险,妆姐姐却不同。”
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殷妆笛浅笑,表示自己确实拥有飞檐走壁的能力,对于这样的安排,她没有意见。唐锦衣对此也悉听尊便,这样安排合情合理,虽然不知道殷韫光有什么本事,但他确实是没有的。
殷韫光却摇头。“不,我要你和我一起。”
“你忘记了?锦衣是因为什么才来的这里…你要是留下,他下次考校还会被慑魂曲慑住心魂的。”
青衣面容稍具狡黠的孩童,眉眼唇角带笑,与蓝衣的孩童对视着。
他低语,“你怎么知道我留下哥哥就会被慑住心魂?”
殷韫光一双金瞳无悲无喜,“不单是你,我亦如是。”他顿了顿,“难道你想要锦衣这份天赋异禀,最后反变成个魇障阻碍?”
唐白衣无言以对。
…一行四人尽皆无话,只是默默做着手中的事。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还是唐白衣。
“哥哥,我的鱼烤好了,你要先吃我的吗?”唐白衣问他哥,就看到那双盛满春色的眼睛,带着茫然看向自己。“可我自己也有烤鱼。”而且调味料都用了。
唐白衣好笑。
哥哥总是这样,明明是个聪明人,却又呆呆的对有关自己的事情搞不清状况。明明是个能想到防范他人的人,却能被囫囵熙偷了书卷,明明是个能看到千里之外青虫的天资,却落了魇障。
唐锦衣有些特别,也不怪谢师泽特意把人招来了。
唐白衣伸手轻抚唐锦衣额头。“碧海青翠绿晶莹,光滑如玉,哥哥不觉可爱吗?”
这话算是同意了殷韫光的提议了。
唐白衣都不反对了,四人也就敲定了分开行动的打算。殷韫光和唐白衣去找胭脂血草。
唐锦衣有些不明所以,就边消化着烤鱼,边消化着这两人透露的信息量。
石泉并不无的放矢,让他来看灵虫看个够的话,就不会不够看。而他在这样的季节,其实很难看到虫子。更不要说寻找六瓣金槿子了。所以,其实他这双眼睛,天赋异禀,或许可以很容易的找到六瓣金槿子?“哥哥,你一定可以的。虫子而已,怎么会难住你呢?”
唐锦衣坐在篝火旁,想着所谓天赋异禀。想到唐白衣走前说的这话,也想到殷韫光的那句,“其实你用心去看,就会发现周围长满了六瓣金槿子。”
其实这句话还有半句,当你不想去看时,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确定了方向,他就不急于去找这千千万万的槿子花,想着这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殷妆笛也并不是个傻的,知道现在这场野猎与她基本无关了,也就安心的原地修习着新学的术法。
晚间两人才停下。“妆姐姐,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这位窄脸尖下巴五官细致,初具女儿态的殷家嫡长女,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我长这么大,其实还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
说来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何况是连少女都算不上的殷妆笛。
想到几月前的惨事。“不怕生死吗?”
“死有何惧,生者痛苦而已。”殷妆笛轻柔的吐出。这一句不惧生死的话。看唐锦衣讶然,才觉出自己语出惊人了。
“其实,若说我有什么怕的,就是怕这满天星斗不亮了吧。”
“我祖母总是和我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飞到天上去。所以,人不可以做坏事,不然会被星星看见,抓上去。”
这熟悉的骗孩子的童话故事,“你祖母她…也变成星星了吗?”
…“嗯。”
“你放心,她就在天上看着你呢,保佑着你。”唐锦衣自然而然的觉得,怕星星不见了,应该就是怕看不见祖母变得星星吧。于是才有了这句安慰的话。
却听到殷妆笛这样说,“若哪天,星星都不见了,没有人看管,坏人就要出来横行无忌了。这可真是天下大乱了,只希望天天都有满天星斗。”
……天上星星还在云层间隐隐现现的捉着迷藏,地上篝火浮光点点映照着少女犹带着笑意的脸。
是火光,也是星光,在她眼睛里闪烁着。这个在唐锦衣印象里不太有存在感的女孩,从这时候,在他记忆里有了不同以往的光芒。
殷妆笛,殷韫光的姐姐,殷家的女儿,同时也是一个心中有柔情怀天下的仁者。
一个虚岁十一的女孩都能有这种情怀,唐锦衣觉得自己对于碧海青的恐惧,有些可笑。
其实他本来也不是这么害怕虫子的。至少他真正十岁的时候,就不怕。
只是后来,见到的少了,而他又是个画画的,画些什么不说胸有成竹,也要仔细观察,他对虫子就渐渐有些惧怕。
但也只是有些。
唐锦衣拿出碧海青来看,确实通透晶莹像个玉化的物事,但蠕动的样子实在让人头皮发麻。闭眼一想,唐锦衣觉得,更害怕了。
这么可怕的东西,这里的人都不怕吗,古人不愧是古人。他拿着枯枝在地面上对着碧海青勾出线条来。
常言道克服恐惧的最佳方式,就是面对恐惧。接下来几天他就在一遍又一遍的画着碧海青。
殷妆笛每三个时辰会查看一番金槿子,却毫无所获。金槿子花期可以是一整个冬天,这样大海捞针困难重重,等待,也未必能如愿。
碧海青确实很通透,翠绿的身子隐隐透出暗色的内里,肥硕的肢节,拱起又俯下,在透明的器皿里爬来爬去。看久了,也就不再那么怕了。
久未未拿起画笔画画的唐锦衣觉得,现在已经可以把这玩意画在纸上了。于是他就把须臾戒中的纸笔拿出来,大半年已经足够他熟悉用毛笔书写了,写的就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画画也是很不顺畅。
没日没夜的画着碧海青,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张白纸后,唐锦衣才在一张新纸上花起了金槿子。殷妆笛有时候会过来看看唐锦衣的画,看着他从在泥地上画画,到在白纸上画画,一开始画的就很好,很真实细腻的画风,只是画的慢,后来速度也快起来。不过几天,就画的和很多名家不相上下了。
唐锦衣也发现了,这事半功倍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