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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夜色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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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
寒意无声无息又清晰而锐利地侵略至骨髓,苏祁攥着拳头抵在嘴边,发出几声轻咳。
明絮调整了一个姿势倚在窗边。窗口的风明显变小了,苏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感兴趣地问明絮:“这场车祸是你安排的吗。”
明絮随即便笑出了声。大抵是太冷太冷了,他的笑声都僵硬在嘴边。明絮说:“天凉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罢,给他的车队比划了一个手势,呼呼啦啦一队人马瞬间作鸟兽散。
路灯给明絮的身影勾勒出一圈光晕,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苏祁光听声音,觉得他像一只疲惫的小兽。
交警还没有来。
或许今天不会来了。
“放我回去?”苏祁支着头问他,“不怕我跟苏寒告状吗。”
明絮轻轻笑了一声:“怕啊,怕极了。"
"所以我想抱着你还对我存有怜悯的侥幸,赌一把。”
苏祁还没领会什么意思,就见黑暗中钻出一道更暗的影子,那影子身高近两米,无比庞大而强横地霸占了苏祁所有的视线。
他似乎已经窥视了很久,他绕过前方的轿车,步履稳定,径直地向他们走来,随即弯腰捡起了明絮扔在地上的棒球棍。
棒球棍在空中划过一道毫不起眼的弧线。
没有挣扎,没有反击,明絮安静地站在那里。苏祁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观察自己。
苏祁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在跟我要一个答案。”
但苏祁并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答案。
棍棒撕裂空气,发出一阵短促的呜咽。苏祁瞠目结舌,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选择。
副驾驶的门如同爆炸般快速弹开,明絮瞳孔陡然缩紧,下一秒就被一股极具爆发性的推力狠狠将他扑到一边。
两人结结实实摔在旁边轿车的引擎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明絮被压在身下,明显地感到苏祁全身都在颤抖。
“你总是这样。”明絮阴沉地说。
苏祁实在太过虚弱了,甚至没有办法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来,他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咳嗽:“你发什么疯……”
明絮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他伸出一只手,温柔的,小心翼翼地抚摸在苏祁头顶,像触碰弥足珍贵的宝物。
“苏祁,”明絮说,“我真的,最讨厌你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将苏祁整个人都托起!他的双脚猝然离地,视野内的景物快速模糊倾斜。那一刻,苏祁感觉自己就像被风卷起的落叶,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轻飘飘的,快速地朝着那发光地带——汹涌的车流飞去。
那被无限拉长的瞬间,苏祁看到明絮大惊失色,猛地向自己扑来,明絮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终究只是徒劳,他撕心裂肺地、崩溃地痛哭:“表哥!小心——”
轮胎摩擦的尖啸声擦过耳廓,苏祁已经绝望地闭上双眼,然而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突然有人将他强行地拔出了轨道!
一个趔趄,苏祁被半抱着拖到一边,总算脱离危险。但这一刻心脏的不适终于到达了顶点。窒息的疼痛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而就在这时,黑影又动了!
他从余光中看到那黑影再次抡起了长棍,朝着搀扶他的人掀来!苏祁已经没力气发出声音,用气音挤出一句:“小心……”
那音量在呼啸的车海中,实在微不足道。
好在这人迅速察觉,猛地抬起手臂格挡,“嗙!”一声闷响,苏祁几乎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那人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旋即一个横踢,一脚将影子踹飞出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在呼吸之间完成,苏祁甚至没有感到一丝被拉扯的不适。
如果他放开手,一定不会受伤的。
苏祁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连抓紧衣襟的力气都没有,指尖徒劳地蜷缩在胸口,他听到来自头顶焦急的声音:“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
这声音让苏祁瞳孔猛地一颤。
远处“砰!”地一声,烟花骤然炸开在空中,狰狞的疯狂地膨胀生长,如同无数刺目的闪光弹,带着蛮横的体积慢镜头从头顶压下。
苏祁就在那暴烈而短暂的光照下,用尽浑身力气抬起手,勾掉了这人的口罩。
他的目光定格在这人的脸上,又及其缓慢地移动到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上,眼眶“唰!”地就红了。
身后传来明絮意味不明的声音:“苏祁。”
苏祁几乎落荒而逃地转过身,他像只猛兽一样扑向明絮。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身后那人甚至都抓不住他。
明絮的头被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他眼前一白,紧接着就被结结实实夯了一拳头,他歪着头啐出一口血沫,耳朵里灌满了轰鸣声,在那迟来的痛感中明絮终于找到些许实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脖颈上一片温热的湿润。
明絮睁大眼睛:“他哭了啊。”
苏祁紧攥着明絮的衣领,骨节都要崩出皮肤,混乱的情绪接踵而来。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做什么,可能只是在单纯的宣泄,可能是心脏太痛了可能他要撑不住了。他必须要冲啊杀啊!他要头破血流!要痛哭!要嘶吼!要从最高的楼上摔下去!要滚油泼溅要坠入火狱……
什么都好!
