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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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瘤鲷，你看它头上有个很大的肿包对吧？这种鲷鱼小的时候作为雌性产卵繁衍后代，等长大后头上会渐渐肿起包，转化成雄性。”
巨大的水箱前，绑着发带的女孩子瞠目结舌，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灯花长大后也会变成雄性吗！？”
男人无声地笑了笑，大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
水族馆，那是不善言辞的父亲第一次和她滔滔不绝地说话、朝她微笑的地方。
小时候灯花总是有一种罪恶感——母亲的逝世是生下了自己的缘故。无论那是否是事实，在年幼的她眼里，父亲的每一段沉默都是对她无声的谴责，而水族馆是一个她觉得自己被原谅了的地方。
*
“呐馨，你看那条，那条鱼！”
一面的玻璃缸，成千上万的沙丁鱼群连绵成一片银色的流光。灯花指着那里头唯一的异类，那头顶肿包的厚唇红鱼，既像喝醉了酒，满脸涨红还失足在头上摔了个包，又像刚吃过辣，嘟着两根香肠似的厚唇。
无需她指明，它已经足够显眼，漂亮的沙丁鱼都沦为了陪衬。
“……”被她兴冲冲拉着手牵过来的时候就有所预感，馨嘴角微抽远眺着那条鱼，姑且配合地问道，“那条鱼怎么了？”
“是鲷鱼的一种，据说头上的肿包吃起来是一包鼻涕的味道！”
那水箱前的观光客显然不满足于一旁说明牌上的介绍，在灯花开口时都悄悄竖起了耳朵，听完立刻紧抿住了唇。
鼻涕的味道……他们开始在脑袋里幻想，牙齿咬开那层肿包薄膜，从里头迸出的粘稠浆液。
觉得有点倒胃口，有人捂了捂自己的嘴。灯花在这群人中继续科普着：“但是脸颊的肉却又软又鲜美，入口即化，好想吃吃看啊！”
她边说边揉着自己的两颊，“会不会好吃到脸颊都要掉下来，吃了脸颊然后脸颊掉下来了嘿嘿……”
馨没听清她的冷笑话，他出神地仰着脑袋观赏——玲珑小巧的沙丁鱼以庞大的数量聚集在一起，军队一样整齐的行进无比壮观，而中央却是一只形影单只的大个头鲷鱼，那蜜蜂蜇过一样红肿的脸，抽走了生气似的木讷眼神。
馨一不留神差点被那双魔性的鱼眼吸进去，他一个激灵回过神，忍不住神情凝重地问她：“灯花……你觉得那条鱼可爱吗？”
他联想到某只会唱男高音的绿鹦鹉，跟这鲷鱼比起来，还算是有几分可爱之处的。
“……嗯？”灯花眨了眨眼，从未用审美的眼光评鉴过瘤鲷的她沉默着，重新注视起那条鱼。
馨看着向来以笑示人的她盯着那张鱼脸，弯起的嘴角渐平，她这么若有所思了半晌，忽地笑开，“噗哈！”
“好丑哈哈哈，”她爽朗地大笑起来，“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发觉呢，游在沙丁鱼里面更奇怪了！”
说着，她学着那条鲷鱼的模样含了好大一口气，将脸鼓得圆滚滚的，眼神随之放空。
“看——这样的脸。”她刻意压低声线，用憨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耷拉下鼻涕的嗓音缓慢说道。
……好，好好好好好好像！
馨与她没有焦点的眼睛四目相对，他战略性地后仰身体，一会儿又前倾着喷笑出来，“哈哈哈……！”
已经完全被鲷鱼附体的灯花一瞬不瞬瞪着她空洞的眼。少顷，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起来，却一无所获，她原地出神，忽而左手搓起右手，将握成拳的右手放在额头上，为了固定，左手还像模像样在上头摁了一会儿。
大功告成的左手落下来，头顶自己的拳头的灯花鼓着脸，拖着长长的低沉鲷鱼嗓喊道：
“变——身——！肿——包——鲷——鱼——！”
