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和鸣 ...
-
两人陷入沉思。他们打量四周,真的是无处不在啊……
唐锦衣与殷妆笛独处时,问她,“桐花蝶谷有什么地方是没有蝴蝶的吗?”
殷妆笛不假思索,“既然叫蝶谷。自然蝴蝶无处不在咯,锦衣,你不是连蝴蝶都怕吧…我知道你怕虫子,但不至于连这么漂亮的蝴蝶也怕吧?”
“是啊,我看到这些蝴蝶授粉的样子,就觉得它要扎进我的肉里,然后在我身上留下很多瘆人的虫卵。”
殷妆笛哈哈的笑作一团,“锦衣,哈哈哈,蛊蝶是不会产卵的,它们只会一直在蝶谷内为花传粉,而一般的蝴蝶都是在三月份产卵的,现在是七月了,你不用担心这个。何况怎么会在人身上,又不是寄生虫。”
唐锦衣也笑,“妆笛,你这话就武断了,别的虫不是寄生,蛊却一定是寄生啊--”说完,两人都笑不出来了。殷妆笛回想了一下幼时的记忆,竟然真的不曾见过蛊,而谷中的蛊蝶却是一直不少的,怎么回事。她当然知道所谓蛊不管是何用处,最后都是要寄宿人体的,却没见过有人养蛊。父亲没让她接触这些。
她家的蛊都是养在哪儿的。啊对,一定是养在禁地里,那个父亲严令禁止她去的地方。可是那个地方,如果养了蛊,应该有很多人负责引卵,训蛊吧。
唐锦衣想,或许他知道殷劭怎么养蛊的了。
这里的气候很养人,唐锦衣看着殷妆笛鲜活艳丽的脸,觉得他终于察觉了这里的诡异之处。原先以为蝶谷处处栽花种草,很寻常;原先以为,这里的人打扮的花哨模样也蘼丽。原来竟然都是有原因的。他扫一眼四周,四下无人,这是他的住处,唐白衣出去找没有蛊蝶的地方了。
唐锦衣扯过殷妆笛的手,摸着她跳动的脉搏,他在心里默念:还好,殷妆笛还是个活人。如果这里的人本身就是养蛊的容器…那这处处花草丛生,也就不足为奇了。
殷妆笛有些怔愣。
她僵着脸跑了出去。雷厉风行完全没了大小姐的姿态,她跑到了殷夫人的住所。
殷韫光住在揽华轩,他见到殷妆笛时,殷妆笛跑得发髻凌乱,面色潮红,两行泪不住得流下来,这是殷妆笛第一次这么失态。
她自己掐断刚刚萌芽的春心时,还能谈笑风生得问唐锦衣,“你觉得我与她比,谁更好?”;她被包办婚姻时,还能挑挑拣拣,选中了拔尖的柳无尘;从来温和自持的人,现在却有点濒临崩溃。
殷妆笛抱住这个面容冷漠的小少年,泣不成声叫了个从来没叫过的称呼:“弟弟……”殷韫光将人都赶了出去,又设下结界,没有人知道这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
木芙蓉开的最好的时候,也是桐花结果的时候,桐花蝶谷张灯结彩,红绫遍布。殷妆笛穿了大红色嫁衣,蒙着盖头等待柳无尘将她从春风居接到秋月苑。
殷劭与殷夫人坐在堂上,桐花蝶谷守卫的人都高度警惕,轮番巡逻着。
殷韫光最终还是没给殷妆笛送嫁,半年来他始终是在桐花蝶谷深居简出,和在金盏玉台一样,他对殷劭不假辞色,并不因为血缘亲情就格外不同。但是也已经很风光了。少尊座在桐花蝶谷参加了殷妆笛的喜宴。
柳无尘和殷妆笛手中牵红,对着谷主及夫人行跪礼,这一日高朋满座,囫囵家,谢家,包括唐家都来了人,还有无数小家族。纷纷送上贺礼祝福。
柳无尘顶戴花翎,胸配红花,满面春光,与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场上气氛热火朝天。殷劭却突然脸色苍白,急急退场了。殷妆笛疯了吗,他的好女儿,竟然放火烧了族祠,反了天了。在这个大喜的日子,她不是很满意柳无尘吗,就算不乐意,只要说出来,还可以再商量啊,怎么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而且还是烧族祠,真是太不孝了!
