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凶手谁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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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格，一格，明明烁烁，红，碧，黄，黑，白，红如夕阳，刀剑饮血，碧如庭空，举目云歇，黄如浊浪，流檐滴瓦——黑与白呢，是什么，他蓦然一想，不可自拔地深入，很快就在雾气里埋没。
很大的雾，不，他想，在那方凡间的庭院，其实只有薄薄的雾，在很多个清晨与傍晚，他走下台阶，又坐下，看一个人舞刀弄剑，就像看到的是自己。
可是并不是，他捂着斗篷，在咳嗽，听到院中的乒乓声，练把式的人松开刀剑，冲过来。他伸手，是向那人伸手，还是缩了手，记忆忽然叠影，他只看见那人被击远，强撑半跪在地，在流血。
“你是影子。”嘶嘶哑哑的声音，好像蚯蚓钻过泥土，他看见了那条蚯蚓，是巨大的人形，是一个人，在对流血的谁说人话，“影子不该乱动。”
那我呢？
他于是想，那人是影子，谁的影子，不知道，我又是什么，不知道，但想知道，就这么一想。
画面陡然转变。
但依旧是这方庭院，石墙，石阶，石门，石锁，堆满一架架兵器，醒目的先是檐上的天，苍苍的碧，明若琉璃，犹还记得的是夕阳，是雨。
一晌血红，一晌昏黄，一晌惨惨的碧，光怪陆离的变色中，他静坐着，坐在了庭树下的石桌边，黑白棋子上大雾弥漫。可在他注视之间，依旧能听到清脆的落子声。
啪嗒，啪嗒，棋子落下，血在落下，雨在落下，刀剑沙沙，蚯蚓在沙沙，厮杀里夸起了他。
“很好，素尘。”蚯蚓不在棋桌对面，款款立在他身后，爱怜般执起他的手，“收拾天下，顺昌逆亡，行兵之诡，隐伏阴阳，你的隐瞳修炼得很好。”
那只手在难以抑制地痉挛。
别碰我，他想，走开，走开啊，几近抓狂地想，以至于好像能动，于是动了，咳嗽。只是咳嗽，他又在咳嗽，并冒出了念头，冷静而割裂，像有两个自己，他在抓狂中轻愁，不会是个病秧子吧。
刀光把蚯蚓斩断。
“惠素尘，你真没长进。”执刀的人一身是血，是刚才的那个影子，不对，不是刚才，是过了很久很久，他长得很高了，终于没被击退，而是靠近，猛一抬手，轻轻拍下来，像借机把咳嗽拍散，用如此无用的手段，“还是不会顾你的身体。”
他渐渐真的不咳了，转头去看的脸上，忽红，忽碧，忽黄，庭中时而雨，时而晴，时而日暮，陡然泛开漫漫无边的雾，白雾里黑壑纵横交错，又是一副穷极目力的棋盘，似乎就要把那张脸看清。
看不清。
“兵隐仙君。”但他把这句萦绕的呼唤听清，不是素尘，不是惠素尘，不必是惠素尘，是兵隐，兵隐应当是，对了，太上清河的兵隐仙君。
兵隐在迷魂雾气里苏醒。
半醒不醒，他知道，因为雾里有丝线，白雾里的黑，一弦一柱，颤动回声，恍如锦瑟鸣乐，是心祟侵染后的领域。
寄托分神的灵光逐一升起。
红光，碧光，黄光，红的是牡荆，碧的是龙脩，黄的是小悔，一并入了他的幻心劫。
心祟动为劫，一劫一积累，劫丝就会把领域锁死如茧。
破茧而出的会是什么东西呢？
亦或只把一枚枚茧悬吊。
“兵隐，你现在能清醒多久？”牡荆在问。
没多久吧。他想。
“我想是有一个凶手，是谁，用何物引发了你的心祟？”龙脩也问。
这可不好说。他又想。
“再忍忍。”小悔则是叮嘱，“有孩子会来清理。”
