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一寸霜》且待三更

13、来了 那熄灭的光

　　一拦一挡，青色剑芒已消失在天际。

　　“周道友，你飘在天上干嘛呢？还撞我！”萧道远揉着屁股站起来，心里纳闷他刚刚御剑干嘛来着？

　　肯定是被撞得想不起来了！

　　周融温和一笑，无辜反问：“二位道友又是做什么？为何无故挥剑？”

　　“啥？”萧道远愣了一下，然后猛的想起来，刚刚他们御剑时看见周融，下来打招呼来着，结果刚下来他亲爱的师兄就朝着人家挥了一剑，再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没想到周道友这么厉害，竟然能把我师兄给压制了！

　　不过我御剑干嘛来着？想不起来。

　　屁股着地还能摔坏脑子吗？回头得找元家的仙姑好好看看。

　　萧道远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他亲爱的师兄，疑惑的问：“师兄，你打人家干嘛？”

　　萧道然望着天际晏灵消失的方向，一双寒眸中不解惊疑交错。他知道自己又忘了什么，这种想不起来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偏偏他咋咋乎乎的师弟还在旁边发问。

　　为什么挥剑？他忘了。

　　可自己怎又会无缘无故的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道友出手？

　　冷冷的瞥一眼师弟，萧道然把目光投向周融，那目光颇具审视。

　　可惜周融衣带覆眼，无论什么样的目光都看不见。所以他负手立在空中，气定神闲。

　　萧道然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半响才无甚诚意的说出两个字：“讨教。”

　　“啊？”萧道远震惊，“师兄你什么毛病！”

　　哪有这样无礼的讨教？

　　无自报家门、无双方见礼，上来就是一剑，他师兄何时变得这么冲动了？

　　转身向周融见了一礼，萧道远替萧道然打圆场：“周兄见谅啊，我师兄心爱的灵兽丢了，这几天心燥，做事比较冲动。”

　　萧道远审时度势，见周融修为比他们二人高，立马改口称周兄。

　　萧道然心中疑惑未消，他最近接二连三的忘事，都是在遇见周融的时候，可方才的确是自己贸然出手，无可辩驳，收了承霜向周融见礼，道：“多有得罪，道友勿怪。”

　　周融落到实地上，广袖一挥，左手负于身后，笑容不变：“原是如此。”

　　“就是如此就是如此。”萧道远点头，而后话锋一转，问：“周兄驱完邪啦？这是要去哪呀？”

　　“正打算往灵州去。”

　　“灵州啊，那咱们顺路，一道呗！”萧道远热情又是个自来熟，一听周融也是要北上，立马邀请他同行。然而周融却还惦记着晏灵，且观萧道然方才举止，只怕心中已将晏灵打为旁门左道，再遇见恐还是会不问缘由出手伤人，当下温声拒绝。

　　“多谢相邀，然我意在山水，且行且看，二位御剑而行，想是有要事在身，不必同行。”

　　没想到萧道远却摆摆手，浑不在意的说：“哪有什么要事，就是我师兄的灵兽离家出走了。你还记得魔族入临江的那个晚上不，就是那天，我师兄练功入神，放饭晚了些，结果它使起了小性子，我哄到半夜，刚要哄好，突然我师兄察觉到有魔族，御剑就飞走了。”

　　说着说着，萧道远自己也气了起来：“你说这魔族是不是天天吃饱了没事干净给人添乱，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桃花生气了，好几天没理人，前天夜里又又离家出走了！”

　　这灵兽倒是有脾气，周融听得好笑，顺着萧道然的话温声开口：“所以二位是要去找这灵兽吗？”

　　“是啊！桃花脾气可大了，没人请是绝不会自己回来的，请的早了它气没消也不行。唉，难伺候！”萧道远故作姿态的叹了口气，瞧见周融眼上的墨绿色衣带，又问：“周兄，你眼睛可好些了？”

　　“多谢挂心，已隐约可见些微弱光亮了。”心眼相通，如今紫府愈合大半，夜晚时已经隐约可看见月光，待到紫府完全愈合，再养上月余，便能重见光明。周融看似在耐心与萧道远交谈，负在身后的手却在不停掐算，那道灵咒有助行追踪之功效，他算到晏灵此刻约莫已到了五十里之外。

　　“那就好，看不见总归是不方便得吗，正好我们也要往北边走，就同行一段嘛。”萧道远这边和周融说完，扭头又去问萧道然：“师兄，桃花位置变了没？”

　　灵兽与主人定契，彼此之间相互感应，萧道然他们如此确信要往北走，正是因为这份牵连。

　　萧道然闭目、复又睁开，冷声道：“没有，还在往北六十里处。”

　　“咱们和周兄走着去呗，也就半日脚程。”

　　“嗯。”

　　萧道远就笑嘻嘻的来同周融说：“周兄，咱们走啊。”

