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剑刃霜 ...
-
第二章剑刃霜
夜里,谢九思换回男装。其实他甚少见人,穿什么其实是无所谓的,可是谢九思就爱折腾,换来换去,并不嫌麻烦。
小院修葺得非常好,将外头的风雪都严严实实地挡住。无胜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钉在谢九思面前。
“主子,将军的意思是,按兵不动。”
“不动?”谢九思皱起眉头,有点不太明白了。
谢皓年少时征战边关,军功显赫,在一众达官子弟中脱颖而出。自从有了谢九思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繁华的帝都。几年前,谢皓就与谢九思商量过,要重返沙场,点兵征将。
“马革裹尸,才是我谢皓的归宿。”
为此,谢皓已经筹备了良久,眼见得能够脱身而去,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耽搁了。
“属下不知。”无胜说,“兴许与姜先生有关。”
无胜道,谢皓听闻姜堰出现在将军府后,一把摔碎了茶杯,怒不可遏地骂姜堰是个叛徒。
夜,又深了。
谢九思恍然听见外头风雪肆虐,梦里未曾踏实。
——————
谢九思就猜到谢皓会回将军府,一大早就开始穿衣敷粉,两个小丫鬟帮着绾发贴妆,忙得团团转。
果然没一会儿,主厅的小厮便来传话,大将军回府了,请县主移步。
谢皓早年是帝都的富贵公子,又刀山血海中爬过,文武双全,莫不如是。
谢九思款款出现时,谢皓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姜堰坐在一旁,一脸云淡风轻地模样。两人都瞧不出失态的模样。
“怎么来得这么晚,等你多时了!”谢皓说。
谢九思盈盈一拜,“见过父亲大人,女儿家的穿衣装饰,自然比不得男子。”
说完,也不等谢皓开口,袅袅婷婷地坐了下来。
“你这孩子!得亏是从小养在皇宫的,规矩礼仪都让你拿去糊弄外人了。”
“父亲可不是外人。”
谢皓总觉得谢九思在针对自己,却揪不住由头,猛喝了一口茶。
偏偏谢九思一张嘴停不住了,“喝茶需得细品,才得茶的精妙滋味。父亲这是辜负了茶的一番心意了。”
“……”谢皓懒得跟谢九思废话,直接把头转向了姜堰。
“姜先生,本将军方才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昨日是本将军不在,才让你趁虚而入了。现下,还请姜先生如这三年一样吧。”
“将军说的哪里话!姜堰自幼受夫人照拂,自当还恩于夫人。照顾县主,是姜堰的本分。”
“本分?那你三年前……”
谢皓正准备提三年前姜堰的不告而别,姜堰却一口打断了他,“将军!三年前,姜堰不告而别,事出有因。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姜堰重新来到县主身边,没有丝毫问题。”
“你说没有问题就没有问题?”谢皓一掌拍在桌子上,惊起尘埃纷纷。“九思如今有了新的先生,不需要再多了。”
“魏殊心思纯正,满腹经纶,胸有大才。姜堰自然也是倾佩的。但是将军,有些东西,只有姜堰才能教给县主,您说呢?”只有姜堰,能够在谢皓愤怒边缘不断进攻。
“将军可记得夫人说过的话?”
将军夫人弥留之际,要姜堰将毕生所学,对孩子倾囊相授。“阿堰,我不想,不想我的孩子,跟我一样,死于他人之手!”
谢皓拂袖而去,最终也没能撵走姜堰。
谢九思看了一出戏,性质颇高,转身吩咐小厮准备车马。
姜堰问,“县主去哪?”
谢九思笑了一下,说:“丞相府的大小姐,院子里红梅开得很好,便邀请了些人赏花儿。”
“让无胜跟着吧。”
“为何?”
姜堰附身,轻道,“俄疆的公主会去。”
谢九思一瞬不瞬地看着姜堰,她已经三年没有出现在帝都,帝都的风吹草动,似乎也并不能够瞒住她的眼睛。
“老师的眼睛到底能看到多远。”谢九思说完,也不需要姜堰回答,提起裙摆,往门外去了。
————————
丞相府的大小姐名为宁相思,从小受父母宠爱,性子却并不骄纵,处事落落大方,又颇有才情,是帝都婚嫁金字塔顶尖的人物之一。不过,宁相思一心侍弄花草,尤爱梅花,似乎并不耽于情爱。丞相一家也未曾因为嫁娶之事拘束宁相思。
宁相思于是更加寄情山水,几年前在帝都郊外买下大顷田土,种上连片梅花,据说花开之时,云霞缭绕,花香悠长,是帝都人赏雪看花的绝佳场所。
谢九思倒是从未去过。论起梅花,什么梅花能够比得皇宫深院的那片老梅林呢?
