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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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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幽楼的门大开。
绛红长衣的少年负手走出,寒池的咒纹骤然黯淡,长明灯在他身后灯影摇曳。
隔池有另一道身影伫立。
“回来了。”
他踏着池上生灭的冰花走来,赭红长发的男人恰逢其时地侧头。
魔宫的人知晓他们的少主闭关,再见时应该说恭喜少主终于出关,再自豪地说不愧是少主竟然直接突破到元婴九重,而不是一声平淡的问候里夹杂着暴风雨的讯息,仿佛家长和善地逮住自家晚归的小孩。
“代赭叔叔。”
桑岁硬着头皮叫。
“不叫左护法。”代赭狭长的眼里毫无波澜,“你犯了亏心事。”
“怎么会——”
桑岁打好了满满的腹稿。
“僵百来和我告了状,扶瑕来和我告了状,羽涅方才去探望离索,就撞上你分形陨灭,回来也和我告了状。”
代赭扯出一丝阴恻恻的笑,“为了追求一个仙门弟子,你在凡间除魔卫道得开心,知道给我添了多少公务吗?”
“等等。”
桑岁垂头认错不下去了。
僵百不断制造魔物,扶瑕四处招摇撞骗,这两个人蔫儿坏地上门颠倒黑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姑且能忍得一时,过两天就可以反向告状找他们算账。
羽涅绝对也是因为关心他,跑来责怪代赭没把他照顾好,这种事之后和他们各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决。
总之第一要务是先让代赭消气。
可最后这个理由也太离谱了。
“我追求——”桑岁艰难地指指自己,“某位仙门弟子?”
“不对么?”代赭冷哼一声,“那个晏什么邪的小子,还真能给你招邪,打小心心念念找这个人,终于找着了要不是离索的事,恐怕你连魔宫都舍不得回。”
“晏明邪。”
桑岁补全道。
“什么晏邪。”
代赭分毫不让。
“行吧。”桑岁可算知道症结出在哪了,“虽然代赭叔叔你的描述没问题,但我觉得我们的理解有一点分歧。”
“想说你和他不是我想的那样?”代赭嗜血的魔纹浮现出来,“那可太好了,让我做那么多活,我这就去干掉这个罪魁祸首。”
桑岁:“……”
“不行。”桑岁面无表情道,“我就是在追他没错。”
“当真?”
代赭却沉下脸色。
“你说呢——”
桑岁无奈地拖长声调,“代赭叔叔我认错,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他口气一放软代赭就没辙,目不斜视地往一旁让开,“老宫主找你。”
“宫主?”
桑岁没想到正事放在这里。
“老地方。”代赭语气淡淡,“大幽楼。”
同桑岁居住的小幽楼相对,老宫主经年闭关在大幽楼,魔宫事务丢在了左右护法和六堂管事身上。
桑岁走入藻井阴冷的大厅,盘坐的人影映在漆框屏风上。
“父亲。”
桑岁这么唤道。
他在这个世界重生以后,睁眼看到的是魔气里的大片血红,黑色大袖包裹了还是婴孩的他,抬头只见对方下颌冷硬的线条。
后来他会张口说话了,学着其他人叫宫主,这人蹲身在他面前,顶着玩世不恭又不问世事的脸,居然罕见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淡定地拍了拍他的头,强调说叫什么宫主要叫爹。
桑岁对那张年轻的面孔着愣是叫不出口。
折中一下礼节性称为父亲了。
“找到他了?”
老宫主的声音并不苍老,而是带着磁性的低沉,可以想见曾经是个风流多情的浪子。
“怎么都在关心这个?”
桑岁扶额近乎噎住,“我不知道你们还有八卦的爱好。”
“哪儿学的插科打诨。”老宫主忧郁地叹气,“孩子长大了啊,不肯好好说两句话。”
“你们以前嫌我不说话不好逗。”桑岁面瘫了回去,“到底要我怎样?”
老宫主闷笑两声。
“不闹了。”他终于肯回到正事,下一句却让桑岁怀疑听错,“你想不想再去找他?”
“想法是有的。”桑岁谨慎地后移一步,“可是你想干嘛?”
