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一寸霜》且待三更

12、他不是妖物 他像是被定

　　若是后者……

　　那他们大概也离分道扬镳不远了。

　　周融步履如常，闲庭信步般沿着渭水河一路向北。他不在乎旁人言语，也不想多解释什么，若是这小后生难以接受，自行离去就是。

　　这般想着，后边晏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祖师，颜姑娘给的画还没看呢，现在要看吗？”

　　“可。”周融温和应允。

　　晏灵得了准许，从乾坤袋里掏出木匣，打开后看到里面铺着两幅画卷，他先拿起其中一幅——画上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脑袋，短人中、肉下巴，嘴巴方正，双眼皮大眼睛，看上去慈眉善目。应该就是那位魔修和尚了。

　　他又拿起另外一幅，第一眼很是疑惑，再看一眼后恍然大悟。

　　“祖师，这颜姑娘的画技不太好啊。”

　　那是一幅全身像，画中人广袖云衫，头戴竹叶银簪，眼覆墨绿衣带，从打扮上看是他家祖师没错，可是若看下半张脸，这画的分明是他啊。

　　晏灵绝不会看错，虽然他家祖师整日衣带覆眼，可是从露出来的面部五官看，他们分明是两种长相。别看他整日吵吵闹闹，面对祖师爷时甚至还有些狗腿，但晏灵知道，他的面相偏冷清，不说话肃着脸的时候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遗世独立。而他家祖师的鼻子和嘴唇是有些秀气的，不过流畅清晰的面部线条中和了这份秀美，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文雅又清贵。

　　唉，不知道另一张画上的和尚还能不能参考了。

　　“无碍。”

　　周融倒是不怎么在意。若有画像做参考自是好事，没有也没什么影响，紫府尚未愈合完全，离复明还有段时日，而晏灵也未必会再和他一道去灵州，他的语调依旧温和，说：“收起来交于我吧。”

　　“啊？”晏灵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一直以来东西都是自己收着，祖师怎么突然就要自己收着了？

　　是因为这是倾慕自己的人画的吗？

　　一股陌生思绪涌上心头，晏灵低落的“哦”了声，慢吞吞的把画卷卷好、装匣，不怎么情愿的双手递给周融。

　　周融接过，放进自己的乾坤袋里，两人各怀心思的继续往前走。

　　行过一片桃林时，两道剑光从天际俯冲而来。

　　“周道友！巧啊！”人未到声先至，清亮熟悉的少年音，周融想起来是那夜的萧家弟子——萧道远。

　　“周道友，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啦！”萧道远从剑上跃下，冲着周融大步行来，视线在触及晏灵的一刹那，像是打开了某扇封闭的门，所有关于晏灵的记忆蜂拥而来。

　　他脸上的欢欣还未褪去，就那样愣在了原地。

　　银色剑光从他身侧掠过，磅礴灵力向晏灵扑杀而去。

　　“你是何方妖物？”

　　“祖师！”

　　晏灵一直走在周融身后，盯着自家祖师的后脑勺思绪纷乱，听到萧道远的声音才恍然回神。一抬眼却见银色剑光破空而来，他想也未想，一把推开周融。

　　磅礴灵力瞬间逼至眼前，静夜剑感知危险自动护在晏灵身前，为他筑起一道灵流屏障。

　　轰！

　　银色剑光撞上青色结界，激起的气浪将晏灵整个人撞得向后飞去。

　　右侧桃林繁茂，花枝随灵流纠缠摇曳，桃瓣满天。晏灵落地后倒退几步，将要摔倒之际，后背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扶住。

　　周融站在他的后侧方，手掌贴在他的背上，手臂挨着他的胳膊，温声责怪道：“后生，推开我作甚？”

　　难道我还会怕这区区一道剑气吗？

　　这也太小看他了。纵使紫府尚未完全愈合，但也不至于会被小辈的一道剑气给伤了，这小后生也不知紧张个什么。

　　何况那道剑气根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站的极近，周融嘴唇开合时，呼出的热气夹杂在沁着桃花清香的风里，一同送至晏灵耳畔。那夜识海深处的喧嚣似要卷土重来，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了太久急不可耐。晏灵怅然的张了张口，他看着周融，有什么话想说，然而那感觉稍纵即逝，说出来的却是一句：“祖师，他打我！”

　　不解又委屈，委屈里还带着震惊。

　　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撒娇，或许说的人没感觉，但是旁人却是一下就能听得出来。

　　周融轻轻拍了拍晏灵的背，而后他向前走了一步，手也从晏灵背上移开，垂下的左手拇指顶住食指第三节，隔着覆眼衣带望向剑气来处。

　　那边萧道然悬于半空，手中承霜剑燃起银芒，居高临下审视着周融和晏灵，冷冷开口：“何方妖物？”

