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但为回头 ...


  •   “东剑修系,南法修系,西术修系,北体修系。”薛一灯下了导游的总结,掰着手指头帮他列记,“东水云间,南莲池台,西群芳里,北垂荫林,中间是学府四系的共用带,综合占用的范围最大,上善广场外群楼林立,你只要记得这几处——”

      桑岁挑眉看他快走两步,陡一转身倒走着举手指,举了四根的手还扬着,这厢又在举另一只手。

      “领校袍或者买法衣去容止阁,置办其余入学物什去方正厅,相表海涵切磋互殴去雅量所,犯了校规扣点思过去自新堂,各系共课的大教室在宝相宫。”

      薛一灯口齿流利如唱,空空的手上就差个快板。

      “所以我们现在来了?”

      桑岁看眼斗拱飞檐下的牌匾。

      “容止阁。”薛一灯替代念出,熟练倒跨门槛,一个摇摆转正回来,两手甩放负到身后,学生气的马尾扬在脑后,“白同学你先把校袍领了。”

      金漆织机架在高挑的栋梁下,仿佛一台落地式的金色竖琴,充斥满室的结构流明而优雅,拨动的琴弦是一根根彩色丝线。

      桑岁踏步在干净无尘的地板上,环视分出的诸方副机柜台,运作的主织机分出的副机,上面好几层的廊房中或许还有。而在底层的这间大厅中,有台小型副机正在冒黑烟,清脆可闻的振跳乱如抽搐。

      “唔嘛!这位同学你行不行啊,难道是械工司的新生吗,不对啊是二学级的橙领,可可可,可这越修越严重的手艺,果然也只是橙领,要不还是报修给机木仙君吧!”

      那方柜台下也有什么在跳,桑岁的视线随之上下跳了跳,但猛然意识到了,就不动声色抱臂,对自己轻拍一下停住,而后分辨起大小两团形体。

      小豆丁似的那个呈鹅黄色,是个晃跳着双环辫的女孩,褂衫装点着鹅黄羽毛,看着只有七八岁大,焦急催人的样子却像个古板管事。

      “别吵好不好。”蹲着不动的那团只向外伸手,探入大开在地上的竹编箧,很有节奏地换取里面的器械,伴着愈响的轰隆叮叮咚咚,然后乍然收工起身叉腰,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好似一切前置步骤都完成,只差临门一脚,他也的确在女孩的惊恐中踹了脚。

      砰!

      黑烟不冒了。

      在正常运行的织机前,女孩缓缓合上口,止住呼之欲出的尖叫,一转为甜如糖果的可爱,拢手站定,扬起大大的笑,再一扬手,挥出柜台上的灵石报酬:“哎呀,说笑了,这等小事哪用麻烦机木仙君,靠械工司的同学就轻而易举。”

      背起竹箧的学子转过身,与不拘小节的行径相比,仪容是规范的马尾校袍,甚而透着股过分的衣冠楚楚。他拍了拍橙色的衣领,就算上面不存在灰尘,但好像也要吹毛求疵捋正,丰采高雅的模样不像个维修工,倒像个成天赏花品茗的贵公子。

      “械工司,崔昔梦,术修系二级生,接单号丁-肆陆柒。”这人拂过衣袍上卷草蝴蝶的绣纹,取出一份交接的卷筒单据,注入灵气展开在空还附赠了支笔,“劳烦单主签字。”

      女孩唰唰签下名字。

      桑岁瞄到了笔画轨迹,心下成形其名,是叫娄宛书。

      “承惠。”崔昔梦件件收好东西,包括柜台上的灵石,出门与他们相经而过时,对着薛一灯点了点头,“薛同学。”

      薛一灯热情洋溢地回招呼,相较他的客套颇有碰谁和谁熟的架势,而他的目光停顿到了旁侧。

      桑岁本不相识却与之迎上,不假思索同样客套地点头。

      “白深?白同学。”崔昔梦一问一陈述,好像不需要回答,只向他顺口告知事,“葛祈年他们要找你。”

      桑岁在他怎么认识自己的问题上一转,决定问出貌似更重要的方面:“谢谢,但葛祈年是?”

      “苎麻葛家的遗留子,说你是他的旧交,打算给你接风。”崔昔梦把所知提前告诉当事人,那双磁石般无波动的眼里,刹那微涌了不可察的满足,“你可以去声影坛上看。”

      他仿佛又收工了桩心血来潮的事,抛下没头没尾的话直接告辞而出。

      桑岁:……??

