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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满路 第一章 ...


  •   第一章 雪满路

      天,一点点黑了。寒风呼呼,让人不由得打个哆嗦。白日里雪下得大,不知不觉间竟积了满。院落中挂着十多盏灯笼,烛火摇曳,温暖的灯火下,院中景致清晰可见。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处不精致,无处不豪奢。花木随长廊回转,红梅鲜妍,白雪拥簇,鼻尖勾人的冷香缭绕不断。

      李玹轻巧地翻进院子,却因化了的雪打了个滑。好在他功夫不错,稳住了身形,否则摔一跤下去,指不定又是满身的泥水,要被人赶出去。

      想到这,李玹更加小心谨慎,一步一步慢慢挪进了那扇房门。

      李玹刚要敲门,里头的人便道“进”。

      李玹一边推门直进,一边好奇问:“九思,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谢九思坐在茶室,肌肤赛雪,青丝如瀑,一身红衣搭配雪白的狐狸毛领,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洒脱和惬意。

      他正在煮茶,沸腾的水咕噜噜响,满室茶香,融化了世界之外的寒冷。

      “你的脚步声太大了。”谢九思递了一盏茶给李玹。“裤腿怎么湿了?”

      李玹顺着谢九思的目光往下,果然,刚才那一跤,还是被雪浸了一下。

      “摔了一下。不要紧不要紧。”李玹挠挠头,憨笑。

      “这么大人了,还摔跤?”谢九思嘲笑,“你不是自诩学了林统领的一身武艺吗?”

      李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嘴上不肯认怂,“几个皇子里,我的功夫本来就是顶顶好的。林统领说了,我有将帅之才!再说了,再说,我被雪滑了……”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谢九思笑出了声,朗爽的笑声把热茶的白气打得凌乱。

      李玹盯着笑出眼泪的谢九思,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红衣翻飞,青丝颤动,一张雌雄莫辨的容颜笑得形象全无。如此洒脱自如,就像……就像一个富贵公子,全无烦忧。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看我看什么,尝尝这个新茶,陛下今早送来的。说是叫润雪还是什么的。”谢九思笑累了,趴在桌子上喘气儿。

      “这个应当是雪上青。瑞雪你前阵子都给我了,你忘啦?”李玹嗅了嗅,那清泠泠的茶香便如久旱甘霖,滋润肺腑。抿一口,苦后回甘悠长,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怎样?”
      “父皇的茶,必定都是好的。”
      “我这有许多,你走的时候带走吧。”

      “不用,你都给我多少茶了?况且我也喝不出茶的精妙滋味儿来,倒是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李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来,“去岁,父皇派我去边关接亲时,我寻到一块顶级的和田羊脂玉。这两日已将玉料雕琢好了,所以拿来送你。”

      李玹递过来的玉佩通体温润,莹白光滑,其上雕刻的是几支梅花,错落有致,十分好看。谢九思接过,冷白的手触碰到李玹温热的掌心,把李玹冰了一个哆嗦。

      “我说,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李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屋子里烧着地龙,又点了好几个暖炉,怎么眼前这个人,还跟外头的冰棍子一样冷。

      “是你太热了。”谢九思将玉佩拿在手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看起来十分喜欢。李玹看他高兴,也没有反驳他。

      谢九思从小就长得好,整个皇都中,没有哪家的女郎长得有他标志,也没有谁家的公子比得上他的模样。更何况,帝国皇帝一向怜爱这个大将军的孩子,从小千宠万爱的,谢九思就是整个帝国的宠儿。

      现在,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雪夜,因为自己送的礼物而高兴。李玹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只觉得心中一阵暖流,恰似春风吹融了冰雪似的。

      “那个公主长什么模样?”
      “什么公主?”
      “你去接亲的那位公主。”

      “喔喔!还不错。大眼睛长睫毛,看起来十分灵动,性格也活泼。”李玹回忆当时见到的那位俄疆国公主,如实说。“她还养了一只雪白的猫,一对宝石一样的眼睛,可漂亮了!过两天雪停了,九思可以去她宫里看看。”

      谢九思没说话,盯着李玹看了良久。直到把李玹看得发毛,才轻轻地说,“看来这位公主确实不错。”

      “九思。”
      “嗯?”
      “我……”
      “怎么?”

