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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何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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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烬粗暴地撕开包装,将饭团硬塞到苏祁手里。那枚饭团包裹着何烬极深的怨念被苏祁咬下一口,瞬间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苏祁将呼吸都放得缓慢,生怕被饭团的味道刺激鼻腔,进而加重喉咙的恶心感。他沉默着继续下咽,半个饭团吃完,像吞了一块冰冷僵硬的石头。
直到谢逐出声唤他:“别吃了。”
苏祁茫然地抬眼,视线无法聚焦地望向谢逐。
“不是胃疼吗。”
“什么……”
话音未落,尖锐的绞痛骤然炸开,像无数刀片在胃里反复翻搅切割。苏祁终于撑不住了,骤然蜷缩成一团,手掌死死抵住胃部,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挤出,整个人脱力地向下滑去。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猝然歪道在眼前,何烬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苏祁过往胃出血的惨烈画面涌上脑海,历历在目,他瞬间慌乱失控,张口就喊:“宋哥!”
唐集反应极快,早已起身去叫医生。
可来的却不是本院的医生,而是跟着苏祁的兄长一起进来的那群人。
一行人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拿出针管将稀释后的止痛药剂,缓慢推入苏祁静脉。他们对苏祁的身体状况熟稔至极,一举一动皆是精准把控。而令人心生疑虑的是,几人全程戴着白手套,将用过的废弃注射器,全都小心翼翼收纳进了专属密封袋。何烬小心打量,那数量恰好能覆盖苏祁入院以来所有的医用耗材。
他顾不得深究,因为苏祁的状况并没有很好的缓解。
主治医生紧盯监护仪,其余几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监测着心率、血压各项指标。
何烬从他们各国鸟语的对话中,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单词:受损、心脏、止痛、严格限制。
“别让他那么用力!当心胃出血!” 宋知聿厉声提醒。
谢逐上前,强硬掰开苏祁死死按在胃部的手,俯身用自己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掌心触及的皮肤,凉得刺骨。
剧痛裹挟着无力,苏祁几近晕厥,他如饥似渴地贴在谢逐身上,任凭自己用痛苦与狼狈能换取一点温情。
“好疼……”
好肮脏。
好卑鄙。
一切,都糟糕透了。
他的眼眶盛满泪水,几乎溺死在这虚假的温情中。等他视线逐渐模糊、彻底失焦,再不能视物,他却突然看清了自己长久深埋的恐惧 ——
“他会忘了我吧。”
怀中之人突然开始剧烈颤抖,谢逐心头一紧。医生也迅速观测到苏祁心率的急剧飙升,再次给他喂了药。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苏祁听见自己带着哀求的声音。
就趁着……
就趁着止痛药发作意识恍惚的阶段,趁着自己脆弱到让他不忍心推开的瞬间。像个穷途末路的恶徒,拖着破败的身躯,用苍老混沌的目光乞怜,用最龌龊的手段,获得死刑前的一点同情。
他听见自己绝望的声音。
“对不起……”
“别走。”
谢逐揉按在他胃部的手骤然一顿,低沉沙哑的嗓音贴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空调的冷风强硬蛮横地钻进胃脘,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手段折磨着苏祁的意志,那只手却带着复苏一切的温暖,轻柔地抚平一切痛苦。
苏祁意识渐渐沉陷,再也听不清任何内容,可他此时,却从谢逐温暖的体温上,找回了那个熟悉的故人。
“等状态好点,给他做个胃镜。还有,”宋知聿把苏寒拉到一边,神色严肃道,“他的心脏,趁早做准备吧。”
“嗯。”
苏寒的冷静远超宋知聿的预料。宋知聿担心对方完全没听懂话中的含义,正准备解释,就听苏寒道:“供体已经准备好了,真到了那天……”
“等等!”