      等下,继牵扯出来十年前的旧事,又打哪儿冒出来了旧交,这个无亲无故的身份什么情况,说好的是任他发挥不是全自动发挥吧。

      “声影坛?”他转头抓住了重点,“那是什么。”

      薛一灯眨巴了下本该凶厉的吊梢眼。

      “啊那个呀,我忘了说吗。”他一拍脑门像才想起,立马呈出一份纳物囊,“是太上清河的通识论坛,用个人的灵媒机就能登上,连着些杂七杂八,我们先给你从方正厅拿来了,你之后就不用再跑一趟。”

      “真是有劳。”

      桑岁接过垂目欲拆。

      “灵媒机去寝舍安顿好再认主吧,现在看这些步骤太繁琐了。”一只手却铿锵有力挡来如护食,他顿了顿抬起似笑非笑的眼光,只见对方用掩不住的心虚义正辞严,“但校袍是量身定做,得本人来量过尺码才能领,我们还是先忙完眼前事要紧。”

      “薛同学所言极是。”桑岁受教般推开他的手,“眼前的锦囊便也是眼前。”

      薛一灯在他的认同中快感动哭了。

      “噢,是来做校袍的。”此时插入的人声顿似天籁,“新生吗?我叫娄宛书,是容止阁的管事,替符彩仙君打理这里,叫我娄管事就好。好了说说正事,学级肯定是一,赤领,哪个系?”

      桑岁因符彩的名字收手,也收起逗弄人的闲心,若有所思又打量了圈四周,再看向那个凑到面前的女孩,她的身边浮空盘旋了一段软尺,望过来的神情是一无所知的征询。

      “剑修系!”薛一灯迫不及待抢答,死里逃生转移话题,“行云流水纹,务必缝精致点,春夏秋冬各来几套,素服礼服一样不少,全包了记我账上。”

      滚瓜烂熟到有那么点儿讨好的赔好。

      桑岁镇定捂了捂被震到的耳朵,冷不丁有所察觉地往上瞥了眼,那个方向的回廊却空空如也。

      不会错。

      感觉有人在看。

      现在应是上课的时间段,又早过了开学的时候,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人,但也不排除上面有人。

      桑岁心下保留挪回眼神,眼底就闪过了瞬影如蛇,下意识避开又生生定住,毕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任由腰背上下递次被环绕。

      “薛一灯你又干嘛了。”娄宛书对此像见怪不怪,正挥挥手,指挥软尺将人缠绕,变换位置先从腰起,一勒如约素,她目移看清新生,眸间闪过惊艳,顿升起职业热情,爽快地答应,“行。”

      高处。

      “倒是很敏锐呢。”

      先前伫廊的人影穿门而入,后手闭门升起隔音法阵。

      屋内的人斜卧软榻,素白的卷发垂落开,吸吐了口珊瑚烟枪,拨弄小几上的圆石,烟圈散到投出的那幕声影上。

      “人家比你想的要不简单。”符彩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枪头,眼神游移上烟散后的光幕,那个小麻烦倒又来了,毕竟矛盾多出的人,还长成如此,大约是他了吧,瞧着变了皮囊长相,不变的是仍合心意得很,“纡尊降贵如来游山玩水,和凡间君王微服私访一样。”

      “偏巧撞上了我。”紫领的学子未听出深意,但似乎也浑不在意,翩翩落座自顾自斟茶,热茶的烟又弥漫而起,朦胧了那张笑意亲和的脸,还有校袍上的游丝羽蝉纹,“我不知他本是谁,但他扮谁不好,偏巧扮作白深。”

      他像在说很动听的笑话。

      “可惜偏巧。”符彩如若接着他的话说,亦若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偏了十万八千里,自说自的,还很不满似的,“偏巧当了剑修,不是不修剑么,啧,下次,有下次的话,快些让他换了这。”

      “我却想多留他一会。”紫领学子执茶看向那幕声影,才在外面大厅望过的模样,又在光幕呈现的声影上重复,他的眸里透出如逢故人的怀念,尽管语气是一派生疏的新奇,“好歹也算有了位长大的白深。”

      “苍了天了。”

      一室之中的第三人后仰长叹,手掌也往后一撑,翻坐上窗台侧面伸腿一靠,奈何窗户比想象窄,他又把腿屈了回来,痛苦地朝膝盖创上脑袋,“你们压根没管各说各的啊,这样子共事真的靠谱吗,仙道的人成天搁那正人君子的样,诈骗的吧,我去,我该不会真被诈骗了,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离谱。”

      话语宣泄得如同实在没忍住。

      这人一身本用来融在墙角的黑衣,此时都在窗光里展现强烈存在感。

      “急什么?”符彩语气淡淡,“说得好像你是头小绵羊,乖乖巧巧就跟着人过门。”

      “说话就说话。”黑衣人抬首,身如刺刀,缓缓一抖,“不要恶心人好吗?”