      “我听说,金云寺的大师很神,我想约你初一那天一起去金云寺。你,愿意吗?”李玹忐忑地发出邀约,与谢九思相识五年,李玹和谢九思私下的来往没有任何人知晓。

      是不愿,也是不能。

      但是李玹总想带着谢九思,离开这座精巧的阁楼,离开繁华的宫宇,去看看人间的烟火,瞧瞧世界的奇景。

      “李玹,你又犯傻。”谢九思想都不想,拒绝了李玹。“大年三十,陛下会在宫中设宴三日,宫妃皇子,群臣家眷,都会前往宫中。我怎么能够缺席一整日呢?”

      谢九思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阿玹,再等等吧。或许有一天,我就能和你一起,正大光明地品尝你说的那家酥饼店,和你一起骑马去看日出,和你一起游湖,甚至可以去俄疆。”

      “九思。”李玹几乎按耐不住想摸摸谢九思的头,想必那满头青云,必定滑腻柔软。不过他不敢,怕被谢九思丢出去。

      “俄疆的公主真的很好看吗?”谢九思忽然又问起来。

      李玹点头,“不过,俄疆的女子似乎都是大眼睛长睫毛。”

      “你喜欢那样的女子吗?”

      “啊,我……”李玹被谢九思问住了,“俄疆女子当然有一种风情。但是,我……”

      李玹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偏偏谢九思还歪着头,一双漂亮的凤眸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他。

      “阿玹,你脸红什么?”

      谢九思在大开的窗户旁,目送李玹消失在白雪之中。窗外的寒风,伴随着梅花的冷香,一股脑吹了进来。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热气,又散了。

      谢九思没关窗,走到茶室,将一杯业已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寒冷可以让人思路清晰,更加理智。

      但是手心触摸到一股温和的热度。是李玹送的和田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似乎还残留着李玹胸膛的灼热。

      谢九思又叹了一口气。

      深夜,雪越下越急。

      又有一人打开了谢九思的房门。

      “主子。”来人是谢九思的影卫,无胜。
      “父亲安排得如何了?”
      “回主子,大将军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等主子出手。”
      “看紧点,不要出现纰漏。”
      “是。”
      “无胜。”
      “在。”
      “你拨人查查俄疆来的那位公主。”
      “是。”
      “下去吧。”
      无胜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院之中。

      谢九思慢腾腾地将茶具洗净,收拾好,转身关上窗户。走到书桌旁,研磨,润笔,蘸墨。灯光之下,红衣少年一张欺霜赛雪的面庞,隐隐有些烦躁。

      ——————

      接下来几日,雪就没有断过。谢九思也不踏出院子。

      这日,前厅跑腿的小厮到小院传话,说是姜先生回来了,请谢九思前往前厅。

      从谢九思出生起,姜堰就跟在身边照顾。一开始是喂喂羊奶,换换尿布,后来就教四书五经,礼义仁智,将谢九思一手拉扯大。三年前,姜堰一声不吭,离开了将军府,就此了无音讯。

      谢九思慢腾腾地穿衣,束发,望着镜中人的面庞,忽然想起姜堰从前给自己梳头的情景来。

      小院的人向来就少,谢九思五岁那年,有刺客潜入将军府,一路杀向谢九思所在的小院之中,那是谢九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血。

      后来,一众伺候的奴仆便都撤了个干净,身边只留了姜堰,教谢九思读书认字。

      那个冬日,雪迷了眼睛。谢九思沉默地看着小院从热闹变得寂静,最后只剩风声呜咽。

      姜堰把小小的谢九思拉进温暖的房间,顺手将房门关紧,风雨一丝也透不进来。

      “县主来烤烤火吧,仔细着凉。”姜堰的手是温暖柔软的,她替谢九思将暖炉又烧得旺了写。

      谢九思看着红火的炉火,问:“老师,父亲为何让他们都走?”

      姜堰摸摸了谢九思的头,说:“九思五岁了,已经学会了许多事情。难道还需要他们照顾吗?”

      “可我不会穿衣,不会做饭,不会扫地,不会打理植物……”

      “县主,您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也不会梳头。”

      姜堰没有因为谢九思的脾气而发火,她从来都是温柔的,优雅的,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让她失态。

      她用一双柔软的手,牵着谢九思坐上梳妆台,镜中倒影出谢九思粉雕玉琢的小脸。姜堰一双柔荑轻轻地松开谢九思的头发,一下一下,柔柔地梳着头发。

      “九思,别怕,有我。”
      “我会陪在九思身边。”

      现在想来,那些温柔的碎片,竟然也会刺伤柔软的心脏,一片鲜血淋漓。

      堂上的姜堰容颜未改,依旧是曾经熟悉的那张面孔。一身青裙,长发未拘。

      “九思,你长大了。”
      “老师仿佛从前,一点没有变化。”

      姜堰看着身前的谢九思,他一身雪白的织锦裙,裙上绣着精致的牡丹纹;肩上穿了一件狐狸坎肩;满头的青丝绾成云髻,是个标志的贵族女郎。

      看着看着,姜堰的眼睛有些模糊,热泪包在眼眶中,却不想轻易滑落。

      “我的九思……总算是,长大了。”姜堰没有在意谢九思的冷脸,沉醉于就别重逢后的欣慰和喜悦之中。

      “三年前不告而别,为何?”
      姜堰躲闪,并不愿回答。
      “为何三年来杳无音信?”