见殷劭离场,白锦韫三人点头一同行动起来。
殷劭看着那个穿了大红嫁衣的少女,面色凄楚得站在族祠的牌位前,夜色朦胧,熊熊大火映着她惨白的脸色。殷劭觉得哪里不对,不像是简单得想让他丢人,像是想将她自己与这族祠一同烧没了。殷妆笛手中还抱着一个牌位。
殷劭走近,一巴掌打在殷妆笛脸上,将她打翻在地。
一向温和的脸上,是怒不可遏的表情。
殷妆笛手托着自己被打肿的脸颊,癫狂得笑起来,笑着笑着又留下泪来。这些日子她常常突然就哭起来,殷劭以为她是女儿家不舍得父母,虽说是还住在家里,但可能女孩就是这么多愁善感,现在见她这样又哭又笑。
他强行冷静下来,恢复平和面容,用手逝去殷妆笛的泪,“妆儿,你怎么啦,不想嫁咱们就退婚,何苦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故作生气道,“是不是那柳无尘对你做了什么,你告诉爹爹,爹爹一定给我的妆儿讨回公道。”
殷劭回忆着他从前怎么逗女儿,一五一十得照做了。果然,殷妆笛渐渐平静了,她左手搂着那个牌位,右手抚摸着它,脸上残留泪痕,殷妆笛直直看着殷劭,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爹爹,我娘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殷劭怔住,脸上的笑定格片刻,“妆儿,你在说什么,你娘她,不就在席上宴客吗?”他一笑,抚摸着殷妆笛身上的红嫁衣,“你这身嫁衣,可是你娘帮你一起做成的呢。”他又看向殷妆笛头上的凤冠,深情温和道,“还有这妆发,也是她给你添得。”
殷妆笛轻轻笑了笑,“我是想问,我这木牌上,娘亲的祭日该写哪天。”
……夜色寂寂,这样的夜晚,没有一颗星星,照亮这对父女容颜的只有熊熊燃烧的大火。少女妆发凌乱,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一个牌位。站着的中年男子,慈和而显年轻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人到中年的疲态。或许,一切都不该开始,或许,他后悔了,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阿烟她,她眼里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
殷劭他是真心喜欢柳云烟的,有多喜欢呢。大概比当初尊座对那女子的喜欢也不差。
要问他柳云烟哪里好?他觉得没有哪里不好。温婉端庄,可人明媚,可爱可亲……
可是他爹娘却不同意,说殷家修真世家,怎么能娶一个凡人过门。其实凡人修士有什么要紧,百年后都只是一抔黄土罢了,不过是会一点上天入地的本事,还真当自己是仙人了,不过是普通人对他们敬而远之的说辞罢了。
当柳云烟对他笑一笑时,他觉得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可以为他摘下来,可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只有死时,才能称作上天了。何况她还不仅仅是笑,生气起来,对他使小性子的模样更是可爱万分。
在她将殷劭推开,眼含热泪得说,“阿劭,我们不要再见了。”时,殷劭却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娶柳云烟。他带着柳云烟私奔,离开桐花蝶谷的地界,隐居在山水田园间,他一度以为这就是他的一辈子了,他与殷夫人,琴瑟和鸣,夫妻恩爱。柳云烟举案齐眉,他执笔为她画眉。
柳云烟怀着殷妆笛时,脚肿起来,连路都走不了,殷劭就抱着她,怕碰到她的肚子,连背都不好。这样平淡无奇的日子,却在殷妆笛出生时,结束了。所以说什么修士真的一点也不好,他都这样藏匿了,却还是在殷妆笛出生时,泄露了行踪,可是柳云烟在知道自己有了宝宝时,那个温柔浅笑的表情,让他不忍心拒绝。
