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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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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日刻纹泛出淡淡的金红,指向眉心的剑锋嗡鸣着剑意,看台上清和学府的老师神情动容。
“剑心。”那名老师激动地拍案,灵力激荡了盅里的茶水,“此子竟已修炼出了剑心。”
挽纱的使女淡定地为老师重换了新茶。
桑岁缓缓地张合了眼。
灰发的少年成长得就像疯长的野草,平常难以发现此番却展露无遗,眼角眉梢是褪去青涩的凌厉。
老实说有点儿出乎意料。
但是又感觉——
“挺好的。”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放下了白羽镞的弓箭。
裁判不负所望地宣告了结果:“本届问道大会头名,阳华宗弟子晏明邪。”
“完事儿啦。”
话没落赛场上的赢家就收起了剑,太阿剑难得重温了回大出风头的感觉,就又被暴殄天物的主人塞了回去,“那就收工。”
方才过招得不留一丝情面的两人,转眼间就是一方亲密无见地黏着另一方了。
“这么多人看着。”桑岁抬弓挡住凑上来的脑袋,磨了磨牙温笑着轻声细语,“你给我正经点儿。”
晏明邪自然地微低了头绕过,哥俩儿好似地歪靠到他肩上,老练地在被踹开前用拇指示意观众席,悠哉说出的话听不出任何刻意:“师父他们在看。”
欢呼的阳华宗弟子前头,越安山见二人望过来,欣然点头鼓了鼓掌。
桑岁姑且放过。
算了。
省得让人误以为他俩闹出了嫌隙。
“当啷。”
青瓷缶空谷般击响。
击缶的人不声不语地席坐看台中央,收回的纤手莹然如碧空的明月。
满场安静下来。
“如此而来。”
缘愁仙君多日来首次出席,宣告了这场大会的尾声,“今年的问道大会便圆满结束了。”
她古典的妆面上浮出一丝笑,如同微风下虚籁湖的涟漪,“我为诸位备好了晚宴,筵席设在碧华连峰,道别前要玩得尽兴些。”
“多谢仙君。”
众人拱手谢礼。
娉婷来去的使女为赴宴的嘉宾们引路,需将他们带去各宗所在的席面。
“萤火虫吗?”
桑岁和晏明邪回到宗门的队伍里,一名使女正要将他们引下观众席,队伍中的赵苑莺却抬头指向空中。
漫天如梦如幻的银白浮灯里,荧荧闪现了暗紫的光点。
使女脸色一变。
“诸位——”
她回身厉声要说什么,一点紫光落上恰好肌肤,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名师姐及时地上前将人接住,安放后却也无力地支剑昏迷。
紫光落在她的发髻上。
越来越多的人还未离场就遭逢横祸,轻飘飘的紫光触及时才能感受到可怖的威压,即使躲在障碍物后紫光也能追踪穿透,无论怎么动用灵力法宝都无法避免。
能够抵抗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缘愁。”那名清和学府的老师已然不省人事,身后两个黑色斗篷的人却在这时安然无事地走出,其中一个慢条斯理地摘下兜帽,素白卷发中赫然是符彩的脸,“那家伙还是把摊子闹大了。”
另一个人手中出现了剑,本命剑蓄势如山雨欲来。
“龙脩!”
缘愁颤栗地喝令。
斗篷下的头稍稍抬起。
这个人的剑如果出鞘,必然是要见血封喉的。
一如曾经用过太阿剑的那个人。
“对不住。”
她这才意识到对待老友的语气,回神后疲惫地按了按额。
珊瑚烟枪叩下那把剑的剑意。
“这里的人我们会照顾好。”符彩摸不透情绪地说,“你的因果,你去解决。”
龙脩放下兜帽。
“去吧。”
他对着老友顿首。
“改日为你们煎茶。”
缘愁垂眉一拜。
而后她蓦然冰冷了眼神站起,落步到高高的看台边缘。
无数的银色水线从湖面旋转而出,锁定了每一粒紫色光点,细细密密地摊开成一张笼罩夜幕的罗网。
朱红指甲的手指掐诀出法光下压。
下沉的罗网激起虚籁湖细白的浪,光树有所回应地愈发明亮,要让湖底的枷锁牢牢地捆住鸑鷟的羽翼。
虚籁湖与光树就是她外放的领域,数年如一日地囚禁着某位故人。
符彩懒洋洋地一弹烟枪。
五光十色的咒符分散到所有昏迷者体内,生成了一个个符文晦涩的护罩。
但是——
“少了两个人?”