宋知聿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满眼震惊:“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寒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冷漠,不置一词。
苏祁的情况总算趋于稳定,没等医生再来给他检查,人已经又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了。
何烬吓出了一身冷汗,用手背在苏祁额头碰了碰,凉飕飕的:“怎么喂你个饭还能被碰瓷儿呢。”
苏祁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狠狠瞪了他一眼。
何烬没理他,看向身残志坚瘸着一只胳膊搂着苏祁的谢逐,有些于心不忍:“交给我吧。”
谢逐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他点点头,看着何烬把人放平躺在了床上。
等何烬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戴好氧气面罩,问苏祁“胃还疼不疼”的时候,苏祁已经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
苏寒这时才大步走过来,眼神平淡地在苏祁身上扫了一遍,CT机在他面前都显得饱含深情。对苏祁的病痛,他像是习以为常,又或者压根儿不在乎。
何烬跟唐集礼貌地向苏寒打了个招呼,苏寒视若无睹,漠然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人我带走。”苏寒没看向任何人,不知在跟谁说话。话音刚落,他带来的医生蜂拥而上,将病床围堵得严严实实,眼看着就要去摘苏祁的氧气面罩,竟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抢人的架势。
可无论这人怎么凶神恶煞,到底是苏祁的亲兄长,比他们任何一人都拥有话语权,何烬跟唐集面面相觑,把目光递到了谢逐身上。
谢逐神色晦暗不明,未置可否地站在原地。
“带走!现在就带走!”宋知聿暴跳如雷,大跨步走了过来,强横地抢进了苏祁床前,他一双眼炯炯地盯着苏寒,“出门左转就是殡葬服务!一条龙都不劳驾您亲自给他挪地方,现在预约殡仪馆火葬都给他排前头!浪费什么时间呢!快走快走!”
高高在上的苏寒哪里经历过这种无理取闹,一时间也愣住了。
“不走了?”宋知聿面上不露声色,却在心中抹了把汗,他暗道:“敢在苏寒面前耀武扬威,真算得上太岁头上动土,扬眉吐气了一回。他老祖宗以后出门都得八抬大轿,打牌都得嫌弃别的鬼身份低微。”
“不走了就去办住院,刚才确认过,国疗有床位。”宋知聿掐着眉心,“得让他好好养养,别一天到晚四处乱跑。”
何烬听完眼睛都红了:“我的错。”
宋知聿看不得他这样,突然就明白了苏祁隐瞒病情的缘由,他摆摆手,昧着良心道:“没多大事,最近换季,发病率高,他身体一直不好你也知道。”
何烬沉默着点了点头。
办理好入院手续,又在急诊多观察了一段时间,把人送进病房时天已经大亮。
何烬说什么都不肯把陪床的位置让给唐集,唐集知道他心里有愧,也没再与他争抢,好在苏祁情况还算稳定,眼下没什么需要忙的。
“我回去收拾些日用品,中午想吃什么?”
“别管了,我们中午吃食堂。你也回去睡一觉,还有谢逐,看他吊着个胳膊我都嫌累。”
唐集点了点头。
他走出门,正好看到谢逐跟苏寒站在厅里,不知在争执什么,两人脸色都不大好。苏寒看到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病房有提供陪床用的沙发床,何烬担心离得远,苏祁醒来他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就趴在病床上睡着了。
才睡了不过片刻,何烬突然觉得肩头一沉,身上多了件外套。他一抬头,对上了谢逐的目光。
“醒了就去沙发上睡。”谢逐道。
“嗯?”何烬一个哈欠打得不上不下,生生逼出了眼泪,“你怎么没回去。”
谢逐避开了这个话题,拎着何烬扔到了沙发上,何烬困得迷迷糊糊的,又闭上了眼。
苏祁醒来时,意识昏沉地唤了一声:“汤姆。”半天没有响应,才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皮。
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苏祁抬手摘下,头晕目眩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浅檀色的病房,显然不是他经常入住的那家医院。
“这是哪……”苏祁撑着胳膊虚弱地坐起来,突然想到什么,蓦地睁大了双眼,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谢逐……