她跳了一下，左手随之将手指并拢横在身前，两脚一前一后做出“帅气”的亮相姿势。
“——噗嗤！啊哈哈哈哈……！变身！哈哈哈哈！”
“区区人类，竟敢嘲笑余（よ）？”鲷鱼殿下幽深的眼神中流露出怨愤之意。
余？欸，是那种设定吗……？捧腹大笑的馨想着。
肿包鲷鱼殿下被他肆无忌惮地笑得怒火冲天了，她躬起身，头上的“肿包”瞄准他的肩膀——
“肿包撞击！”她念出一句招式名降下天罚！
“哈……你干什么？哈哈……”馨被撞了下肩膀，没觉得疼，反倒是脸笑得好僵，肚子也痛。
他扶着灯花的肩将她按回原位，而这时她使用完毕的“肿包”仍黏在额头上，脸颊也因为极度的愤怒，好像“变身！肿包河豚！”了一样越发气鼓了。
好不容易有点缓过来的馨再次俯身笑个不停，眼眶挂着笑出的泪花，他伸手捏捏她的充气脸颊，触感十分Q弹，他用有些笑哑的嗓音服输道：“好了好了我投降了！你饶过我吧！”
灯花听见放掉了脸颊的气体。但她其实还意犹未尽，于是将额头上的“肿包”收到身前，介绍道：“这是一个肿包。”
而后她将“肿包”打开，“这是一只刚刚包裹过鼻涕的手。”
馨好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展开。
他俩的眼睛都落在她的手上，灯花抬眸看了馨一眼，那只包裹过鼻涕的手接着“嗖”地一下，朝他的衣袖袭过去，然后很快……
被后者极其轻巧地躲开了。
扑了个空的灯花的右手：“……”
灯花又抬眸看他，二人视线在半空相接，下一瞬不等“三二一”的决战倒数，她的鼻涕手快出了残影，风驰电掣般朝他身上扑过去……！
扑着了一团空气！！
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笑出了声，灯花追着馨耍起无赖：“借你的衣服擦一下手嘛，就一下！”
他们避开人群，嬉笑打闹了半天，直到最后馨退无可退被灯花扑了个正着，两个人才迟迟从游戏中回过神，腾地一下双双松开了怀抱。
“……嗯，”灯花挪了个步子，侧过微微赧然的脸，对着自己的右手，“这下干净了。”
“是吗？”被蹭上鼻涕的馨也不管自己的衣服被弄脏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眼前，“让我看看。”
馨捧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好像还留着一点啊？”
说着，他左手握着她的手腕，右手则在她手心里煞有其事地认真抹了好几下，直到她手心被摩擦得些微发热，才慢条斯理：“好了，终于干净了。”
之前牵手的时候没在意，灯花晃神地想着自己的手和他的比起来原来这么小。
等她飘飘然从这个小发现中缓过神，馨刚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伟大的手已然抚上了她的后脑勺。好像很满意这块擦手巾的质地，就这么在她的头发上来来回回蹭了好几下。
不错，这下他们都是鼻涕星球的人了。
灯花仰起脸，比她高半个头的人边拿她的头发擦手，边迎着她的目光坏心眼地将眼睛笑弯成月牙。
她觉得心痒痒的，连带着被他攥在手心的手腕也发烫起来。
“馨，你太狡猾了。”她抱怨道。
馨顺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牵起她的手，嘴角高翘着：“没记错的话，刚刚是灯花先抱过来吧？”
“那是意外！”她被他倒退着步子牵着走，脚步落在地面斑驳的水纹倒影上。
“那‘肿包撞击’呢？”
她眨眨眼，“那个也算吗？”
灯花想起平日里会和她用额头顶来顶去玩闹的芽衣子，乐起来眼睛眯成缝，露出那一排还没开始换的可爱乳牙。
灯花喜欢看馨笑，一旦他展颜就忍不住逗他笑得更开心一点，因为他笑起来时的可爱程度与那样的妹妹不相上下——这大概是灯花能够给予别人的最高评价。