帝都郊外,宁府别院正因为即将到来的梅花宴而忙得热闹。
“那对土陶的花瓶是什么东西?撤了撤了,去库房拿对玉色的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招呼着奴仆,换了花瓶,又改了桌布的颜色,再把原先准备的青瓷餐具全换成了玉器。“对了,传信给老爷,调些家卫,免得出事。”
宁相思无奈地看着,道,“母亲,您这是何必嘛。”
宁夫人蹙着细长的眉,“乐胥县主素来不爱好社交活动,偏偏陛下又宠着她。既然县主要来,必然要给县主留个印象。不然你这满山的梅花,开给谁看?”
“梅花可不是专专为了某个人而开的。母亲这样说,也太偏颇了。而且势力。”宁相思小声道。
宁夫人问,“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宁相思笑着走快了几步,“那母亲便看着办吧。孩儿到底年岁小,不抵母亲经验丰富。”
“哼,算你晓得轻重。”宁夫人受到女儿夸奖,更热情地投入到宴会布置之中。
宁相思见此,便回去偷闲了。采篱和采耘正在核对宴会食材的采购,见宁相思回来,放下账本,过来问好。
“小姐,食材采购的明细我与采耘核对过了,准确无误。”采篱为宁相思解开外衣,采耘递上了热水壶,又招呼其他人添茶沏水。
“好,先放着,我晚点再看一下。”宁相思是相信采篱、采耘的,这两个姑娘是从小跟到大的,算数文史也都是跟着自己学的,一向没有差错。
“对了,乐胥县主也要来赏花宴。”
“啊?”采耘吃惊,“谢家那位娇小姐不是不怎么爱这种宴会吗?”
“不爱又不是禁止。”采篱笑道,“况且,那位县主年纪也到了,尽管陛下和谢将军都不说什么,可到底不能一直都藏着嘛。”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嘛!”宁相思打断了二人的调笑,“照你们的意思,我岂不是该天天参加这样的宴会,好给你们找个姑爷,让你们受累伺候伺候。”
“小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采篱讨巧地为宁相思揉肩,采耘干脆蹲下来捶腿。
宁相思被伺候得舒服,“你们呀,在我面前这样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在那位县主面前讲不是。”
“我当然知道。”采耘捶着腿,忽然打一个哆嗦,“那年,她一剑把何家二公子捅个对穿的画面,我想起来就,就……”
“小姐,今日的宴会,我,我可否……”
“胆小鬼!”采篱笑,“不过小姐,平日里递给将军府的请帖向来都请不来县主的,怎么这次……”
“或许是因为俄疆的那位公主吧。”宁相思道,“我听几位皇族的夫人说,陛下想挑一位皇子娶公主为妃。”
“这跟县主有什么关系?”采耘不懂。
采篱敲了敲采耘的头,“县主未来可是鸾凤宫的主人,她不得打听打听俄疆公主的事?再说了,万一俄疆公主嫁给了县主中意的皇子怎么办?”
“县主有中意的皇子?”采耘问。
“那倒没有听说过。但是,采篱的猜测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宁相思一脸八卦,“没想到啊,我的宴会居然能够牵扯出这么多皇家辛密。哈哈哈哈哈。”
“要我说,县主根本不是那种试探的人。”采耘又回想了一下当初血腥的一幕,“说不定看得不爽,直接就是狠狠一剑。”
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看着宁相思和采篱诡异的目光,采耘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们当初没在现场,没有感受到县主的杀气!”
宁相思缓了一口气,幽幽开口,“采耘,你闭嘴吧。”
————————
宴会正式开启,皇都贵女们次第登场,在梅影疏斜,花香清浅的暖阁中,吟诗唱歌,谈天说地,八卦吃醋,一片欢乐气息。
许是宴会的和谐安宁感染到宁相思,宁相思暂时搁置了谢九思的问题,心想管他呢。
“恭迎乐胥县主!”
谢九思还没从马车内出去,外面就是一片恭迎。这么正式,想必是宁相思想不出来的。
扶筠是谢九思院子里的一等丫鬟,自从姜堰离开后,就是扶筠一直跟着谢九思出席宫里宫外的宴会。
此时,扶筠正贴心地将谢九思扶下马车,又取了干净的手帕,递到谢九思手中擦手。
宁相思等一众贵女先是见了礼,然后拥簇着谢九思进了暖阁。
“好久不见,县主越发漂亮了。试问这帝都中,有谁能够比得上县主的绝色?”
“县主今日的衣裙甚美,不知是出自哪位绣娘的巧手?”
“前日里头,我哥哥还说俄疆的公主美若天仙,我看哪,他是未曾有幸见过县主!”
……
俄疆公主?
谢九思突然顿了脚步,宁相思暗道不好。
果然,谢九思就问:“你哥哥是谁?”
“回县主,小女兄长名为叶术,在庆云宫当值。”庆云宫是接待外国使臣的宫殿。
“喔。”谢九思兴趣不大,目光转了一圈,回到宁相思脸上,“那位公主,还没到吧?”