      姜堰有许多理由可以说,但是面对这个自己亲手拉扯长大的孩子,面对整个帝国千宠万爱的孩子,这一刻,她沉默了。

      “九思想必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谢九思一双漂亮的眼镜一错不错地看着姜堰,“是的,没有人比我更懂得什么是身不由己。”

      姜堰并不做答。

      “谢将军呢?”

      “不知。”

      姜堰看谢九思一幅不愿多说的模样,便指了一个小厮,问谢将军今日去了何处。

      小厮是新来的,不认得姜堰。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谢九思,又看了看皱着眉头的姜堰,拿不准该不该将事情告诉这个女子。心下一横,道,“小人不知。”

      姜堰也没说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绣囊,塞进谢九思手心,便抬步走人,“谢皓若是回来了,叫他到小风轩来。”

      小厮一听小风轩,便想到了姜堰的身份,是谢九思的老师,将军府曾经的大管事。小厮便对谢九思倒豆子般说,“县主,将军今日邀了同僚在颐盛楼吃酒,应当还未结束。若是姜先生现在去,也只会遇到醉酒的将军……”

      谢九思点了点头,走出了厅堂。小厮看着消失在细雪里的县主,又忙不送迭地叫人拿伞,小跑着去为县主遮雪。跑到一半儿,却再也没看见自家县主的身影。

      谢九思沉默地走在路上。见到姜堰,他心中有诸多不痛快,也有重逢的喜悦。他原本想问问姜堰这三年如何过来的,是否在外面遇到有趣的事情,是否碰到过难缠的问题?

      可是,一出口,就变成了逼问。谢九思有点恼自己。又有点埋怨姜堰,做什么当初要不告而别,今日又装作若无其事!还说什么“身不由己”,这个世上,可有比他谢九思更身不由己的人?

      想到烦躁之处,谢九思一脚将路边的积雪踢飞,一时用力过猛,满头的珠钗泠泠作响。

      “九思!”

      谢九思往声音处看去,竟是李玹。他今日穿得一身雪白,又猫在白雪之中,确实很难发现。

      “你怎么白天偷偷摸进了将军府?”

      “嘘,小点儿声!”李玹从怀里拿出了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李玹将将包装纸打开,香气更加浓郁,“这是颐盛楼今日新做的点心,叫凝香酥,快趁热尝尝!”

      少年拿了一小块,递到嘴边,诱人的香气近在咫尺。谢九思张嘴,那股香气便化作唇齿间的清甜,滑入肺腑。

      “怎么样?”李玹的眼睛很亮,像只大狗狗似的期待地看着谢九思,似乎只要他说一个好,就能将看不见的尾巴摇出残影。

      谢九思不知怎么,并不想如他的愿。“一般吧。”

      “一般?”李玹不敢相信,“一般吗?九思,你可是说真的?”

      “嗯哼。”

      “我不信。”说着,李玹也尝了一口凝香酥,觉得比御前的糕点好吃多了。正欲再吃一块时,却摸了个空。

      原来谢九思悄无声息地将糕点拿走了。李玹看着他唇边一抹浅笑,又得意了起来。

      “九思惯会捉弄人!”

      谢九思听了,笑意更多。

      “九思,别动。”

      谢九思当真不动了,任由李玹倾身上前。李玹比谢九思大两岁,长得也更高些,离得近了,谢九思甚至能够感受到李玹温热的呼吸落在额头。

      谢九思正胡思乱想时,李玹到,“九思的珠钗方才乱了。现在好啦!”

      李玹不能久留,送了点心后又翻墙离开。谢九思抱着温热香甜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往自己的小院走。

      ———————

      姜堰回到自己曾经的小风轩,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分毫改变,茶桌、书房、床榻纤尘不染,是有人常常打扫。

      三年,三年。不算多,却足够难挨。

      “就这样吧。”姜堰叹息般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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