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玫瑰证人》岁闻

7、chapter 7 何烬觉

　　何烬觉得转发不够诚意，绞尽脑汁编辑了一大段拜年文案发给了许大善人。许大善人作为投资人，从未对他们严苛以待，挟恩图报。
　　他会将精挑细选层层过筛的通告发给他们，让他们自主选择要不要接受这份工作，在他们很早就提出接商务代言时，循循善诱平心静气地劝他们不要急于求成，要脚踏实地稳扎稳打。

　　何烬有时候会觉得这样内敛沉稳的许大善人，很像一个人。

　　他摸了把鼻子，不再胡思乱想，打算把苏祁薅起来录一段新年祝福视频。

　　苏祁睡得并不踏实，高热褪去，又开始缠绵的低烧。他不情愿地睁开双眼，看眼手机，原来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没有薄巧冰淇淋，也没见到想见的人。那是个干净纯粹，容不下一丝旖旎与贪恋的梦。
　　苏祁鼻子发酸，好在基地不会有人翻动他的物品，他还来得及在精神崩溃前拯救自己。苏祁从床头柜里翻出两盒烟，依次拆开，又将所有的烟尽数倒在桌面。
　　夜幕低垂，远处响起新年的鞭炮声，房间拉着窗帘，一片昏暗。苏祁“嚓”地将火点燃，火苗在玻璃桌面映出暖橙色的光晕，朦胧的火光笼罩中，苏祁突然觉得自己像卖火柴的小姑娘。
　　“我可以许四十个愿望。”苏祁想。

　　何烬推门而入的那瞬间，简直被浓烈刺鼻的烟草味呛出泪花。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几下，打开灯，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修仙呢！”

　　苏祁被灯光蛰到，抬手挡住眼睛：“怎么不敲门。”
　　“留给你时间销毁证据？”
　　苏祁懒得辩驳，尼古丁带来的刺痛感从喉管灼烧到肺腑，他将指节抵在嘴上，弓着背剧烈咳嗽了几声。

　　“真应该给粉丝看看你活成了什么狗样。”何烬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一把夺过苏祁手里的烟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的烟头已经堆叠成一座微型火山，隐约能看到细碎的火星明明灭灭。何烬蹙起眉，目光移到桌面余下的“赃物”上，额头突突跳了两下：“当饭吃呢？”
　　“烟瘾犯了。”苏祁哑声说。
　　“你他妈就是毒瘾犯了也不能一次干进去两斤海|洛|因吧？！”何烬气急了，大马金刀地将赃物收缴一空，“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苏祁蜷缩着身体，几乎在胸口被锯开般的疼痛中感到一丝残忍的快感，自嘲道：“人总要有些上瘾的东西。”
　　“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实在太虚弱了，何烬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没理解含义，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苏祁。苏祁早已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他冲何烬摊开手：“答应我的冰淇淋呢。”
　　“谁答应你了。”何烬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又神色严肃道，“出来吃饭。温澄姐回来了，她心情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两人走到客厅，正好听到温澄跟唐集的对话。
　　“他头七那天晚上，我弟弟做了一个梦，他说他梦到父亲叮嘱我们要照顾好自己。”温澄灌了自己一大杯酒，唐集伸手去拦，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说，你说怎么会有人托梦都重男轻女呢，呵呵。”温澄神色平静，眼里不见丝毫波澜，直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忍不住啜泣起来，哽咽道，“为什么在梦里，他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呢，他真的就这么厌恶我吗。”

　　苏祁听到这里，不知道想起些什么，心脏骤然缩紧，几乎一瞬间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何烬见他身体摇晃了两下，眼疾手快把人扶稳，低声道：“她父亲去世了。”
　　唐集闻声回过头，温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人的身影在她眼中模糊成融化的光斑，她强撑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了，小祁。”
　　客厅的灯是刚搬来基地时温澄亲自挑选的，她坚信明亮的灯光会使人心情变好，所以不顾卖家劝阻，装了5000流明的电灯。客厅此刻亮如白昼，情绪变成了手术室无影灯下的脓疮血肉，清晰地几乎残忍，一切都无处可藏。