　　那日从临江城返回凤鸣山的途中，萧道然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往后几日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有话要问萧道远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方才看到晏灵的那一刻，所有被遗忘的关于此人的记忆瞬间重回脑海。那夜在药铺小院，道远不过一个转身，却像是记不得身后还有一个人的样子，他本想回程途中问一问这是怎么了，然而御剑之后却忘了要问什么，只记得他有一件事要询问师弟。此后几日，他一直带着这份想不起来的疑惑，直到方才看到晏灵。

　　萧道然自认不是一个健忘的人，不可能一个转身就忘了要问的东西，他甚至还有一个每日入睡前将白日发现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一遍的习惯，魔族入城绝非小事，他不可能会忘记相关细节，而且几日来，道远也在自己耳边提起过周融，却是一次也没提过他亲自上药疗伤的晏灵。

　　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将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除非、那不是人！

　　他逼视晏灵，眼底凝着数九寒霜。

　　晏灵这人修为虽差，却不是胆小怕事之人，他的狗腿也从来只对自己祖师一个。眼前这个萧家弟子，今日也不过是第二次遇见，竟然上来对着他和祖师就是一剑。没有缘由的打人不说，竟然还敢骂祖师是妖物，这如何能忍？

　　没错！因为周融走在他前面，晏灵误以为那道剑光是冲着周融去的，萧道然说话又没提起姓名，他又自然而然的以为萧道然骂的是周融。

　　天大地大、祖师最大的晏灵怒了。

　　他也向前一步，成功与周融肩膀挨着肩膀，瞪着一双纯净似琉璃的眼睛，怼道：“你骂谁是妖物呢！萧家教出来的弟子可真是好本领，对着第二次见面的道友提剑就杀、张口就骂，我家祖师的故事你没听过啊，紫府尚有灵力残留、半仙之躯，知道什么是半仙之躯吗？你……”

　　“我说的是你！！”

　　“我？”晏灵懵了，指指自己，又指指萧道然，不敢置信的问：“我是妖物？你说我是妖物？”

　　承霜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萧道然剑指晏灵，语气更冷：“你，使得什么妖术，竟能消除我等记忆？”

　　消除记忆？

　　所以是因为他们记不得，就把我打为妖物吗？

　　晏灵脸上的愤慨震惊刹那间都没了，那双如稚子般的眸子里只留下茫然。他像是被定在那里，突然失去了所有反驳的力气。从小到大，他在瑶山被人无数次遗忘，在练功台、在藏经阁、在后山竹林、在印月洞祭祀大典，曾以为最难过的是被身边的人遗忘后，是再度出现时亲近之人脸上的愧疚。

　　遇到祖师之后，他没有被这个人遗忘过，一次都没有！

　　他都要以为自己可以忘记掉这种痛苦。

　　可是原来最伤人的不是被人遗忘，不是旁人愧疚却无能为力的眼神，而是明明是他们把我忘了，却来反过来问我：你是何方妖物？

　　你是何方妖物？

　　哪有妖怪像他这么可怜，什么神通都没有，修为不高、术法不精，努力的记住每一个人，到头来却还是逃不过被人遗忘的命运。

　　晏灵带着这种无力的茫然，祈求般看向周融。

　　“祖师……”

　　那是看救命稻草的眼神。

　　可惜周融看不见。

　　所以周融只是问他：“想解释吗？”

　　晏灵摇头，摇到一半才想起来对方看不到。

　　“不想。我不想说。”

　　这种一遍又一遍揭自己伤疤的自虐行为，他不想。不想为了一个骂他是妖物并不相熟的道友。

　　“好。”周融不追问，“你往北跑，我会拦住他们。两个小辈，尚应付的来。”

　　周融手中汇聚蓝芒，一道灵咒浮于掌心。他用这只手抚上晏灵脊背，安抚的拍了拍，另一只手拂袖而起。

　　桃枝离树，破空飞到他掌中。

　　变化只在须臾。

　　只见周融振袖一挥，蓝色灵流裹挟着绯色桃瓣，向萧家师兄弟汹涌奔去。

　　萧道然反应迅敏，承霜剑已然挥出，银蓝交错之间，一道青色剑芒冲天而起。

　　他欲再度挥剑，却被一截桃枝压制。

　　“道远！”

　　师兄弟一道历练多年，配合默契，萧道然出声的同时，萧道远已御剑而起。

　　然而冲到一半，却撞上一道蓝色结界。

　　萧道远“砰”的一声被弹到地上，抬头只见周融立在半空，白衣猎猎，恍若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