怎样都好!
怎样都可以!
……总好过——
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明絮惊觉自己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发出一阵苦笑。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抚上苏祁的脸颊,几乎要被那眼泪灼伤了。
还是更喜欢看你哭啊。
这样看起来可怜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苏祁啊。”明絮说,“你知道吗,就连他们……”明絮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呵呵,”他逼迫自己笑出声来,“他们这些蠢货!疯子!下三滥!”
“他们这些我甚至叫不上名字的路人!他们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只是——”
“……算了。”明絮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不带一丝波澜,他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苏祁眼神涣散,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失去意识那刻,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压在身上的人被托了起来,明絮摸出几颗药,快速推进了苏祁的口中。明絮想要抓住苏祁,却还是在碰到他衣服那一刹那松开了手。
他想:“我突然不想那么早让你离开了。”
救护车终于来了。
明絮摇摇晃晃站起身,对上他的目光。
冰冷的路灯下那人一双眼极为明亮,淬了冰似的。
明絮张开口,无声地喊道:“谢逐。”
苏祁吃过药,到医院就已经清醒了。温澄跟唐集赶来的时候,苏祁正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不知道是谁给他盖了一张毯子,他就缩在那里面色苍白地盯着地面。
几个警察站在门口在跟医生了解情况,唐集一眼认出那个医生是熟人——
谢逐的发小。
他过去跟宋知聿打了个照面儿,宋知聿正好也交代完了,两人一起朝手术室走去。
“我前脚把刚谢逐骂进手术室,这祖宗紧跟着就跑过来了,”宋知聿朝着苏祁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我说谢逐他撑死也就是手臂骨折大不了断了以后当个残废沿街乞讨去,他急个什么劲儿。”
唐集接不上话,连连点头,突然察觉不对劲儿,“啊?”了一声。
“哦没那么严重。”
到了门口,宋知聿拐了个弯,进房间推了个便携氧气罐出来,唐集没看懂是做什么的,直到宋知聿把鼻氧管给苏祁戴上,他才一阵慌乱。
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宋知聿比他更惊讶,一时想明白了,看在苏祁在场的份儿上也没说什么。
温澄就坐在苏祁旁边,满脸的愧疚。她大概是这几人当中第一个得知谢逐回国的,想着先见一面探探谢逐的口风,再通知他们也不迟。谁知饭吃到一半,谢逐突然说有急事要处理,招呼都没跟他们打,转头就跑了。
“祖宗,”宋知聿探着苏祁的体温,尽量收着脾气好声好气地问他,“冷板凳坐够了没?坐够了劳驾抬个屁股,我带你找个床躺会儿?”
医院的苍白似乎给所有的颜色都蒙上了一层灰雾,却让鲜血的红显得更加刺目。苏祁盯着手上未干涸的血迹,已经想不起来是从哪里蹭到的。
棍子落在身上一定非常疼吧。
苏祁漫无边际地想着,随口“嗯”了一声。
三个人面面相觑。
宋知聿一阵头痛,想着要不给他推一针安定拖走得了,这都已经多少年了,怎么还就偏要在谢逐这棵树上反反复复吊死。
苏祁明显冷极了,抱着毯子都瑟瑟发抖,温澄看不下去,把苏祁揽在了怀里,这一碰,苏祁像神经被抽了一鞭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终于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温澄,唐集,还有……
“庸医。”
宋知聿属实没想到苏祁一开口先跟自己打了招呼,竟然有点受宠若惊,他气笑了,拍着苏祁脑袋“欸”了一声。
这声“庸医”倒并非毫无缘故。
宋知聿跟谢逐是打小儿一起长大铁的哥们儿,苏祁是他通过谢逐认识的。
他从小就有一个中医梦,见到苏祁这个病秧子简直像遇到了天选小白鼠。认识苏祁的时候苏祁就是个矜贵的主儿,瞧不起全天下,看不起所有人,唯独对谢逐喜欢得一塌糊涂。宋知聿到现在都不知道谢逐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蛊,怎么就让他这么死心塌地。也就是抓住这一点,宋知聿以前没少坑害苏祁。
一段谢逐小时候的趣事,能让苏祁心甘情愿地吃下一斤黄连。
还不跟谢逐告状。
两人偷偷摸摸进行着地下交易,刚开始宋知聿本着“估计吃了没用但也吃不坏”的心态拿苏祁做实验,没想到还真瞎猫碰上死耗子让苏祁身体好了不少。这一下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他开始下猛药了。
没两天,苏祁上吐下泻,差点没被送去ICU。
自那以后宋知聿也就彻底在苏祁心里做实了“庸医”的名声,现在听到这个称呼,竟然还有些莫名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