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玫瑰证人》岁闻

3、chapter 3 他在针

　　他在针孔处草草按了几秒，病房门被从外打开。
　　来人脚步声铿锵有力，节奏几乎可以用严谨来形容，跟白麻袋每天忙得脚不着地飘起来的声音大相径庭。
　　苏祁光听声音，便对这不速之客的身份心下了然。

　　怪不得晚上做噩梦。

　　果然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落到眼前，苏祁甚至能从皮鞋高贵的反光面照出自己此时跪在地面的狼狈模样。

　　苏祁抬起头，先看到的是一袋与病房的苍白格格不入色彩鲜艳几乎泛着荧光的橘子，接着是一张冷冻室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解冻的冷脸。
　　与苏祁如出一辙。

　　那张脸的主人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他居高临下地盯了苏祁片刻，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苏祁下意识跟着伸出手，刚触碰到指尖，猝不及防被一掌拍开。他怔愣片刻，眼看着那只手骤然变向，手掌快速翻转，照着他头顶来了一记扣杀！

　　“咚！”

　　病房空旷，头骨触及地面都带着空荡荡的回音。
　　苏祁磕得眼冒金星，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苏寒！”

　　苏寒大苏祁十岁，是苏家的长子，是个自小便不苟言笑的社会精英。
　　苏祁曾跟自己的狐朋狗友调侃，十二级大风吹在苏寒身上，苏寒连都发丝儿都能始终保持严谨不动如山，纵使整个人都被吹到天上，也必定是棺材板儿一样板得笔直的飞，膝盖都不会打弯儿。
　　也正是因为这般的性格，苏寒在苏祁这种天生的残次品面前总是显得高高在上，保持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傲慢。

　　苏寒置若罔闻，冷冷道：“既然磕了头，我就当你给我拜过年了。”

　　说着，将一袋沉甸甸的红色布袋掷在苏祁身前。

　　那袋子霞影红，香云纱，暗藏芍药纹。又以金丝勾边，袋口处缠绕着两圈以金丝楠木抽丝编制成的细绳，细绳末端坠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无事牌。

　　苏祁把布袋捡起来，苏寒拉过床边的轮椅，把苏祁扔在上面。

　　布袋被打开，苏祁从里面倒出几颗金锞子。上面分别雕刻着“平安”、“健康”、“如意”等字样，看着倒是较为粗糙，隐约能摸到未打磨光滑的砂砾感。

　　“啧，这么讲究。今年不塞副卡了？”苏祁眯着眼抬头看向苏寒。

　　苏寒面无表情地乜他。

　　“来都来了，待会儿送我一程。”苏祁攒够力气，做了一个深呼吸，从轮椅上站起来往洗浴间走。

　　苏寒不接他的话，问他：“你要去哪。”

　　“买房子去。”苏祁说。
　　因为常年生病，苏祁总是语调轻柔，带着慵懒的鼻音，尾音上扬，像轻摇的狐狸尾巴。他眼睛弯成了狡黠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今儿风和日丽，是个挑棺材的好日子。”

　　苏寒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这种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别当着许叔面儿犯浑。许叔年纪大，经不起你这么刺激。”
　　苏祁用后脑勺回答他：“知道了。”

　　等苏祁洗完澡，苏寒的一袋橘子已经变成了一袋橘子皮。

　　苏寒黑着脸，看着苏祁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几乎快要融化在地上，终于纡尊降贵伸手扶了一把。尽管隔着层布料，还是能感到这人身上的温度高得离谱。

　　“真不知道你这洁癖是学了谁。”

　　怀里的人突然身体一僵，苏寒瞬间便知晓了那个名字，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尽管没有抬头，苏祁还是能感受到来自上方不善的眼神，他率先败下阵，问苏寒：“要不你先出去。”

　　苏寒不假思索，把人扔回轮椅转身就走：“停车场见。”

　　门被关上，苏祁顿时咳得昏天暗地。这病房是一个失心疯的工程师，把苏祁打造成了一台精密高端的机器。用氧气面罩吸走了他的灵魂，又用数不清的管子和线抽取他的血肉，供着各种医疗器械的运转。妄想脱离把控的苏祁是被剥离肉|体的一颗心脏，每次跳动都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精神和肉|体总得活一个，苏祁想。

　　他把手伸进床尾扣板内部的隔层，去找他藏起来的精神食粮——一盒未被成功收缴的烟。摸了半天，只抓出一袋麦芽糖，病房温度高，糖已经跟纸袋融化为一团。苏祁从里面挑出颗死相不那么崎岖的塞到嘴里，喃喃道：“这都能被找到，许叔不去做间谍真是可惜了。”