　　温澄的父亲几年前脑瘤手术，他们去探望过。
　　那人当时有些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喊着要回去上班。隔壁床的病人问他：“你都生病啦，住院啦，怎么还想着回去上班儿？”
　　他闭着眼睛喊出声：“生病也得上班，得给儿子攒养老钱。”
　　隔壁病人哈哈一笑，调侃道：“不给女儿攒？人家这么孝顺，天天陪着你，伺候你吃喝拉撒没日没夜的。”
　　苏祁原本对他们的对话提不起一点兴趣，直到温澄的父亲说出最后那句：“我没有女儿。”
　　温家三个儿女，除了还在上学的弟弟，温澄还有一个常年无所事事吃喝嫖赌的大哥，而当时掏手术费的、在医院陪床的，只有温澄一人。
　　无意识的偏爱才更伤人。

　　苏祁挨着她坐下，欲言又止道：“节哀。”
　　温澄点了点头，鼻子又开始发酸。
　　小熊忍不住了，呜咽着扑倒温澄身上：“温澄姐回来住吧，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别这样。”温澄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她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承认我很难过，但还撑得下去。再说，我不是你们的后盾嘛！怎么还需要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来安慰我啦。”
　　温澄在小熊的头顶揉了一把：“你是不是吃胖了？嗯？”
　　“怎么会……”小熊黏在她身上撒娇，“小熊我只是毛茸茸的！”
　　“那你的毛有点瓷实哦。”

　　“不小了。”唐集突然说。
　　他这话说出口，几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倒是温澄喝懵了，信号只能单线接收，怕是雷劈在眼前都能当闪光灯喊声茄子，压根儿什么都没察觉到。她又自顾自灌下一杯酒，问唐集：“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嗯？”
　　“八点约了一个艺人见面，”温澄说，“我喝酒了，不方便开车。”

　　艺人？
　　唐集难得皱起眉头。

　　谢逐离开后的两年，温澄一直在替公司培训新的经纪人，再没有与艺人挂钩过，所以尽管没再接手GM的事项，他们依旧固执的认为温澄是GM独有的机器人。

　　“你不要我们了吗？”小熊双目睁大，小心翼翼看向温澄。
　　温澄愣了一下，许久才莞尔道：“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温澄一直认为，谢逐当年的离开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一场迫不得已的逃亡。
　　GM出道日定在惊蛰，图个“复苏”的好兆头，但现在想起来，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不好的隐喻。
　　临近出道日，团队排练安排得相当紧张，就连对他们漠不关心的高管都为能打出一个好的成绩忙得热火朝天。可谢逐作为团队C位，一星期连着旷了四天工。
　　这种偷懒耍赖的事情发生在苏祁身上司空见惯，可人物换成谢逐，真的是破天荒头一回。
　　谢逐作为GM的队长，早已经习惯独当一面，就因为他太可靠，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他独自无法解决的。以至于温澄当时明显感到了异常，却还是选择给谢逐充分的个人空间去解决他的问题。

　　没想到谢逐却败了。

　　温澄对此事心怀愧疚，在GM被许大善人拯救过来后，便主动提出了解除与GM的合同，而GM也再没有接纳新的经纪人。
　　何烬在小熊身上点了两下，小熊没再追问下去。

　　“今晚吗？”唐集问。他面露疑惑，毕竟跨年夜对于任何国人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节日。
　　“嗯。”温澄说，“我要发疯工作来稀释我的痛苦，而那人，也不过是流浪到此处，无家可归罢了。”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缓缓落在苏祁身上，苏祁垂着眼，明显心不在焉。

　　时间紧促，两人收拾完都没来得及吃饭便出了门。
　　何烬把饺子煮成了一锅面皮儿丸子汤，跟苏祁小熊三人大眼瞪小眼半天。
　　苏祁嫌弃地用指尖把碗推开，问：“我可以回去睡觉吗。”
　　何烬横他一眼，把手机抛过去：“就你事儿多，点外卖！”
　　小熊是个苹果都能当珍馐啃从不挑食的人，何烬也无所谓，所以决定权自然交给饿了一天还有精神鸡蛋里挑骨头的麻烦精。苏祁毫不客气，他接过手机，不假思索地输入密码，手机屏幕跳到了一条微博的评论界面，苏祁无意识瞥了一眼，突然止住了目光。