拖人下水。他为之惋叹。
他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只试着招了招手，丝线一横一横，一竖一竖，细细密密地把分灵们隔绝开。
第三只手从背后搭上了肩。
“真是不肯放过你啊。”潜伏的黑影附耳呢喃，“我的好弟弟。”
兵隐乌发间的面容苍白，明净的额心灵纹隐现，微微笑起的那双眼里，也浮灭了难以见的重瞳。
龙脩的察觉惯是最锐利，只在于他言或不言出，看似直来直往的剑修，其实有着变幻如月的心，故而照下清辉满地，未尝不是一种磊落，而他这次也说得不错。
凶手是谁在当呢？
“游说魔君。”他用称呼拉开距离，轻柔而客气，“你找死。”
外界，灵光所系的三人凭立，面面相顾神色各异。
“要不要再寻几位同僚？”牡荆锁眉长忧，“不二盅的盛馔，八音驿的奏客，烟霞馆的知夫子，都是时常在学府的。”
“镇压有我们足矣。”小悔摇首叹息，“还是得清心祟，但劫丝这东西，境界越高越碰不得，他们来也无济于事，徒将请来一群学生。”
“择取的多是一二级生，实力拔尖或是灵台清明，我让葛祈年着手去选，之前有回为符彩清心祟，他亦在其中算有经验。”龙脩抬手又挥出几道分灵，压制住仍在暴动不安的领域，“名单我看了，有晏明邪，朱家和惠家的小辈也在，还有几个，他倒是很会挑人。”
“把晏明邪试用于此么？”牡荆若有所思了然，“惠家那孩子据说亦修了隐瞳，与兵隐出于同源，凋翠也，朱家信物在她手里，行至极处许能用上，此次的事是要都带上的。”
“那便劳烦学生们了。”小悔看向雅量所上如丝的弦月，“我们只可，也定当，庇护生死安危。”
……
金市云服，喧哗正乐，御剑至此收入鞘者，商街里观花走马者，不一而足比比皆是，时有人倒空一堆玉盏，抽出金箸轻重敲击，盏中水忽生忽落，清脆升降了音调作歌。
不二盅里，松绿纱间，灯芒月华俱淡，亦闻歌声微微。
“先请各位认识一番。”葛祈年不慌不忙做着引荐人，对着他的右手边弹去灵光，“这是法修系的两位同学，二级生朱凋翠和惠安安。”
月影般的纱随灵光卷起，那方的桌凳亮了立式灯，两道人影一立一坐，校袍俱是橙领的莲花八卦纹，风采各异入目即可辨析，坐着的好似碧树朱华，容仪端凝而绝生丽色，犹如徐徐展开的美人图，飒飒西风下独倚危楼，见得鲜花忽从枝头凋落。
立着的斜靠朱漆椅背，卷起美人图的发丝，绕指打着圈玩，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长睫毛的眼睛眨了眨，恍叫人觉着水灵灵的，合上了扑闪扑闪的说法。她半晚髻的长发垂圈松绿的小坠子，望来的那双眸里也浮沉松绿，一转为无垢的黑白分明，分不清亦疑心是映灯时的错看。
“翠翠，喏，夺位了你榜首的新生，看清了吗，你听我的，去群芳里找路娇然，盛装一番出场夺回来。”惠安安俯身商量起了鬼主意，果不其然赢来抗拒的轻推，她就吃笑着放手躲开，十分开朗地挥手打招呼，“二位好呀，我是惠安安，她是朱凋翠。”
桑岁颔首一一叫了学长。
他的视线在惠安安身上留意了下，翻出某些相关的原文情节，朱凋翠上门寻主角比试时，身边也立着个笑眼盈盈的同伴。
彼时的朱凋翠只用法修本领，但也招招试探用力，直到初至的主角胜过她，她才好像有了放心的情绪，收手间本要作礼离去，那位同伴却说了声她也来，乍袭诡异莫测的身法，初时竟难以闪躲开，因为一旦有所行为，好像就会被对方看出，先其一步布阵制约。
