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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录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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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笔中没有监测到可疑的音频。”
“以防出现疏漏,我找了两支专业的音频分析团队,对你登机前到回国这一段时间录制的音频全部进行了频谱分析以及降噪提取。双重校检,可以保证没有任何异常。与此同时,也调查了网约车司机的身份信息,一切正常。”
“知道了,”谢逐有一瞬间失神,“谢谢。”
“不必。”那人说。“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屋内拉着厚重的窗帘,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黑暗匍匐在地面悄无声息地无线延伸,形成一个广域无边的二维平面。
谢逐形单影只,他立于这平面上,手机屏幕的光亮,是漆黑庞大的宇宙中仅剩的微弱的一豆灯。
“我知道。”谢逐回答道。
他租的房子是一座破破烂烂的旧楼,放在垃圾站旁边能被人当报废品一拖拉机铲掉。隔音出了名的差,兹要是楼上砍人分尸,整栋楼都知道他家在包饺子。
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叫喊声,是谢逐不熟悉的喧闹。
他小心翼翼地将窗帘掀开一条缝。
乌云已经散开,晨光微熹,清晨特有的冷气比光先透进来。楼下依稀能见到几个推着餐车的商贩,将粗壮的脖子伸成天鹅颈,以方便自己的视线能看到八百米以外随时热情飞奔而来的城管。
碰上有客人对他们说声“新年好”,商贩便毫不吝啬的回以笑意,并开始一段没头尾的侃侃而谈。情绪泛滥得像正在被疏通的洪水,开了阀便卯足了劲儿狂奔。能困扰他们的好像就只有城管送来的罚单,和阴晴不定的天气。
谢逐沉浸在这一瞬间简单平静到不真实的生活中,依稀有了回到故土的真实感。
他又想:“不是的。不过是蝼蚁换了巢穴罢了。”
商贩赶着过年,早早便开始收摊,喧嚣跟着餐车一齐消失在路的尽头。
谢逐麻木地伸手拉回窗帘,突然从窗帘的缝隙中窥见一道人影。
“有人——”谢逐脱口而出。
那人似乎朝着他的方向快速抬头看了一眼,瞬间便淹没在人流中。
电话那边反应很快,问他:“什么人!”
谢逐突然沉默了片刻,他闭了闭眼,拉住窗帘:“没什么,我看错了。”
就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人融入高楼投下的阴影中,用一双狭长而冰冷的双眼窥视着他的方向——他嘴角擒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栗——
“抓住你了。”
“快逃……”
“快逃啊——!”
苏祁从噩梦中猛地惊醒,被冷汗浇了个通透。
噩梦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使他久久无法呼吸,他听见自己在尖叫,喉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一刻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可虽是噩梦,却到底见到了想见的人。
苏祁鼻子发酸,竟不自觉地像噩梦再次探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
明明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他的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不忍心触碰弥足珍贵的宝物。那梦里的画面却依旧如同祭祀烧纸一般,放一段烧一段,转眼之间便灰飞烟灭,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失落感瞬间将他吞没。
——真是讽刺。
苏祁心想。
但凡他现在有一丁点儿力气坐起来,死活都得甩自己一大耳贴子。
似乎为了回应他的想法,床边的心电监护仪率先动了手。
监护仪叫声催命鼓点般急促,吵得苏祁耳鸣目眩。
不多时房间又闯入一堆聒噪的生物,七嘴八舌用蛮夷鸟语吵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活像有一群蝗虫养尊处优五谷不识,照着他的脑子当庄稼啃了个嘎嘣儿脆。
苏祁头痛欲裂,嘴里突然一股浓厚的苦味。
“得,终于要结束了。”他迷迷糊糊的想。
“已经给蝗虫下药了。”
药效见效快,苏祁缓缓睁开眼,眼前几条竖着的白麻袋晃晃悠悠晃了许久,晃出几道人形。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声连着一声,双手在他眼前来回摇摆,像在招魂,也像在招苍蝇。
待苏祁三魂七魄归窍,一把打掉眼前的苍蝇拍,凉飕飕道了一句:“聒噪。再吵死给你们看。”
话甫一落下,以苏祁为圆心,几个白麻袋齐刷刷倏地后退好几米,鸦雀无声。
不敢惹,不敢惹。
惹急了他真死。
苏祁母亲早产,让苏祁生生偷了两个月的命。
这偷来的总是要还的,大抵还是要加倍偿还的。遂自打出生,苏祁便上了那判官的生死簿,三天两头拉他去喝茶叙旧。
各种高科技在苏祁身上折腾了十几年——用苏祁的话来说,他身体剖开,血管里都是纳米材料,心脏里都能挖出钛合金,兹要是死了就地儿埋,辐射能使十公里以内的人都长出鸡翅膀——总算不会风吹就倒,日晒就晕。
可这好景不长,一年前的一场意外终于又把他载回那鬼门关。
阎王殿口走一遭,闻得三声鼓,恐那魂魄销。生死簿上落了十一笔,仅差那横撇弯钩一竖,一把杀人刀。
这刀竖在头顶,摇摇欲坠,如同一把达尔摩斯之剑,逼得人人心惶惶。
有人把手放在苏祁额头上探了探:“昨儿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又烧起来了。”