　　那条微博赫然写着：新年快乐，谢队。
　　谢逐出国后便将各大社交平台的账号以及联系方式尽数注销，能留下这个微博，大概是他本人连密码都不记得。谢逐复出后，GM不是联系不到他，只是默认了谢逐不想被打扰，这个遗落的账号，就成了他们寄托相思的地方。

　　这是一条微博置顶，内容是：不许再帮他写作业了。
　　底下评论笑疯了——
　　：老板被抓了！代打们快跑！
　　：哈哈哈哈哈妈妈真的无能为力了！

　　苏祁上学时也是个贪玩儿厌学的主儿，假期没有通告时，光顾着跟自己的狐朋狗友全天下惹是生非。临近开学，暑期作业一笔未动，当谢逐提出抽查他作业完成率的时候，苏祁人都傻眼了。

　　还没开学呢，作业去哪儿抄啊？

　　可苏祁虽然性格顽劣，却对谢逐的话向来言听计从，更是半分不敢让他失望。于是苏祁绞尽脑汁，其他艺人找粉丝做数据拉票，他在自己粉丝群里楚楚可怜装腔作势找代打。
　　苏祁卖惨那叫一个得心应手驾轻就熟，各种话术层出不穷，“好累，队长说写不完不可以睡觉。”、“队长说两分钟写不出答案就掐死我。”、“半夜惊醒看到队长在床前拿着作业本死不瞑目地盯着我着我，头好痛。”只要他哼哼两声，粉丝上蹿下跳争先恐后帮他作弊。
　　本来一切天衣无缝，粉丝个个守口如瓶，生怕谢逐真气急了上手揍他，甚至还私下讨论“尽量提交优秀但不完美的答卷”以防引起谢逐怀疑，可没过多久，苏祁自己漏了陷。

　　苏祁抄英语作文的时候，把人家粉丝用来向他表白的数学公式“r=a（1-sinθ）”一并抄在了上面。他大概觉得这单词有些奇怪，还煞有介事地将公式改成了“Ralsino”，随后在心里吐槽：“这届粉丝看起来成绩不太好。”
　　这下终于被发现账号异常。

　　自那以后，每当对家粉丝炫耀帮自家爱豆冲榜到第一时，总有GM粉在评论区跟风——
　　：那怎么了？我还帮我家爱豆写过作业呢。
　　：苏苏暑假物理题全是我承包的。
　　：苏苏能把数学公式抄在英语卷上难道不是对我们完全的信任吗？
　　：？？？
　　：你们在他妈说什么？

　　回忆善妒，最受不了人们冷落他。越是热闹的日子，他偏要横插一脚，要人撕心裂肺要人肝肠寸断死去活来，方能甘心。苏祁的指尖贪恋地从谢逐回复粉丝的“不许帮他写作业，更不许让他早恋”的评论上划过去，时间显示已经是六年前。

　　他突然想起粉丝问出的那句：“谢逐真的不会觉得遗憾吗。”

　　“选好了吗？”何烬见他盯着手机走神，不耐烦道，“能不能快点儿！让你点外卖，没让你给我手机算命！”何烬探出头，猛地看到自己的微博界面，陡然黑了脸，他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几乎恼羞成怒，“你翻我微博干嘛！”

　　苏祁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扔回给何烬：“跟你学学舔狗思维，以防生活过得太顺遂失了乐趣。”

　　“你什么意思！”何烬额头青筋直跳，他默念了三遍“不跟病秧子计较”，最终还是没忍住，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记住，谢逐没欠你什么。谢逐出国你满心怨恨，可这两年你还不是照样对GM不管不顾！”

　　“哦，”苏祁低了低头，“真抱歉。”

　　何烬被这毫无感情的语气激得浑身发抖：“苏祁，我真的再忍你最后一次。”

　　“那你好能忍哦。”苏祁语气讥讽，起身就走，“饭就不吃了，省得在这儿碍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