“是还没到。”宁相思说,“她的马车中途故障了,还得耽搁些时候呢。大雪天里嘛。县主见谅。”
“喔。”谢九思没多说什么。俄疆的公主不来,那这场宴会就未免有些无趣。
宁相思见谢九思无聊的样子,计上心来。她凑近谢九思,小声说,“县主,我有一棵品相绝佳的梅树,现在梅花开得正好。不如你我二人踏雪寻梅?”
“那你这满屋子的宾客……”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何必拘泥于主人在否?”
于是,宁相思带着谢九思,顶着细雪,沿着一条小道,一路往山腰而去。
“我本来是打算让所有客人都去山顶玩雪赏梅的。山顶雪最多最白,映衬着万里红梅,风景绝佳。”
“可惜,山路难走,天气又不好,所以安排了山腰赏雪。不想母亲来了,直接不让上山了。”
宁相思似乎是个话多的主儿,絮絮叨叨,也不管谢九思回应与否。
“我听人说,几年前县主当真给了何家二公司一剑?真的假的?”
谢九思看着宁相思,似乎能够从外界传言的落落大方中看到她体内燃烧的八卦之心。
“他话太多。”
宁相思被吓了一跳,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因为话多啊……
白雪堆砌,红梅乍放,连绵不绝。谢九思不得不承认,梅海比院子里的梅花的确更有震撼力。
“如何?还不错吧!”宁相思指着一片梅林,“当初我就知道,一正片的梅花,必然是顶尖好看的!一年可就等这么一回!”
“宁小姐是个妙人。”
“妙不妙的,我倒没怎么想。我是想着啊,喜欢就干。”
宁相思在山腰有一个歇脚的院落,依山而建,推门得雪。两人走进院子,宁相思亲手泡茶。
“说起来,县主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的我,什么样?”
“嗯,皇家威仪?”
“我到底姓谢。”
“谢将军也是个小儿止啼的人物呢。”
“那倒也是。”
“县主应当多玩玩,女孩儿嘛,结伴游山玩水,调笑打闹,多好!”
院落里安静得很,只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谢九思与宁相思相对而坐,品尝茶的滋味。
“县主,小姐。采篱姑娘传话,说是俄疆公主要到了。”
“可算是等到了。”谢九思喝一口茶。
宁相思听谢九思这话,知道对方是专程来等俄疆公主的。至于谢九思为什么不去庆云宫,为什么非要守俄疆公主,宁相思什么也看不出来,便也什么都没说。
宁相思看着谢九思挺拔的背影,陷入沉思。
————————
俄疆公主名为晴苏,是个十足的中原名字。据传俄疆首领的爱妾是汉人,为此才选了这么一个名字。
见到晴苏公主,宁相思还是被惊艳了一番。大眼睛如幼兽般澄澈,长睫毛扑闪扑闪,红唇比梅花还要艳上三分,眉间一颗红痣点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深山的精灵一般。
她的身上,似乎还有一股花香,在梅香中更加清爽,闻起来有一种湖泊的感觉。
“一入了冬,我便感染风寒,接风宴未曾见过晴苏公主。今日一见,果真是传闻中那样,美若天仙。”谢九思口中说着夸赞的话,脸上却一笑不笑,宁相思觉得其中必然有嘲讽的意味。
晴苏并不在意,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久仰乐胥县主大名。”
至于是什么大名,谢九思没有兴趣知道。
“公主背井离乡,在庆云宫可住得惯?”
“很好。多亏了二皇子殿下照顾。”
“很好。”谢九思想,人都接到帝都了,还照顾着呢。“想必公主已经见过几位皇子殿下了吧,不知公主可有中意的?”
宴席上的贵女表面矜持,内心已然激动了起来。来了来了。
听到谢九思说的话,晴苏脸上一红,一副羞怯模样,“就是不知道他心里是和想法呢。”
“公主尽管说便是。天底下几个男子能够抵挡公主的魅力。”一众贵女调笑起来。
“真的可以吗?我听闻,中原男女都含蓄内敛,害怕挑明了心意,对方会被吓住呢。”
又一个贵女接话,“这追人哪,重要的不是方式,而是人!一个男人喜欢你,你就是冷嘲热讽的,他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还是宋姐姐厉害!”
“宋姐姐得空了可要好好教我!”
“……”
一众贵女围绕着如何追人吵吵嚷嚷。只有宁相思还记着问晴苏心上人到底是谁。
“二皇子殿下。”
“殿下可喜欢你?”宁相思问。
“我觉得,他是喜欢的。”晴苏脸又红了,“一路上他都非常照顾我,体贴入微。要是我的郎君真的是他,那就太好了。”
……
从晴苏口中说出李玹的名字开始,谢九思就陷入自己的世界之中。
想来也是,众皇子中,李玹与晴苏接触得最久,最多。喜欢上他,确实无可厚非。
不受重视的废物皇子,以生命为代价获取利益的公主,确实相配。
谢九思觉得自己应当集中精神,脑子却总是有些昏沉,胸口也有些闷。
一岔分神的功夫,一把银刃便刺破宴会的和谐,直指谢九思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