谢逐呢。
他走了吗。
心脏骤然失控般狂跳,监护仪猛地开始报警。苏祁低下头,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臂,牙印周围渗出丝丝血迹,痛苦成了麻醉情绪的良药,才勉强让躁动的心绪归于平静。
他该走的。
他不喜欢的。
门被快速打开了,几名医生神色紧绷,大步走进病房,俯身凑到了苏祁床前。
医生动作利落地拿出听诊器,在苏祁胸口听了半天,检查他的心跳以及各种数据。
苏祁像只玩偶一样任人摆布,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他看到,跟随着几名医生一同进来的,还有谢逐。
医生做完数据记录,给苏祁喂了颗药。谢逐皱着眉听医生交代了什么,等医生都走出门,他才坐到了苏祁床边。
“胳膊。”谢逐说。
苏祁神色慌张,手足无措地把胳膊缩回了被窝里。
情绪紧张就伤害自己,是苏祁打小儿养成的毛病,被谢逐发现后,揍过几顿才慢慢改正,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反倒变本加厉了。
谢逐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苏祁,不容置喙道:“伸出来。”
苏祁避无可避,这才脸色苍白地把胳膊递了过去。
伤口不算深,但苏祁凝血功能向来不好,半个袖子都沾满了血迹。谢逐曾带他看过几家医院,都没查出来病因,最后以“体质太差”定性,吃了一段时间中药,也注射过半个月的西药,没什么好转,只能不了了之。
袖子被掀开一角,苏祁疼得浑身颤栗,眼眶瞬间通红。
“忍一忍。”谢逐帮他把伤口周围的布料全部挽起。
护士推着医疗车进来给苏祁包扎,看他一副楚楚可怜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动作放得格外轻缓。
她拿酒精棉给手臂消毒,压迫止血后,刚缠上一圈纱布,血丝又隐隐往出冒,无奈之下,只能用上了加厚纱布。
“近期查过凝血吗?”护士问。
谢逐看向苏祁,苏祁从不关注这些,两人面面相觑。
“家属怎么连这些都不清楚。”护士忧心忡忡地瞪了谢逐一眼,“一会问问医生,看需不需要开写促凝药。”
“好。”
等护士走出门,病房的一切声音的都戛然而止。
苏祁在沉默中冷静下来,被过往种种记忆追杀得片甲不留,他突然低下头说:“我不需要你陪。”
谢逐对他的疏远与拒绝未置一词,看眼时间道:“何烬出去打饭了,如果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说不定来得及告诉他你想吃什么。”说完,谢逐倒了一杯水递给苏祁。
那递到眼前的水杯几乎冰冷刺目地晃在苏祁眼前,骤然勾起了苏祁心底翻涌不止的无力与狼狈。他眼底一沉,猛地抬手,几乎恼羞成怒地挥手打开了那水杯。
杯中的水尽数泼在了谢逐身上,水杯重重砸在地面,“砰——”地一声。
门打开了。
何烬拎着几盒饭,与谢逐面面相觑。再看看苏祁收回手臂后,那副身形难支的虚弱模样,瞬间心下了然。
他把盒饭放在一边,一时感到束手无策,现在这种情况,无论偏心于谁,都无异于添油加醋。
谢逐自回来之后,从未向他们任何人坦白出国的缘由。看到苏祁情绪失控的模样,愈发在何烬心中加重了“苏祁与此事有关”的猜疑。
“我去找医生问问血检报告。”谢逐什么都没说,兀自离开了。
在房门合上后,苏祁身形骤然紧绷,一声接一声的咳嗽止不住地冲出喉咙,他捂着胸口,指节快要将衣襟抓破了。
“慢点。”何烬拍着苏祁的后背,愁得牙疼,“你这胳膊又怎么回事,怎么还缠上绷带了?”
苏祁咳得眼尾通红,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咳声终于停下来,他在自己破碎的呼吸声中听到何烬问:“苏祁,你是不是病得很重。”
苏祁乜他一眼:“想吵架?”
“我没见过哪个正常人能连着睡三天三夜叫都叫不醒的。”
竟然已经过了三天吗。
苏祁暗自攥了攥拳头,面不改色道:“不是你给我下毒了吗。”
何烬被怼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道:“没有就好。”
所以谢逐他……
苏祁眉头微微一皱。
何烬看他这副愧疚难安的表情,这时才秋后算账,照着苏祁脑袋狠狠拍了一巴掌:“从你住进来,谢逐一步都没离开过医院。唐集几次三番要来替班,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赶走了。你倒好,一醒来就大开杀戒,好不威风!”
苏祁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就红了。
“哭什么哭,”何烬顿时感到大快人心,但又不敢真的把人欺负狠了,家里那几个偏心眼儿的知道,得合起伙来把他大卸八块。
他揪了把纸巾在苏祁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谢逐都还没哭呢,你给我憋回去!”
苏祁一脚把他踹远:“滚蛋!”