      “那个能觉醒为凤凰的人,晏明邪,他沉寂至今。”紫领学子仍一头话不对一头,但总算像踩准了恶人团的正事,“看不出和娄宛书有何区别,甚而我瞧实力还不如娄宛书。”

      “宛书只和离索无异,甚不如之,她的鹓雏血脉稀薄如无。”符彩又把烟枪含入口中,“而凤凰是凤凰,何况还是,完全的凤凰。”

      “那就递块试炼的小石头,先把他打磨看看。”紫领学子极具兴味而又遗憾,“可惜仙首也把人看着。”

      “浮磬把人看着,就让他看着,只是这等小事,他看得过去。”符彩的脸色笼罩于烟,“他与魔宫那位无二,相制相衡,动弹不得多少。”

      “别用这副口气说老宫主。”黑衣人喂喂了两声,手搭膝盖,脊背笔直锋利,侧望向了窗外,“我可还是怕他的,总算有点正活了,做我们该做的事。”

      一室静下,烟云雾缭。

      ……

      晏明邪走下太上仙巅。

      名为浮磬的仙首见过他几回,每回却只说些无关痛痒的事,让他打好的腹稿派不上用场。

      这次也是,突然把他叫去,在上课时叫过去,却又问他课业如何,他忍下冷幽默的心情,端起笑脸说不错不错。

      那人显然也想到这点,相对坐在相云台上,没什么架子自认自笑,抬头看天说了声也晚了,挥挥手就到这里。

      “对了。”似要和前几次没分别,但这次有了分别,浮磬在他转身之际,那时忽然开口道,“你用了龙角玉,是么?”

      晏明邪迈下一步台阶,他只用这一步思考,考虑对方在问什么,考虑自己要答什么。

      回答组织起来很快,仿佛就是脱口而出,但那时没能够说出。

      “但不够,残缺的,果然,得靠……那边。”浮磬的轻笑似与台上风同,“随口问问,回去吧。”

      晏明邪回到了他的寝舍。

      推门就觉正厅多出了痕迹气息,学府的每套寝舍公用一间正厅,两间卧房的门后分住两人,但他分到的这套是缺人的,分到他时恰好差了个人。

      填了哪个人进来吧。

      晏明邪关门穿厅,拉开他卧房的门,却听背后也吱嘎一声。

      寝舍才关的门又开了。

      “怎么样白同学,附近这块熟悉了没,别看我是法修那边的,剑修的地盘我也熟,有什么不熟的就问我,不过你还有室友,问你室友也可以。喏,巧了,转了圈他也回来了,就那个,咱还聊过的,他就是晏明邪。”

      连篇的话随着开门声泄入。

      好多话啊。

      他想。

      新室友来了?

      他又想。

      那打声招呼吧。

      他最后决定。

      “哟,叫我。”晏明邪于是回头看了过去,对薛一灯旁的人抬手欲问候,“你就是——”

      问候的话顿在半路。

      门外已落尽了大片晚晖,白衣黑发的人应该见过,在教室那幕放出的声影里,当时他陌生一瞥不觉如何。

      可现在,现在,活生生的真人立在那儿,投来的眼神不明不白,模糊于橘红的光线中,熟悉得让他心里一颤。

      晏明邪倏然退后,关门,一气呵成,让自己清醒点。

      门口的薛一灯正欲迈入,见之乍然停住,欲入不入,结巴了下:“他,他这是,不欢迎新室友,倒也不必如此。”

      桑岁不禁沉默。

      “没关系。”薛一灯果断提议,“我们可以申请调换——”

      “不。”桑岁平静将他打住,刚抬起一半的手,准备打招呼的手,就势横放下来,很慢,很慢,宛如安宁运气,但字字发力,“我就住这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但为回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