于是主角在一波得胜后，侥幸赌出破绽处再胜，便认知到学府中将有的挑战，连夜思索好了应对策，寻到水云崖上独自练习身法，练成了飘若无息的扬珠轻步，还有蒙目可击瀑间飞叶的心耳手连式。
也正是靠着这两项自创的战技，其后在兵隐仙君主持的小修测里，主角能把结界里的迷魂八阵闯尽，且发现所得的《锦瑟八诀》中的观阵与布阵之法，似曾在当日朱凋翠的同伴身上见过雏形。
“往旁是体修系的两位同学。”葛祈年稍移了手掌，又一片绿纱吹开，翻卷回了桑岁的思绪，“一级生石双泉，四级生石霜叶，是对兄妹，原本邀的只是妹妹，但哥哥想来照看，我自当成人之美。”
又多了两袭游丝羽蝉纹，一个赤领，一个绿领，听葛祈年所言，这应是对关系不错的兄妹，但这二人虽处在一块，也是一坐一站，氛围却不冷不热，像相隔了冬夜寂静的山岭。
“晚好。”赤领的石双泉端坐颔首，她当过下界泱莽宗的首席，说来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是个沉毅如磐石的女孩，但容貌清秀，仿佛汩汩涌流的清泉，初识时只会觉得她是很邻家的小姑娘。
石霜叶也颔首当问候，在靠墙的位置倚墙，校袍袖口是不窄不宽的样式，适宜他抄着手，生怕拿出来没地方放似的。那副面貌能看出是兄长，但反而不如妹妹稳重，倒像片轻盈的叶子，稍有点沉沉的份量，仿若也只是一触即化的霜。
桑岁又和晏明邪回以问好。
“而这边，往这边看，则是术修系的三位同学。”葛祈年把手转向另一侧，便算是把人员介绍完，“二级生崔昔梦，一级生娄宜春和夙惟清。”
桑岁转身看向那边显出的人，崔昔梦正坐剥桌上的石榴，娄宜春给他递去一粒，他入口一尝方觉不对，面色平静把石榴皮插入娄宜春的发里。
“不是丹药。”娄宜春似乎和他熟悉，摇摇扇子拍下石榴皮，衣袍是一致的卷草蝴蝶纹，不让翩翩佳公子的形象被损友糟蹋，“是炼的糖丸嘛。”
“炼成糖丸的丹药。”崔昔梦不置可否，只语气微凉，目光绕过娄宜春，扫上桌对面的人，顿了顿，移开，看向雅间的中心，“二位晚好。”
勤俭节约地用了前一人的话。
桑岁和这两人致礼过后，心想回合制可算结束了，但还没想完，就定定地看向最后那一人。
夙惟清顾自嗑着瓜子，衣袂飘飘长发如仙，许是总算现于人间，嗑的声音都响亮起来，纵是如此也无碍她圣洁的仙气，卷拂的绿纱盖过半张脸时，就像是坐在月宫的桂树上。
像，真像啊，桑岁冷漠地想，不，但不是月宫，是魔宫，这就是魔宫的圣女啊。
她不是老宫主捡来的吉祥物吗，怎么大摇大摆在仙门现身了，说当暗谍就亲自来当还是谍中谍？
与此同时，嗑瓜子的声音一顿，仙模仙样又暴露名字的圣女如芒在背，擦了擦手端起淑女的作态，病恹恹掩口咳了两声：“二位好，我是被长辈送来养病的，此次作用恐怕微乎其微，万万不必在意我。”
她口里说着二位，却只对一位抛眼色。
「少主好！」
用了魔宫的秘法传音，第一声就中气十足，人多耳杂用不了太久，桑岁移开眼让她有话快说。
「少主放心我绝对没跳水谋反三刀两面，我对极天魔海忠诚之心日月可鉴——」
开头就是连篇掷地有声的免责避嫌。
「说重点。」
桑岁打断了念咒般的读条。
「哦，是这样的，老宫主对我委以重任。」
于是对方一转深沉澎湃。
「呵。」
桑岁冷笑。
「好吧，是我在魔宫打下手做砸了好几桩，左护法头疼怀疑我是仙道派去的暗谍，我凄然用尽毕生之力得以澄清。」
「就被派来仙道当暗谍？」
「啊哈哈，这倒没有，左护法不敢对我委以此任，是老宫主说打发我出来，提前把我安插进了此处，等少主吩咐行事。但我等了等，等了两个多月，学点都快加满了，干成了清河学府的优等生，少主你怎么都没来接头啊，今儿个可算肯见了。」