“无意识就更过分了。”馨像被她占了天大的便宜，露出一脸“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失望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他表现得半真半假，灯花捉摸不透，索性不再细想。
“再更过分一点吧！”
她说着笑嘻嘻小碎步来到他身前，在馨追随而来的讶异目光中，魔爪伸向了他的腰间——
“！？啊哈哈哈……！你干什么！？”
馨笑出泪花，一阵被钓上的鱼似的死命扭着身体扑腾，总算从她的挠痒痒攻击中挣脱出来。
他手臂交叉捂住自己的胸口，捏着又细又尖的萝莉音喊起来：“真是的（もう）！灯花你这个变态！色狼！别靠近我（あたし）！”
他边喊，边左右甩着手臂以无比娇羞的少女跑姿逃窜起来。
灯花笑累了在原地望他，一会儿，她也学他的动作，用手肘夹着身体，左右摆了两下小臂。等第三下时，她驾轻就熟迈开了内八的步子，边跑边拖着又甜又软的长音撒娇：“等等我啦，小馨——！”
一路上，他们又是跑又是笑，偶尔挤出玩闹外的时间观赏那些奇怪的水中居民。
拖着细长尾巴的飞毯鱼悠然自得挥舞着它小手或是小翅膀，潜水员抱着性格温驯的鲨鱼在鱼群中翩翩起舞……灯花举着手机将那些画面都记录下来，拍摄动画时半晌的无言，她拍拍馨的肩膀——
“咔擦”。
馨看清那个小屏幕上自己重影的脸，和她龇起的大白牙。
不等灯花收回手欣赏自己的佳作，馨从另一侧握住她的手机将它举回了高处——
“咔擦咔擦”。
灯光偏暗的水母长廊，隔着道玻璃，金色的伞状生物在夜空似的水中浮游呼吸，像一小簇一小簇慢放的无声焰火。
收拢、绽放、收拢……她仿佛听见水母的呼吸，又或者那是她的心跳。
馨的拇指移开手机的拍摄键，覆在她右手上的手指随之松开。
“和我交往吧，灯花。”
他的脑袋朝后挪开一小段距离，盯着她的眼睛这么说道。
灯花有些反应不及，她抬起手摸了一下好像还残留着他温度的脸颊，而后摸到了上边微微潮湿的他的口水：“……！”
屏幕上模糊的亲吻随着手机自动锁定沉睡于黑暗，馨仗着环境漆黑并且四下无人，堂而皇之地伸长手臂环住她的腰。
“第二次了……”灯花在他怀里晕乎乎地说。
“不对，”馨笑嘻嘻地否定，手臂将她越揽越紧，“第二次是在庶民电车上。”
那本来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不谨慎地在别人身边展露睡颜，无论被做什么都没资格抱怨吧。”
馨义正言辞地这么说着，将毛茸茸的脑袋贴到她脖颈旁边，在她肩窝里蹭啊蹭的。
“呐，和我交往好不好？好不好？”
他一声声软着嗓音撒娇，“我喜欢你，想抱你，还想亲吻你。呐灯花——小汪——和我交往好不好——？”
是她的错觉吗，无论是拥抱还是亲吻，好像都早已经跨越了“想”的阶段？
“在回复之前，我能岔开一下话题吗？”她脖子的热度一路沿至耳廓，好在光线暗，想必红得并不明显，她努力地让自己保持理智。
“为什么是水族馆？”灯花在他头顶出声，说话的语气和平常没两样，但馨听见她心脏跳得很快。
为什么选择了水族馆作为约会的地点——她真的很在意。
馨松开手，感谢灯光，这回让他们做两颗体面的“草莓”。
“企鹅，”他直起身，垂眸盯着灯花的眼睛，心脏跳得快得发疼，他拉住她的手，“你记得吗？我参观过你的房间，你床上放着企鹅的公仔，所以我觉得要约会的话，水族馆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虽然我也想过动物园，但是动物园里根本没有你喜欢的那种鹦鹉，而且，”馨想起自己排除掉动物园这个选项的最大原因，俏皮地笑了笑，“很臭吧，庶民动物园。”
灯花也哑然失笑了，“馨也好，光也好，还有之前遇到的环同学他们，总是庶民水族馆、庶民动物园地这么说，但真的存在贵族水族馆和贵族动物园吗？”
“嗯……”馨摆出故弄玄虚的微笑，“有还是没有呢，你猜猜看？”
“……”灯花被他笑得一下子没了底气，她好像望见了自己作为平民的想象力边界，“真的有吗？”
“秘密！”他坏笑着龇起牙齿。
只要说出这个词，之后无论灯花使出什么手段一定都不可能撬开他的嘴巴的，她有这种自信，自信他的恶劣程度远比她的想象力要漫无边际。
