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农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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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透时，院门口突然传来叽叽喳喳地说话声，不似成人，倒像稚子。
几人推开院门，与在庭院里负手而立的萧昀打了个照面。
“你是谁？”说话的是个壮实的小孩，个头稍高，看起来应该是小团体的领头。
萧昀弯下腰，凑近这小孩，与他平视：“你又是谁？”
那小孩后退了一步，目光里带着警惕。
萧昀站起身打量着眼前这六个小孩。孩子们都黑黢黢地，一副乞儿样子，但衣着干净地过分。
观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唤萧昀带他们进去。
萧昀懒洋洋地冲那小孩扬了扬下巴：“走吧。”
——
萧昀拿了张草席歪坐着，倚着新买来的衣柜盯着观南。
观南坐在案前，孩子们围着他坐在地上，听他讲书，时不时地再跟着背诵几句。只有那个稍大些的孩子不同，他坐在一旁，只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书。
萧昀看了一会，竟倚着衣柜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时，屋里只剩下了观南和那个领头的小孩。
那小孩正盯着萧昀，一脸不屑，见萧昀醒了，嘲讽道：“孺子不可教也。”
萧昀晃了晃头，觉得有些好笑：“你个小萝卜头懂什么？”
那小孩不服气：“你听课都能听睡着，可不是不可教嘛！”
观南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五九，不能这样说哥哥。”
五九乖乖地应了一声，转头悄悄朝萧昀吐了吐舌头。
萧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桌案旁，在观南对面坐下，端出茶具边烹茶边问道：“小鬼头，你怎么不走？”
“我有问题请教先生。”五九瞥了萧昀一眼，带着些小骄傲，“先生，我看书上写寒门无贵子，既然寒门无法出人头地，那为何寒门子弟还要读书呢？”
观南摸了摸五九的头：“读书并非为了做官。”
“可是，孔子说，学而优则仕。”五九脸虽脏，眼睛却亮，“只有学得好的，才会做大官。”
观南笑着叹了口气：“当官有什么好啊。”
“当官可以住大房子，可以每顿都有吃的，可以……反正是挺好的。”五九畅想了一番，越想越美。
“小小年纪就这么功利。”萧昀弹了弹五九的脑门，“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可沉迷。”
五九嫌弃地往观南那边靠靠，离萧昀远了点，语气不善：“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自然吃喝不愁，可以说这些。我们生来就没人管，和你可不一样。”
萧昀一时语塞，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屁孩给教育了。眼见着观南憋着笑，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萧昀使坏，故意拉长了调子叫观南给他做主。
观南无奈地拍了拍五九，叮嘱他天黑了赶快回去，又让萧昀把他送出去。
“哎，小孩。”萧昀叫住推开院门正往外走的五九，不意外地收获了一个白眼。
萧昀看着小孩仍带稚气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了，我叫宋乾，下次别没大没小的。”
五九站在院门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怪不得一副败家子的样子，原来叫送钱啊。”
“你……”
没等萧昀还嘴，五九“嘭”地关上了院门，哼着小调走了。
——
萧昀回屋的时候，观南正在整理书册和纸张。萧昀顺手接过来，颇为郁闷：“这小孩不会每天都来吧？”
观南饮了口茶：“他叫五九。”
“哦。”萧昀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他不会明天还来吧？”
观南摇了摇头。萧昀立马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观南抿着嘴，忍着笑意。
萧昀瞪大了眼睛，一脸地不可置信：“师父，你是故意的吧？”
观南没说话，只是笑。
“哎，师父，那些小孩都是什么人啊？”萧昀问道。
“他们啊，都是一些孤儿，五九是最大的，已经十三岁了，最小的才六岁。”观南提到孩子们，语气有些沉重。
“那，师父你是一直给他们上课么？”萧昀随手翻着那些写过的纸问道。
“也不算一直吧，反正他们也没人开蒙，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情，顺手而已。他们隔三天就来一趟，不过五九来的更勤一点。”
“为什么？”
“因为只有五九是认真听我讲书。”观南颇为无奈，“其他的孩子也不过就是跟着他来这陪我而已。”
“原来师父你知道啊。”萧昀不解，“那师父还那么尽心地教他们。”
观南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刚五九问的问题，你怎么想？”
“啊？”萧昀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五九问了什么，略想了想说道，“这世上的读书人也不是只有仕途一条路可以选，只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这条路而已。至于寒门无贵子……如今朝堂上的官员中多为士族出身，据说今上曾起过心思整治，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观南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萧昀接着说。
“如今形势不好，寒门学子可以入仕，但难以出头，最多只能做个平庸的地方官，说起来，今上之前那么大动作，颁布了那么多条法例，怎么就失败了呢？”萧昀看了看久不答话的观南，故意引话。