“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事,阿爹当然要倾尽全力支持。”
老宫主一转忧心孔疚的语气,“那小子被收进了清和学府,太上仙巅的人不比凡间,你可得更换一副模样,一副连仙君也看不出的模样。”
能做到这点的就是——
“璇瑰魔君。”桑岁明白过来,“她如今身在何处?”
屏风上的人影折好了一张纸,摊手举高吹出云团般的魔气。
“潇湘之北,洞庭之南。”幽幽的声调落下,红纸鹤飞到桑岁怀里,投空的墨华一闪即逝,赫然是一张遥寄的拜帖,“鬼蜮。”
……
竹篙撑开水上的涟漪。
水是芦苇里浑浊如黄泉的水,四方上下是浓浓的大雾,撑篙的人蓑衣斗笠佝偻着背,袖口下的指节是森然的白骨。
桑岁抱臂立在小舟翘起的末端,一路下来对鬼蜮的风格熟视无睹。
腐草生出的流萤闪烁着点点青黄。
“惟愿烟景入梦中,潇湘云雨醉芙蓉。
天长各抒多情-事,别时徘徊与君同。
……”
青黄的光点在浓雾里投射出重叠的影,夜中皮影般的鬼魂扭曲着肢体,衣袂飘飘地吹奏戏台上的笙箫。
竹篙抵住了水岸。
浓浓的大雾在岸边消褪,蓑衣人上岸系好小舟,倚着木桩化为一具骷髅。
桑岁下舟向引路的骷髅垂首以谢。
橘色的蝴蝶落在骷髅的眼眶上,忽然又抖开细亮的鳞粉,翩翩然飞入岸上一望无际的红花。
他踩上大片盛开的红花里的小径。
遥遥地可以望见一栋百尺危楼,夜空的星子垂悬其上,有人在楼上不轻不重地击鼓,空空闷闷的鼓声上清唱相和。
“苍苍天星转,亿年复亿年。
人生宇宙里,飘摇何不然。
橘蝶上红花,银厦俯翠川。
清祸世无恙,更游云尘间。
闻说有殊胜,绝代洞庭南。
……”
不同于方才的鬼影幢幢,云烟雾绕里水汽朦胧地叠回,男女.优伶们唱得幽怨悱恻,这回的歌声清亮悠扬,更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桑岁在低徊的鼓乐里登楼。
高高的鼓架矗立在外廊尽头,击鼓的黑影便在这时停下。
一盏盏幽绿的灯笼亮起。
青铜鼓身前的人放下木槌回头,是一个襦裙双髻站在凳子上的女童。
桑岁尚还有些犹疑不确定,袖里的红纸鹤却扑棱棱了过去。
璇瑰魔君任由红鹤停在指尖,垂容看了看不远处的他,澄澈的眉眼弯弯了起来,提着裙摆跳下细长的红木凳。
“小少主。”
她声音清甜软糯。
……
“我的同僚们皆有不得不断的尘,我修魔以来却一直无何执念,只能寄居形形色色的世人身份,一次次地寻找又抹消属于这个身份的尘念。”
璇瑰提着宫灯走在长廊中,碧绿的披帛长长地飘起,墙壁上她的影子不断变幻,从孩童到青年到老年,从王侯史官到山野隐者,还有偶尔几次失控的巨大的魔物形态。
“如今璇瑰成了易容千变的代称。”璇瑰推开尘封已久的屋门,珠光宝气的房间刹那明亮,“我却不记得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魔君……”
桑岁静静地听她话落,开口想着如何安慰。
“叫姑姑。”璇瑰狡黠地朝他笑,“不能只让羽涅占便宜。”
“璇瑰姑姑。”
桑岁顿时哭笑不得。
不知为何魔君们见到他都爱抓着称呼不放。
“哎。”璇瑰抿唇笑着应了,“你想在上界有一个新身份呀。”
“不止。”
桑岁沉吟着道出想法。
“挺有趣的。”璇瑰翻开桌上的一本名册,兴致盎然地在上面勾画,“没问题,那么闭眼吧,有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她合上记载了无数身份的名册,搬来凳子踩上去蒙住桑岁的眼,微低了头在烛光里轻声细语,“我会将你的这具身外身,变成苎麻城里的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