何烬往前扑了两步,转头骂他:“狗脾气。行了啊,消停点儿,我去把谢逐叫回来吃饭。”
何烬颠儿得飞快,生怕被苏祁喊住似的,话音刚落,人就没影了。
苏祁爬起来迅速冲了个澡,又钻回被窝,看他们迟迟没有回来,点开了直播。
直播间落得灰足够给苏祁堆一座华丽而庞大的十八层坟墓,所以当他开播后,涌入直播间的粉丝都在惊呼:崽崽放寒假了?爸爸终于让你玩儿手机了?
苏祁窝在被窝里,笑眯眯道:“我没放寒假,但你们快上班了。”
“还在加班的那个,别跑,最近软饭吃多了胃不舒服,我也想尝尝老板画的大饼。”
“过年第一天就进医院?别操心我,空调房,有暖气,不拜年,没亲戚。”
:人看着没什么精神,小毒倒是淬了嘴儿似的。
:这怎么又住院了?不是低血糖吗?
:大家把“保护”打在公屏上,我怕他经纪人带头举报直播间人身攻击。
:头发怎么湿的,脑子里的水控制不住了?赶紧擦干,别又感冒。
苏祁乖乖地用毛巾在头上抓了两把,有些冷,把手抵在嘴边咳嗽了几声,挑着弹幕回答道:“唐集今年有没有给我包压岁钱?”
唐集是家里唯一一个对传统节日非常看重的,粉丝习惯了每年看苏祁从枕头下摸出红包笑得花枝招展的模样,只是今年,他怕是只能在医院里过节了。
苏祁有些失落,还是习惯性地在枕头下摸了摸,这一摸不要紧,摸出来五个大红包。
他鼻子发酸,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红包没有署名,有只上面是何烬堪比“残荷”的狗爬字迹,上面洋洋洒洒泼着几个字——爸爸的心意,拿去买狗粮。
苏祁满脸嫌弃,“吧唧”把红包扔到一边。
温澄和唐集的红包一模一样,是最漂亮的,兔年的图案经过立体裁剪附在上面,分别写着四个金色鎏光的大字: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一封背面还标着小字,是温澄的字迹:何烬再欺负你告诉我,我给他头拔了。
还有一个……
这封红包是个真红包,上面既没有图案,也没有文字,明显是仓促下找了张红色卡纸折出来的。苏祁心脏“咚咚”跳了几下,他把红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松木的味道。
:崽儿开心了吧,刚才一副要哭的表情,我心疼死了。
:蒜了,我很开心我懂了,也不太开心怎么就懂了。
: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好歹骂他一星期不行吗,妈的气死我了。
“胡说八道什么。”苏祁把红包塞回枕头下,整理好表情,继续道,“怎么想起来今天开直播?”
“小峤让我休息好跟你们报个平安。”
“身体没事,住院是因为检查出了食物中毒,没错,就是何烬那碗面皮儿丸子。”
“不是没吃吗?毒性大,闻着就晕了。”
苏祁咳了咳:“别担心,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所以提前播,博取你们的同情心,省着你们拉帮结派总想欺负我。”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我的崽儿。
:???叫谁小峤呢!没大没小。接电话的时候一口一个“峤姐姐”,现在有人撑腰胆儿又肥了是吧!
:心疼峤姐一秒哈哈哈哈,她还因为这句“峤姐姐”在群里替苏苏说了很多好话,软磨硬泡的,生怕你们骂他。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小峤,我不行了哈哈哈哈。
:姐妹们,当你们忍不住想对他口出恶言的时候,一定要反思下他这战斗力是怎么提升的。
:当年提出“打不过火狗没关系,总要在口诛笔伐这一块儿战胜他”,怂恿苏苏去背“骂人语录速成一百条”的姐妹你出来,咱俩抽一根儿。
苏祁被弹幕逗乐了,笑得呛住,又开始咳嗽,这一咳大有停不下来的趋势,腥甜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他抽出一张纸巾捂在嘴边。抬手扣下了手机屏幕,紧接着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试图阻拦声音传到直播间。
直播间见屏幕被捂住,更是着急,没过一分钟,屋里进来很多人。
氧气面罩又被扣在了脸上,苏祁有些倒吸气,喘得费力又煎熬:“……直播没关。”
何烬骂骂咧咧拿起手机,走出病房,跟苏祁的粉丝交代情况。
苏祁偷偷看了谢逐一眼,猝不及防撞上了谢逐的目光,立马低下了头。
“怎么住了几天院一点儿不见好。”温澄愁眉苦脸。
“已经好多了。”苏祁缓过劲儿,把面罩扔到一边,不露声色地将纸巾丢进垃圾桶,看了一圈才发现,GM团竟然全员到齐了。
唐集把床边桌拉到苏祁坐着的位置,将保温桶里的几道菜装盘,满满当当摆在上面。
“这道是我做的!!”小熊指着一盘蓝莓山药,昂首挺胸,骄傲得就差两声打鸣,“别的你不吃我不管,这道你得给我吃完!”