柳云烟一直是想给丈夫生个孩子的,作为女人,相夫教子对她而言,是多么幸福的事。五年了,她以为自己不能生,逐渐放弃了这个愿望。只要是与殷劭在一起,有没有孩子她都很满足了,但是偶尔想到不能为殷劭生个他们两人共有的孩子,还是觉得遗憾自责。
突然有一天,却发现,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一个属于她和殷劭的孩子,才一个月,柳云烟却觉得胎儿在她肚子里有了动静,这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柳云烟并不知道,其实是殷劭一直在小心的避孕。殷劭没有跟他说,不忍她伤心,在照顾着怀孕的柳云烟时,感触着胎动,父子间的联系,让他对这孩子也有了期盼。更下定决心要让孩子平安降生了。就算被找到,只要柳云烟和孩子没事,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爹娘没有为难孩子,好好的抱着殷妆笛,彼时还小名初柳的孩子,生在春天刚出生就会呐呐言语,很聪明。殷家主将他带进族祠,带到地道,带进虚境。拿出一卷旧书,上面是殷家千年前的记录,有关于长生。有关于尊座。
殷劭被丢进那个虚境里,一群恶心的,满身腐臭的,形貌是女人的人围拢了他,他现在回想,那些东西都已经不算是人了。殷家,就是一群疯子,被这样的疯子养大的他,如果正常反倒不正常了。
柳云烟也被监禁了起来。
殷家主跟殷劭说了他的发现,以及他的计划。三年后,殷劭的孩子不满七个月就被从柳云烟肚子里挖出来了,那算是他和柳云烟的孩子吗?没错啊,是他的,是他们殷家的血脉,也是从柳云烟肚子里生出来的。
“生了个男孩儿,云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啊!”殷家主抱走了殷韫光,一个月后送去了金盏玉台。
殷劭知道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和柳云烟在一起了,他们以为自己是要寿与天齐的,凡人命薄,跟他们是不能长久的。柳云烟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轮回,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清醒时说,“阿劭,那个孩子是谁的?她是谁?你把她藏在哪里!你告诉我吧,我不会与她争风吃醋的。”殷劭想,是啊,是谁呢,他也不知道;等她疯狂时,她会恐惧得瑟瑟发抖,“阿劭阿劭!我好怕!那是什么,不要!好可怕!他们把那个,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塞进了我…”塞进了她的肚子里,后来还生出来了。
一个温婉的女子,变得歇斯底里,慢慢得,就病坏了身子。连在梦里都叫的那么凄厉。
殷劭找人抹去了她这三年的记忆。
柳云烟才重新好转,只是还是会问,“阿劭将妹妹藏在哪里?怎么不接回来。”她是个温婉的人,殷劭相信她不会为难妾室,可他并不想去找什么妾室来放在家里。可她实在太固执了,认定了殷劭是因为和别的女子生了男孩子,才能娶她。四处寻找他可能金屋藏娇的地方。后来她还是想起了孩子的来历,再次歇斯底里起来。
殷劭给她端了一碗药,吃吧,吃了就忘了。那原本是让人封锁记忆的蛊。进了曾作为殷韫光母体的身体里,却不受控制了。不对,不受控制的是他,他怎么会给柳云烟种蛊,他甚至不记得那一天是怎么和柳云烟开口的。不记得那是哪天。
后来殷劭接管了殷家藏在族祠里继承了百年的野心,不,或许是千年了。
他和阿烟终于能厮守了,除了阿烟偶尔会有些小病痛,一切都很好。听说金盏玉台有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法,只要……阿烟的病就会好了。殷劭抱着柳云烟,絮絮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