苏祁沉默一阵,语气冷冷:“梦到了点脏东西。”
前面说话那人是苏祁家里的管家,在苏家任职已经二十多年,是看着苏祁长大的。
管家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免一个“咯噔”。
窗外的光苍白而明亮,晃在冰冷的检测仪器表面又折射到苏祁脸上,那皮肤竟是一丝血色都欠奉。
那句“脏东西”听起来总像是带着什么不好的隐喻,管家盯了苏祁半晌,竟微微红了双眼,怕苏祁看着闹心,便转过身背对着他。
苏祁扫他一眼,见怪不怪,毕竟谁都比他更关注阎王的日程表。
他冲着那张后脑勺挑挑眉,安慰的语气道:“许叔别担心啊。”
那许叔听他这么一说,慢慢回过头。
只听苏祁紧接着就阴阳怪气道:“大烧氪命小烧怡情,凡事往好处想。”
“今天烧,明天烧,说不定烧着烧着,就彻底凉了呢。”
许叔瞠目结舌,半晌没反应过来。
“快呸呸呸!大过年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胡话!”许叔恼着脸,在苏祁脑袋上给了一巴掌。
那力道很轻,苏祁没躲,眯起一双狐狸眼,轻笑着重复了一遍:“呸呸呸。”
这一番口无遮拦,气氛反倒轻松许多。
许叔见他还能嘴贫,精神倒也不错,便松了口气。还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苏祁用一种很扭曲很差异的表情看向他。
“您说什么大过年的?”苏祁问。
“今儿年三十儿呢,住院住糊涂了吧。”
苏祁“啧”一声,心道:“坏了,家里那位易燃易爆炸怕不是得把房顶炸穿了。”
许叔见他不知在算计什么,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心里打鼓:“他这又是要闹什么幺蛾子。”
正犯嘀咕,听苏祁说道:“饿了。突然很想吃许叔做的糖醋排骨。”
许叔听到这话如蒙大赦,眼睛都亮三分:“这还不好说,你只要你肯吃东西,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可惜医院离家这么远,往返起码要四个小时,天气也不好。”
苏祁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放得很低:“没事。算了。”
苏祁看起来既不失望,更不悲伤,语气平平,神色淡淡。
许叔却听他这一番话,只觉得心疼得发颤,眼眶又红:“怎么就算了!你且等着,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做,还有什么想吃的,一会儿发信息告诉我!”
说罢转身就走,生怕晚一步苏祁便吃不上了似的。
苏祁呵呵一笑。
他身边鲜少没人陪同,且不说那群时而吹胡子瞪眼的医生护士,便是苏家雇的护工们挤进来,也足能把这百平有余的病房撑得开膛破肚。
毕竟他是个越狱惯犯。
今天走得倒是干脆,怕不是真被自己刺激到了。
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苏祁捏着眉心,冲着窗户角落喊:“汤姆,过来。”
一个矮墩墩雪团子一样的机器人“骨碌”滚到了苏祁床边。
雪团子扭着身子站好,眼睛亮晶晶的:“新年吉祥,请问有什么汤姆可以……”
“床升起来,把手机给我。”
“床头高度已为您调整到45度,您可以对我说‘高些’、‘再高些’,或者……”
“闭嘴。”苏祁打断他,从汤姆手中接过手机,手机已经自动关机,尸骨已寒。
苏祁垂下眼帘,很突然的沉默了一阵。随后撑起身体,在床边找充电口。
大抵是充电口太低不够方便,又或是房间温度太高过于沉闷,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厌倦。
就在因为手抖两次都没能把线插上,又不小心折住输液管,输液泵开始“滴滴滴滴”响个不停,门口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的那一刹那,苏祁猝然心生烦躁,勃然大怒,“砰!”地一声把手机摔了出去。而他自己也因为过于虚弱无法保持平衡,惯性地跪在了地板上。输液针穿破了皮肤,鲜血从苏祁手背细小的针孔处缓缓流出,顺着手腕滴落在地面,逐渐在地板上积下一滩刺目的红。
门被掀开一条缝。
苏祁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怒吼:“滚!”
“滚开——!”
敲门声戛然而止。
“他心情不好吗。”有人问。
苏祁自打入院,一直保持着一种几近“狡黠”的温顺。只偶尔会在护士从垃圾桶里发现他每日必需服用的药物时,眯着眼摆出一副“真是糟糕”的表情,然后毫无诚意地说声抱歉。
比起那些脾气一直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开心的时候喜欢全世界,不开心的时候看谁都该死的偏执型病人,脾气不知好了多少。
虽然他不会对医护人员疾言厉色,但那“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精神状态更是令他们头皮发麻。
刚开始还有人怨声载道,埋怨苏祁不配合治疗,苏家唯恐苏祁在这里受了委屈,大手一挥抬了三栋楼进来,把这些不满的声音严丝合缝砸入了地底。
没办法,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医生不敢冒然闯入,又着实放心不下。毕竟里头这位但凡有个闪失,那三栋大楼就得摇身一变变成他们的棺材板儿。
病房里手机摔出好几米看不出好坏,倒是苏祁跪在地上咳得昏天暗地。
有那么一瞬间,苏祁突然觉得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太累了。
挺没意思的。
这边汤姆探测到不好的情绪,屏幕上一双水灵灵大眼睛冰淇淋融化般化为一滩,呜呜咽咽,它在身前搓搓两条圆润的胳膊,语气哀哀:“请不要难过,让汤姆给您唱首歌吧。”
苏祁闭了闭眼,做了一个很长的深呼吸。
“我没有难过。”苏祁说。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虚弱的颤抖,“我只是,做了噩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