苏祁点点头。
“别听他胡闹,你刚醒,医生嘱咐要先吃些流食,其他的你多少吃一点,意思意思。”
“好。”
唐集看着苏祁,心里着实发愁,他实在太瘦了。
苏祁向来是GM嘴最叼的,偏偏本人也说不出个对食物的喜好,让人苦不堪言。在家还好,有谢逐看着,能多少吃两口。一到工作聚餐,简直惨绝人寰。一桌子菜,垂涎欲滴,色香俱全,到头来也只能被苏祁残忍地分成两类:狗吃的、狗都不吃的。
他摸了摸苏祁的额头,还是有些低烧:“怕你一个人在医院太委屈,来陪你一起过个年,本来想接你回家的,但是主治医生不同意。”
“怎么洗完头不吹干?”温澄去拿了吹风机,对着苏祁一顿乱扫,把湿漉漉的小狐狸,吹成了潦草的大狮子。
“这个造型不错,保持,很新年,很喜庆。”
“唔。”
“看你无精打采的,何烬是不是欺负你啦?”
“嗯,我骂不过他。”
唐集哭笑不得:“先吃饭吧,下午我跟小熊有通告,不能陪你,别难受。”
“不难受。”
“何烬这几天也一直在医院,为了照顾你,把工作全推了,”唐集看着苏祁别扭的表情,怕他心里愧疚,又继续道,“千万别放过他,你可是食物中毒的受害者。”
苏祁没忍住,轻笑出声。
何烬推门回来,深痛恶绝地把手机扔给苏祁,咬牙切齿道:“托你的福,今天的微博头条是‘何烬下毒’。”
“扑哧。”小熊笑喷了,把病床拍的“梆梆”响。
唐集借了几把椅子,几人围着苏祁的床边坐下。
“这个气氛,怎么感觉要庆生了。”小熊说。
“嗯,是要庆生了,”唐集深呼吸一口气,笑得温柔,他看着谢逐道,“新的一年,愿我们都重获新生。”
几人都有工作,吃完饭后便匆匆离开了。苏寒一直没来医院探望过,今天托人送了些水果聊表心意。苏祁本来还在猜测是许叔安排的,直到在果篮里看见了苹果,彻底否决了这个想法。
许叔知道他苹果过敏。
连苏寒这样的人看他生病都会心生怜悯,也难怪谢逐会对他起了恻隐之心,毕竟,谢逐连路边的什么猫猫狗狗都会往家里捡。
“如果我病好了,他会走吗。”苏祁想。
吃完午饭后,谢逐就出了门,苏祁原本以为他离开了,直到何烬出去看了一眼,说谢逐在外面抽烟。
他似乎在避免与自己发生争执,两年前也是如此。
“想什么呢,饭后半小时了,吃药吧。”
“嗯。”
何烬按照说明,到了满满一手心的药片,心里犯嘀咕道:“他连饭都吃不了这么多。”
苏祁接过药片,问他:“有糖吗。”
“还当自己三岁呢?”何烬满脸鄙夷,骂完就去护士站要糖了。
苏祁听见关门声,面无表情地把药片悉数丢进了垃圾桶。
护士站只有苹果糖,何烬不得已去了趟超市。
返回来时,苏祁正被一堆苹果围着坐在沙发上,顶着那张漂亮娇弱的脸,果断而残忍地将苹果的皮一刀一刀片下,桌上赫然已经躺了五六个脸上布满伤痕面目全非的受害者。
“你又不能吃,削这么多干嘛?”何烬走过去,把糖丢给他,抓了只削好的苹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喂狗。”苏祁在那清脆的“咔嚓”声中放下了水果刀,把苹果抱起来拿去清洗。
苏祁不能吃苹果,但有人爱吃。
何烬一路跟过去,三下五除二把苹果咽了,对苏祁的态度很是不满:“小气鬼,我都没嫌你削的丑。”
苏祁把苹果逐个放在果盘里,摆得歪歪扭扭,不太美观,又取出来重新放进去。
“不切好?”何烬问他。
苏祁动作一顿,似乎觉得他的建议可取,要返回去拿水果刀。何烬被他逗笑了,伸出胳膊把他拦在原地:“我来。”
病房开着空调,一直控制在相对较高的温度,苏祁还是觉得冷。凉意从还未擦干的指尖顺着手臂一路爬满全身,连呼吸都带着寒意。他有些不舒服,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被何烬的外套兜头套在了身上。