“高居庙堂之上，哪还晓得人间疾苦。”观南只是起身立于窗边，却让萧昀生出了种俯瞰山河的错觉，“为政者，最忌如此。须知，百姓才是天下的根。”
萧昀盯着观南单薄的背影，出声问道：“师父，您为什么不入仕啊？”
观南微微侧过身，对着萧昀的方向反问：“你怎知我没入过？”
“那师父为何……？”萧昀装傻充楞地明知故问。
“我不懂为官之道，自然在官场呆不长久，这不奇怪。”观南从窗边转过身重新在桌案前坐好，接着说道，“所以我没什么能教你的。”
这话的指向性太强，萧昀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收你为徒，是为了全我自己的一点私心。你若是想入仕，那我恐怕教不了你什么。但你若是想学些别的，我可以尽我所能。”观南端坐着，郑重地同萧昀说道。
“师父。”萧昀收了那副懒散样子，正襟危坐，向观南行了个大礼，“我知晓您胸有大志，不会委顿在容州一辈子。我想向您学习为政之道，成千秋功业，开万世先河。”
观南落在膝头的手指在衣袖里蜷缩成拳，又松开成掌，半晌才止住了抖。
观南生受了萧昀的大礼，心里想着，此礼一成，二人便是真正的师徒了。
——
萧昀醒过来的时候，观南早已收拾停当，坐在桌案前等着了。
观南没有穿平时的轻衫，而是换了身短打，头发也高高地盘起来，只插了根木簪子。
萧昀按照观南的要求换了身和观南差不多的装束，戴上斗笠跟着观南出了门。
不知道走了多久，萧昀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观南才停下了脚步。
“呦，是神仙来了啊！”张婶一抬头就看见观南和萧昀站在田垄尽头的大树下的观南和萧昀。
两个人虽然气质大相径庭，但容貌却是出众的如出一辙，就算衣着类似也和贩夫走卒们不同，浑身都透着贵气。
萧昀在太阳底下晒得太久，热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几乎看不清路，这会站在树荫里才总算缓过来口气，看清自己面前的景象。
金黄色的稻谷一片片地随着微风摇曳，农人们都弯着腰，大颗的汗珠顺着他们的脸颊滴落在泥土里，几乎是立刻被烈阳带走。
那是萧昀第一次见到稻谷，也是第一次亲眼看着农人劳作。
“这……这是……”萧昀被震撼地语无伦次，“今年大丰收啊！”
观南直接在地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土地，示意萧昀坐：“第一次看？”
萧昀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观南看不见，又赶紧“嗯”了一声。
“你看他们这么辛苦，其实最后到手的才两成。”观南盘着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两成？”萧昀不敢相信，“怎么这么少？”
观南沉吟片刻，问道：“你知道学田制度么？”
萧昀答道：“知道，今上在五年前颁布的。由政府出资购买土地，再租给农户种植，收上来的粮钱用作学校的资费。”
观南指了指两人对面的稻田，说道：“这里面，有五成要上交国库，三成交给官学，剩下的两成才能留在家里。”
“官学要三成？容州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会这么……”萧昀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脸色阴沉，“是有人贪墨。”
“今上的想法是好的，但先帝先前为削弱兵权设立了许多监察的冗官，今上不仅没有理会，反而有扩大之势，官多俸禄少，没几个不贪的。”
观南坐在树荫里，淡淡地谈论着这些，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和萧昀第一天见到的样子不同，这时候的观南浑身都散发着生机，终于活灵活现起来。
萧昀看得入迷，观南说什么都应着。
“去啊！”观南皱着眉推了推萧昀，“应了声半天不动弹，少爷病犯了？”
“啊？什么？”萧昀压根没听见观南刚才说了什么，这会傻眼了。
观南抬起腿，轻踹了一脚萧昀，指了指对面的稻田：“下地干活去！”
“我……”
萧昀满脸震惊，看着观南不像是开玩笑，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卷起袖子下去了。
——
回家的时候，萧昀累得站都站不住，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炉灶烧水准备沐浴。
观南煮好茶，坐在屋里等了半天也不见萧昀回来，便摸索着朝厨房走去。
“宋乾？”观南唤着萧昀的假名，一路摸到灶台边，摸到了趴在灶台边熟睡的萧昀。
少年细腻的皮肤上沾着灰尘和稻粒，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鬓角。
观南抚摸过萧昀面庞，在心里想象着萧昀的样子。
观南自幼容貌出众，气质斐然，放到人堆里是一等一的出挑，轻易便能掩住旁人。萧昀来了没几天，但见过的人都会夸一句俊美，想来应当也是个极为出挑的。
观南心下好奇，奈何自己看不到，这会趁着萧昀熟睡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师父？”萧昀本就睡得不实，又被手上温软的触感惊醒，没想到睁眼就看见观南近在咫尺的脸。
观南回过神，心虚地想抽回手，却被萧昀一把握住。
“师父你……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么？”萧昀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像把小刷子刮得观南心里有些痒痒。
萧昀握着观南的手，一一抚摸过自己的眉骨，鼻弓，颧骨，下颚，最后停留在唇角。
萧昀目不转睛地盯着观南越来越红的耳朵，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观南察觉到湿热的触感，猛地抽回手，下意识地站起身，一时不察撞到了灶台，闷哼了一声。
萧昀伸出手想要扶住观南，却被他躲开。
沸水的蒸汽烫了萧昀一下，等到他再抬头，只看见观南仓皇逃走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农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