　　周融有心甩开两人，然而萧道远热情难却，萧道然多疑敏感，况且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难免不会引起怀疑。且他自认性情温善，断不会如此拒绝他人好意。

　　他们要找的灵兽在此处往北六十里，不若就同行这六十里，之后再分道扬镳去寻那小后生。

　　思量之后，周融点头应下，同二萧一道往前行去。

　　可周融没想到，晏灵也在六十里处停下了。

　　半柱香前，费廉容光焕发的从山洞内出来，他那日中了周融的诛杀咒，修养两日后又遇地灵宫毕潮声和忘言，再次动用灵力，内伤一直没好全。此后又跟随二人前来临江，虽未参与小院斗法，可若想悄无声息的穿过护城结界，还是要耗费一番力气的。

　　原本在忘言试探出周融灵力不强后，他们三人本是计划要在临江城外布下法阵等周融出来联手诛杀。然而前天夜里，费廉却意外捕获一只梅花小鹿，还是只灵兽。灵兽之血对于魔修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疗伤圣药，天灵宫里就特意豢养了一批。原以为他没能拿到沧海珠，得等杀了周融将功补过之后才能回天灵宫向宫主讨要灵血，没想到竟让他意外遇到一只。

　　这是何等的运气！

　　费廉当然不会好心的与另外两个魔修分享灵兽，他当即把小鹿藏匿，第二天就劝说毕潮声和忘言回了北境。

　　经过一天一夜的疗伤修养，他总算痊愈。然而方出山洞，却见天际一道青色剑光。

　　费廉以为是灵兽主人来找，于是先下手为强。

　　却不想劫下的人是晏灵。

　　“小仙君，你说咱俩是不是很有缘。”

　　山洞内，梅花小鹿蜷缩在角落，听见费廉的话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费廉瞥它一眼，面带笑意柔声安抚：“乖，没说你。我在和这位小仙君聊天呢。”

　　他脚尖踢了下晏灵脑袋，啧了一声，说：“傻了。”

　　晏灵躺在地上，手臂胸前几道黑雾缭绕的狭长血口，殷红鲜血还在流淌，而他却只是睁着双目茫然的看着洞顶。

　　“那日在鹭山还叫嚣着不能放过我，这才几天，怎么就成了个傻子。”他绕着晏灵转了一圈，又道：“奇怪，那天明明你也在场，怎么我就没想起来还有个你呢？”

　　晏灵眼中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啧啧，瞧瞧你这幅样子，活像丢了魂，”费廉俯下身，扳着晏灵的脸，无不恶意的说：“跟条丧家犬一样。你那惊才绝艳的祖师呢？怎么？也不要你了？”

　　晏灵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哈哈，小娃娃，这么怕被人抛弃啊。可惜……”

　　那熄灭的光亮瞬间又燃起！

　　金色灵流同时袭来！

　　费廉几乎是瞬间撤手后退，心中大惊：他怎么跟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这样强大的威压，他只在宫主身上感受到过。

　　宴灵一跃而起，身形如电，紧随而上。他掌心凝聚金光，当腹一掌将费廉狠狠掼到洞壁上。

　　五脏六腑再次经受错位般的疼痛，然而费廉根本不敢停下半刻，凭借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就着脊背贴墙的姿势直接向右翻滚。

　　金色剑光下一秒杀来，就在他刚刚撞到的地方。

　　剑气穿透岩石，削下小半座山头，轰隆巨响在山峰间回荡。

　　六十里外，周融掐算的手指停下。

　　“萧道友，往北六十里，请御剑载我，要快！”

　　他语气凝重，萧道远立马应下：“好！”

　　萧道然动作更快，已召出承霜，带着周融往前冲去。

　　那也是桃花在的地方。

　　远远的，可见连绵群山中，有一座少了半个山头的山峰，荡起的烟尘还未完全消散，萧道然眉峰紧蹙，加快了速度。

　　离得再近些后，空气中飘来一丝魔血腥气。

　　周融从剑上跃下，向腥气飘来的方向疾冲而去。

　　小后生修为太弱，颜家小院内被魔修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方才又是那样茫然失魂的样子，若是遇上魔族，只怕会受折磨。而且，他打在后生身上的那道灵符已经感应不到了。

　　现在又是魔血……

　　洞内，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山洞，右侧已经被宴灵一剑劈开，天光肆意倾泻进来。

　　他手持静夜长剑，剑刃已穿透费廉心脏。

　　魔血肆虐。

　　周融从天际冲来，在浓烈的魔血腥气中站定。

　　剑刃从血肉中抽出。

　　宴灵手握静夜，转身看向周融。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天真与茫然褪去，覆上来一层雪夜清寒，压住最深处涌动的的热切光亮。

　　明媚天光从右侧洒落，宴灵沐浴其中，在久违的熟悉气味里，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那个金尊玉贵的男人。

　　“来了。”

　　声线泠然，是覆在红梅上的那层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