何烬什么都没说,替他把苹果剁成了薄薄厚厚歪歪扭扭的切片,心道:“卧龙凤雏,谁也别瞧不起谁。”
苏祁靠在墙边看他,几乎快要睡着了。
何烬想起什么,突然说:“掏下我衣服兜儿,里面有张平安符。”
“唐集初一到庙里缴税,给我们每个人都求了一张。他说你不信这些,让我藏在你枕头下面,我差点忘了。”
苏祁拿出平安符,轻薄的符纸叠成了三角形,板板正正躺在他的手心,沉甸甸的。
他鬼使神差想说些什么,被何烬的目光轻轻一碰,还没说出口的字符碎在了嘴边。
何烬看着他抿着嘴唇别扭的模样,难得没脱口嘲讽。
“不用这样,苏祁,”何烬严肃道,“你要真心里过意不去……”
苏祁抬头看他。
“给我们磕一个就行。”
苏祁转身就走,留着何烬在原地笑得像只被掐住鹅的脖子。
“我给他们打个视频!你磕响点儿,咱就当过年即兴节目了!”
何烬从果盘里分了一些苹果出来,要给谢逐送去,苏祁跟在他后面,冷嘲热讽道:“不顺便点三柱香?”
“嗯?”
“看你一脸虔诚的捧着果盘,以为你要给谁上供。”
住院部大厅空间宽阔,光照充足,一排排小巧的布艺沙发和茶几零散而有节奏地占了大厅一半的面积。正是午休时间,来往人际寥寥,四周静谧,几乎听不到嘈杂的声响。
何烬看了一圈,没找到人,正打算前往吸烟区,突然在一个很暗的角落看到了谢逐的身影。他像是故意隐藏自己一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何烬扭过头,苏祁早就躲得不见人影。他抻着脖子瞅了半天,心里暗骂了一句:“胆小鬼。”
他大步走过去,将果盘塞进谢逐手中,丝毫不给苏祁留面子,添油加醋道:“苏祁专门给你削的,他不敢来,托我替他对你说声谢谢。”
谢逐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你回去休息吧,苏祁这也没什么事儿,这几天都没见你怎么合眼。”
担心谢逐拒绝,何烬又说:“哦对,你会煮粥吗?医生说让他喝粥养养胃,正好等你睡醒做完送过来。”
何烬回去的时候,苏祁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熟了。他的衣服被苏祁挂着一半在身上,剩下半边混着一条越狱的苹果皮垂在地面。
何烬拎了条毯子,走过去用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探了下苏祁的体温,已经连续好几天的低烧,吃了药就褪下去,药效一过立马卷土重来。
何烬有时都会怀疑,苏祁是不是一直这个状态,不得已才会对GM不管不顾。
在苏祁睡熟的时候,明絮来了。
明絮礼貌地跟何烬交代了自己与苏祁的关系,被何烬客客气气请进了屋。苏祁没有醒来的意思,明絮也没强求,他走到距离沙发三四米的位置,再没往前一步,对着苏祁的睡颜安安静静看了一会。
气氛有些尴尬,何烬准备去叫人,被他截住了。
“让他休息吧。”
明絮说完转身就走,路过置物桌,神色晦暗不明地看了那果盘一眼:“他不能吃苹果。”
何烬被那语调里的阴沉扑了满脸,但向明絮看去,明絮却还是一副斯文温柔的模样。何烬点点头,心底讶异,苏祁竟然还有个这么关心他的表弟,怎么从来没跟他们提过。
明絮再没说任何一句话,他一路走到门口,突然听到了苏祁的声音,那声音虚弱的厉害,几乎给人一种会被风吹散的感觉,轻飘飘,断断续续的。
“生日快乐,明絮。”苏祁说。
明絮身形顿了顿,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