　　住院的时候还没到中秋，转眼小半年过去，人没变得多坚韧，倒是带来医院的衣服脆弱了不少。苏祁在衣柜挑挑拣拣，竟然在最里面翻出一件羽绒服，大抵是许叔怕他越狱冻死在外面，特意准备的。
　　苏祁打理好自己，堆着轮椅到了门口，突然听见角落里轻微的呼唤，苏祁顺着声音看去，是汤姆在窗边向他招手。
　　天空变得灰蒙蒙，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汤姆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中，几乎给人一种落寞的错觉。
　　苏祁听到他用礼貌的语气问：“过年啦。可以代我向我的小主人问好吗？”

　　苏祁推开门，几个护士围在门口。苏寒已经跟主治医生打过招呼，于是苏祁便在一众欲言难止的目光中风风光光推轮椅推出了八抬大轿的架势往外走，有人伸手将他拦下。

　　苏祁记外国人的名字有着跟脸盲靠衣服颜色识人相同的记忆盲点，女性被他一律称呼为蒙娜丽莎，男性全称为歪七扭八。
　　“蒙娜丽莎”弯下腰，用一口流利的中文温柔地问他：“需要我推你出去吗。”

　　轮椅是手动的，因为许叔曾抓到过他拉着一群人在医院用改装的电动轮椅玩飙车。

　　苏祁挑眉看她，片刻后熟练地换上副笑眯眯的面具，声音虚弱而柔软：“我自己可以，谢谢姐姐。如果方便的话，能给我一支烟吗？”
　　“蒙娜丽莎”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呵呵，我开玩笑的。”

　　苏祁没有直接去停车场，他推着轮椅来到后花园。路面的积雪都被打扫得相当干净，唯独花园保留着原始的雪景。轮椅的轮子陷入雪地难以移动，苏祁索性把它扔在原地，起身向花园深处走。

　　这家医院是外资企业，建筑确是中式园林风格。粉墙瓦黛，曲径通幽。接连几场大雪几乎夺去了园内所有的颜色，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据说院长是个外籍华裔，花费了近十年时间，消耗掉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把自己的团队、技术以及主战场搬回故土。苏祁绕过假山叠石，走到人工湖旁边。人工湖做了加热系统，湖面并未结冰，可以在涟漪的水面看到一片被拉长的皑皑雪山。苏祁的目光掠过湖面的“雪山”，投向对岸，“雪山”具象成了五只特殊材质打造的雪人。

　　雪人手拉手，围成了一个并不完全闭合的圆，苏祁走上前，完美填补了位置上的空缺。他弯着腰，将圆心中蓬松的雪层拂开，露出一只颜色鲜红的棒球帽。

　　“新年快乐。”苏祁说。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到自己病房的窗户，汤姆在窗帘的遮挡下露出半个身子，苏祁似乎看到它抬起胳膊，朝着自己的方向挥手。

　　汤姆并不是医院提供的医护型机器人，而是院长送给自己孩子的礼物——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从未真正触碰过雪的孩子。据说那个孩子距离等到供体心脏仅仅差了一步之遥。人走后，汤姆便被一直留在了苏祁那间病房。

　　苏祁突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一颗金锞子放到帽子旁边，声音轻轻道：“有机会一起飙车啊。”

　　苏祁身子弱，回去的时候愈发显得力不从心，五分钟的路程被他凭借一己之力活生生拖了半个钟头。终于回到停放轮椅的位置，苏祁看到一个人影蹲在他的轮椅前鬼鬼祟祟。
　　他继续向前走去，看清了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听到脚步声，猛地扭头看向他，随后拔腿就跑。

　　苏祁没追，只当他在恶作剧。右车轮前的雪地被刨出一块小洞，应该是埋了东西在里面。苏祁蹲下身，把手伸进洞里，刺骨的寒气凉飕飕钻进骨缝，继续往下摸，突然觉得手心一暖，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它的掌心“咚咚”跳了两下。
　　苏祁倏地睁大双眼，他不敢生拉硬拽，小心翼翼地将右轮周围的雪尽数推开，地面露出斑驳的青砖，地砖上赫然躺着一只幼猫！那猫被一根输液管牢固地绑在车轮上，车轮逼近地面的缝隙卡住了它的脖子。不难想象，如果苏祁未曾发现异常，直接坐在上面推动轮椅，这只幼猫将瞬间被碾压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苏祁心跳骤然加快，他来不及多想，把输液管解开，将幼猫抱起。那猫通体雪白，浑身湿透了，像一团破烂的抹布，冰渣挂在它的毛发上，仿佛无数碎裂的刀片。好在苏祁救得及时，幼猫还没有被冻僵。苏祁听到一声微弱的呜咽，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这猫伸出湿润的舌头在他掌心舔了一圈。

　　他甚至能感受到舌头上的倒刺滑过皮肤时麻酥酥的触感，苏祁手指一僵。
　　“……”
　　还是埋了算了。

　　尽管这样想着，苏祁还是将它揣在了怀中。

　　如果当时苏寒在场，一定会谨慎地把输液管带走做指纹鉴定，可苏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那根输液管便被苏祁遗忘，埋没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