他微挑了眉。
“谁?”
龙脩不动如山地看他。
“这个嘛。”符彩不置可否地笑,“我想我是知道的,你照看着这些人,有事我去处理便好。”
“嗯。”
龙脩淡淡应下。
暗波涌上了光树背面。
“咳咳。”桑岁费劲地爬到到树身低处的一片光台上,“突然拉着我跳下去干嘛。”
然后他就在周围变故的场景里失语了。
方才只见到使女与师姐出了意外,越安山当机立断地召唤弟子们先寻找掩体,混乱的人群里他尚未做反应就被晏明邪抓住,那人一声不吭地抱紧他坠入水里。
之后意识模糊了一会儿,他听见晏明邪远远近近的声音,好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再之后同一双手把他托举出。
“晏明邪?”
他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身后。
“小友如此狼狈。”上方响起了一句问候,熟悉的衣摆落入眼底,符彩和善地扶起了他,法光一现为他烘干全身,“这是撞上什么了呀。”
“是啊。”
桑岁不知如何回话地装傻,“我撞上什么了?”
他这次也是真的不知道。
“哦?”
符彩不容抗拒地按上他的两肩,手指慢慢悠悠地上移,有模有样地整理起了衣领。
不经意碰到脖颈的指尖冰凉。
“桑少主。”他没事儿拉着家常般开口,说出的话令人心惊胆寒,“那究竟是何等闲情逸致,让你隐瞒身份来到下界呢?”
桑岁立时扣住他的动作,但念及两人的差距,又不得不忍声松开。
“我猜得到。”符彩甜腻的笑像吸吐的白烟,“那个孩子,叫晏明邪是吧,他真是太奇怪了。”
这人眼里满是偏执的兴味,深深地注视下来的时候,仙君的威能让他如受禁锢,没有分毫反抗的余地。
这种注视就像是,就像是——
“是你。”
桑岁的记忆回笼到那天晚上,那个擅自闯入湖底的晚上,阴阳眼法衣的人投来的一眼,“是你自己去了,还是你的分神——”
“嘘。”
符彩伸手蒙上他的眼睛,悠悠的语调宛如绕指的小蛇,“不要在这种时候说无关的话,既然我们关注他的心思一致,就应该看他能到达多高的程度。”
“是的,我们完全一样。”桑岁压根不清楚这人在想什么,但不妨碍他假装很清楚,抵抗不了干脆加入其中弄明白,“但你不觉得到达那个高度之前,贸然出手把他过分摧折了,反而不就失去了想要的乐趣?”