桑岁绝情地掐掉了通话传音。
压根就是魔宫那边给她找事就推到他这了吧。
完全没想过善后的问题。
五根手指出现在视野范围中，隔着空气盖住了他的眼睛，虚虚往下一点点抹去，换成晏明邪的脸挡在面前。
桑岁的视线也聚焦在他脸上，相看间眉头不禁一蹙，不知道他又要说个什么一二三。
“白同学。”晏明邪深深地长叹一气，“初次见面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哪方面？”
桑岁抱臂蓄势好整以暇，看他又在蓄谋哪出。
“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对话这种事。”晏明邪委委屈屈扼腕，“难道不是你生死与共的队友独有的吗？”
可那的确是魔宫的队内频道啊，但不能说，而且等等。
桑岁产生了大大的迷惑：“我们什么时候生死与共了？”
晏明邪大声助力回忆：“我们可是拜了坟头又差点殉情的关系啊。”
一室骤然而静。
短短一两行话里包含的信息量的冲击下，就连知晓内情的桑岁都不免震了震。
一晌，两晌，背景里的瓜子乍响，是谁又在动手嗑。
“不好意思没忍住。”圣女细生生冒出声，“话梅味的，没尝过，嘴闲不住，继续，你们继续。”
她心里翻江倒海了几来回，早在魔宫听过小道消息，但没想到发展竟如此之快。
少主若是决意追求此番虐恋，那她该怎么和魔宫汇报才好，临行前左护法可是再三警告，让她要把接近少主的人盯死盯牢，可少主反过来接近人该怎么办。
没法办，哪头都讨不得好，混份活干好难，要不还是去攒学点吧，两点一线成就感满满，老师同学全在夸夸夸，态度又温柔说话又好听，若不是她一心向魔，兢兢业业警惕敌营，都快做不到不沉迷了。
因为圣女的自我放弃，桑岁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好在他最好也不要知道，毕竟就在此时，他从震撼中回神后，冷静地后退了两步，想了想，再多退一步。
“我现在说我们不熟。”桑岁飘飘然地看灯看地，深思熟虑，唯独不看人，“来得及吗？”
自然是来不及的。
“好了好了，说笑便到此为止。”葛祈年看够了般才来打圆场，“这回事若是不幸被发现，对外依旧要有通报的，不如区分下主犯从犯，也就是说，要一人来当最大的凶手，后面好换不明显的途径，把扣的学点集中补回来。”
“不是你吗？”
晏明邪好像随口一说，转转悠悠了下，又和桑岁挨到一块。
“确实。”
桑岁半撩起眼皮，玩闹的劲儿过了，倒也就随他。
“我不好进去了，是在外接应的，负责和各位联络。”葛祈年谦然致以请求，“劳烦各位选一个？”
“他俩里的谁吧。”惠安安一马当先，手已指到中间，“看站位就适合做领头，就是话本里那种，哦，压轴出现，集中所有人的视线，一看就堪当大任的风范啊。”
桑岁心想犯事的这种C位大可不必。
后面的人却陆陆续续都附和答应，一副看够热闹就要多来些的架势。
“意见难得很一致呢。”葛祈年似乎颇为顺利进行的对话感动，期待的眼神落到了仅剩的那两位之中，“那二位之间？”
“他。”
两声齐出，伴着互指。
桑岁露出堪称威胁的笑意。
晏明邪镇定把手屈回，指向自己，心沉痛一横：“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凶手谁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