灯花放弃了追问，她低头盯着水中优哉游哉的金水母，忽而有些恍惚，就因为放在房间里的一个玩偶，他选择了这个地方，就像她一眼在百货公司的人群中注意到他，仿佛冥冥之中受到了谁的指引，灯花一直相信一瞬的直觉与灵感。
她接着退后一步看水母长须交织，温柔地缠绵在一起。她有些怀念地说起来：“水族馆对我来说，是一个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你看见的那个企鹅公仔，其实是我爸爸第一次带我来水族馆时送给我的礼物。”
“那天我真的好高兴，回到家里之后翻了好几本动物百科，企鹅于是成为了我喜欢的第一种鸟类。”
“对，要打比方的话，这里就是薄叶灯花的起点。”
说着，她朝他仰起脸，咧开嘴又难为情又喜悦地笑起来，“果然还是好狡猾啊馨，在这里的告白没有拒绝的可能吧？”
因为在这里说喜欢好比是在说，自她诞生，他就喜欢她。
“……”馨看着她的笑脸，良久，他一声不吭，而后突然失去力气了一样歪身倚靠到墙壁上。
“！怎么了，馨！？”灯花急忙上前扶他。
“我刚刚好像突然忘记了要怎么呼吸……”他学着水母那柔软无骨的模样趴在她身上，须一样的手臂再次黏人地环住她的腰。
“呜……灯花，”馨可怜巴巴地在她耳边喃喃，“告白真的很让人紧张，下次能不能别卖关子，直接回复我？”
灯花还没有习惯他这种黏黏糊糊的拥抱，她再一次在脑袋里蹦起青蛙，边蹦边问：“下次？”
“嗯……换个说法——”
馨好像挪了挪脑袋，说话的时候灯花能感觉到他的吐息洒在她耳廓上，接着是更加湿润的温度与一瞬的钝痛。
灯花意识到自己被他咬了耳朵的时候，听到他的后半句：
“求婚之类的？”
恶作剧完了的馨笑嘻嘻挺起腰背，静谧的水母长廊里，他欣赏她的表情——青蛙口诀这回失了效，她低头躲避他的视线，局促了一会儿，她好像想到什么，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抬眼瞪他，边瞪边说：“模仿生气的小芽衣子！”
“这算什么？”馨又被她逗笑了，他跟她点单道，“我想看生气的小灯花——”
“不提供这种服务！”灯花“哼”了一声。
他觍着脸耍无赖：“不要不要！我就要看生气的小灯花！”
灯花很快被他磨软了，她扁起嘴巴，妹妹的模仿还持续着，“小灯花……小灯花没有生气，不如说小灯花现在幸福得脑袋好像要坏掉了，就让她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蒙混过去吧！”
“啊，真是的——”馨一下子抱紧她，手臂勒得她都觉得有点窒息，“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他一边连呼着“好可爱”、“好可爱”，一边不断用脸蹭着她的。
仍旧是妹妹版本的灯花在他怀里扑腾着尖叫起来：“咿呀——！小灯花，小灯花的妆要掉了！要变成三花猫啦！”
“欸——？灯花之前不是对自己的定妆那么自信吗？”蹭蹭蹭！
像这样，馨毫不客气地“疼爱”了灯花半天，直到把之前被她逗笑逗到抽搐的不甘都发泄一空，才神清气爽地收了手。
……
“不应该模仿芽衣子的，”之后在海月水母环绕的走廊里，灯花反省起来，“显然是肿包鲷鱼殿下的胜算更高。”
“真的是无意识啊——”馨拖起无奈的长音。无论模仿谁模仿什么，只要是她模仿的就都看上去很可爱，她为什么意识不到这一点呢？不对，或许真正奇怪的，应该是连那个鲷鱼模仿秀都觉得很可爱的他？但她的脸颊捏起来真的很Q弹啊。
“如果是鲷鱼的话，”馨拉拉她的手，露出一副显然已经想好要怎么逗弄她的坏笑表情，“的确不能像刚刚那样。”
说着，馨牵着她的手忽然松开来，接着又一次驾轻就熟地环上她的腰，一下子缩短的距离里，他俯身对着她毫无防备的Q弹脸颊，“啊呜”地一下，啃苹果一样……
“那么就从头至尾，拆吃入腹吧？”
啊啊啊，肿包鲷鱼殿下的脸颊被吃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