符彩意味不明地摩挲了下,烟枪按压出眼尾的薄红,轻易地让桑岁的脊背绷紧。
“小友糊弄我的样子可真是——”他叫回了这个称呼,却有一种更亲昵的味道,是让桑岁头皮发麻的亲昵,“太让我喜欢了。”
滔天的水浪直冲而起。
“终于来了。”符彩啧叹一声,“我带你找个好的位置。”
无法看见的桑岁只听到剧烈的水声,还有被带起后呼啸的风声。
月光照明了恢复的视野。
桑岁认出落脚点。
屋檐的一角。
这座城最高处的沉水别墅上,虚籁湖的情状一览无遗。
“好好瞧吧。”
符彩闲适地一撩衣摆坐下,甚至还抬手放出一面水镜,水镜里放大了远处的音画。
“坐。”
他怡然地拍了拍身旁的空处。
桑岁暂时迈不出脚逃跑,符彩绝对不会给这个机会,所以他也不给自己找罪受,挑剔地放上两层软垫才坐下,看着比符彩更为怡然自得,真就像坐进了讲究的戏班子里。
符彩看了眼果然不说什么,倒是又露出让他头皮发麻的笑。
紫色的禽鸟掀起了水浪,华丽森然地翱鸣于空,翠色锦缎的仙君受到反噬呕出鲜血,目光却定定地凝视着空中的逃犯。
“你的眼神里有追忆。”
那只鸑鷟口吐人言,翩然落在光台上,化作羽衣簪发的人形。
“又见面了。”
离索负手站在同样的高度,笑眼盈盈地与之隔空对望,“敢问阁下现在是缘愁仙君,还是凤栖城的李无忧?”
缘愁是成为仙君后永存的道号,不似尘缘里那个李无忧的名字,本该随着未入仙门的亲人们的故去而埋作尘土。
记忆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那座无忧长大的小城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凤凰。
尽管后来立足仙门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只鸑鷟,是个四处蛊惑人心的魔头。
她也被蛊惑过。
再后来她成了仙君,得知魔头也成了魔君。
魔头趁着年关还亲自上门讨赏钱。
其实多年来闹闹腾腾的,是很熟络的两个人了,魔头也并非作恶多端的魔头,早年纯粹就是煽风点火性格恶劣,年岁渐长就怠惰了起来,成天停不下来地游访名川。
维持这样的关系就足够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得分崩离析。
缘愁觉得识海隐隐作痛。
“皆是我。”她听见自己说,“又如何呢?”
“又如何呢~”离索轻快地复述了这几个字,抬步踏上了相隔的虚空,紫环的光圈消现在足下,一步步走向了看台上的缘愁,“说得真不错,反正不管哪个你,想见到的都是传说中的凤凰。”
“甚至系尘。”她毫无阻碍地贴近了缘愁,温柔地擦去对方唇边的血迹,目光却讥嘲得仿佛悲伤,“你都不放弃那个幻想。”
“那不是幻想。”
缘愁从来都知道,不能再和离索相见,否则就像现在这样,她使不出任何力气,阻止这人向她靠近,但在这件事上她依然格外固执,“世人执念千般万般,有人立志扬名立万,有人钻研道法无边,我儿时听过凤凰的传说,就发誓要寻得凤凰的真容,要见一见这世间最盛大的美,此后修仙证道皆是为此,旁人觉得我之系尘可笑,我亦无法接受他们所系之尘。”
“这哪里会可笑,可笑的是我啊。”离索幽幽地吐气,“始终是替代品的我。”
动荡的识海有了裂痕。
缘愁觉得有什么刻意忘掉的东西拼命地在钻出来。
心脏也在痛。
魔气萦绕的紫翎深深地地插入,她的胸口沁出了一片潮湿的血。
“我停不下来地四方游历,就是在想着怎么帮你找到。”离索凑到她的耳边呢喃,“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识海彻底地混乱不堪。
光树与湖成了不断消散的碎片,天翻地覆间她倒在了朱色的草地里,偏头时看见了一棵绝迹于古书里的梧桐,栖息在梧桐上的鸟儿有着壮烈而盛大的美。
原来凤凰就是这样。
缘愁构想了无数次这个场面,都没有这种亲眼见到的震撼感。
可她发现自己不像想象中那样得偿所愿。
是因为,是因为……
她抚上了心口。
干的。
意识全然清醒过来。
缘愁猛地抬眼望了过去,离索跌坐在这片朱草中,胸口流出的鲜血更为刺目。
“我想过很多办法,弄了很多东西,可你总不肯下来看看,但是这回你一定要来。”
离索明显已经气力不足,却还不忘得意地扬首,“我真的找到凤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