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短篇合集）》三四一十九

4、战神

　　献国有一位“战神”将军——常颢，百战百胜，无一败绩，大半个献国都是他打下来的。皇帝器重他，也畏惧他，怕他日后造反，便有意明里暗里分散他的兵权，聪慧如他怎会不知，只是淡然道，“陛下，臣打完这最后一仗，便想隐居山林了，臣累了。”

　　他本来就对驰骋沙场没什么兴趣，但他在军事方面又极有天赋，成为将军是他的宿命。
　　能摆脱宿命，他求之不得。

　　何况只是攻下区区一个洛国。

　　……

　　风卷残云，黄沙滔天，尸横遍野。手持武器的洛国士兵将常颢围了起来，浓郁的血腥味激荡着常颢的神经，他头痛欲裂，眼前场景影影绰绰重重叠叠，一股热流涌上他的喉头，他再也忍不住了，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虽然不喜欢做将军，但在责任感的驱使下，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可这一仗，他败得很彻底，那个将他打败的洛国将领是谁？为什么以前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头晕目眩中，常颢看见那位对手缓步走上前来，衣袍猎猎，身形颀长，一双眼眸温柔似水，这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将领应该有的眼神。

　　“久仰大名，常将军。”

　　这是常颢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禀，常将军依旧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汇报的人忧心忡忡，虽然常颢是敌国将领，但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一毫对常颢的不敬，“虽然在常将军昏迷之时属下为他清理了伤口，但他醒来后就拒绝任何人靠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这样下去，恐怕常将军会性命不保。”

　　“知道了。”那人起身，正了正衣衫，“我去见见他。”

　　常颢并非想绝食抗议，为国殉身，他只是不信任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菜，他宁愿饿死，也不愿被毒死。

　　洛宁玦走进来时，常颢听见了脚步声，以为又是来给他送饭的士兵，便闭着眼睛道，“拿走吧，我不吃。”

　　洛宁玦一挥手，士兵就打开了牢门，洛宁玦走了进去，稻草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常颢睁开眼，正对上洛宁玦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常将军，为何不吃？是嫌这些食物不合胃口么？”洛宁玦手里端了一碗面，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点点葱花点缀其上，是一碗卖相很好的面。“这是我做的，常将军不妨尝尝看？”

　　一国将领为了另一国的俘虏将领亲自下厨，这太诡异了。

　　饶是打过无数胜仗的“战神”常颢也没为了哪个绝食的俘虏下过厨啊。

　　饿了三天又有伤在身，常颢已经很虚弱了，但他仍强打精神冷漠回绝了，“不必了，常某无福消受。”

　　一旁的士兵怒道，“常将军，你难道怀疑太子殿下亲自下的面里有毒不成？我们洛国虽小，却从不使那些阴损的招儿，你大可不必多虑。这面你不吃，我们还想吃呢。”

　　这位年轻的洛国将领，竟然是洛国的太子殿下？

　　常颢有些吃惊，他从未听闻哪国的太子殿下是亲自上战场的，毕竟刀剑不长眼，太子这等尊贵的人物理应被很好的保护在宫殿里，毕竟太子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洛宁玦听了士兵的话没有生气，只是摆摆手，又有一张桌子被抬进牢房，稳稳当当放在二人之间，洛宁玦将面轻轻放在桌上，端坐下来，与靠墙而坐的常颢面对面，“我们一起吃。”

　　洛宁玦又掏出两双筷子，“你选一双。”

　　常颢不知道洛宁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确实想吃东西，但越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越是要控制住自己，谁知道那筷子上有没有毒呢？

　　洛宁玦见常颢无动于衷，便放下一双筷子，用另一双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热气，自顾自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这是什么新型心理战术吗？美食计？让他馋到崩溃？常颢不明所以。

　　洛宁玦又挑了一绺，不过这一口，他递到了常颢嘴边，“尝尝。”

　　洛宁玦的意思很明显了，我吃给你看，这样总可以证明我没下毒吧？

　　见常颢还是有些犹豫，洛宁玦微微一笑道，“常将军，我已经在战场打败了你，便不会在这个时候使诈，放心吃罢。”

　　或许是洛宁玦真的很诚恳，或许是那面太香，常颢没再推脱，一口衔住并吞下了那绺面。

　　果然好吃。

　　常颢也不端着了，夺过筷子狼吞虎咽地将那碗面风卷残云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谢谢。”

　　“这有什么，常将军好生休息，这几日委屈你住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了，今日我便让人将常将军转移到干净舒适的房间，这样也有利于你的伤口恢复。”

　　洛宁玦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常颢却更加困惑了，洛国俘虏待遇这么好的么？

　　……

　　“太子殿下，虽然常将军是献国的战神，您对他英雄相惜，但他如今已经是我们洛国的阶下囚，您下令将他从牢房里转移到您的别苑，免不了被他人议论……”

　　洛灵跟随太子多年，深知太子秉性，洛宁玦自幼便接受秘密培训，从习武到带兵，从唯唯诺诺到杀伐果断，洛宁玦成长得飞快，而在他成长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正是常颢打过的每一场仗。洛宁玦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研究琢磨常颢的战术，并试图在那无懈可击的战术中找到一丝纰漏，洛灵坚信洛宁玦一定会打败常颢，但他也知道洛宁玦对常颢亦师亦敌的复杂情感，作为下属，他能做的也只是多提点几句而已。

　　“无妨。这是我做的决定，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洛宁玦相信，常颢不会逃跑的，也不会伤害他。

　　他了解常颢，他有这个自信。

　　常颢住在洛宁玦的别苑里，每日看看书，喝喝茶，悠闲自在的很，并非他乐不思蜀，而是就算他想办法逃回献国又怎样，领罪受罚？重新带兵攻打洛国？

　　算了吧，好不容易摆脱了献国，他可不想回去了。

　　洛宁玦除了日常处理国事，偶尔来别苑和常颢下下棋，一点也不像胜者和俘虏的关系，更像是旧相识。日常相处下来，常颢倒是觉得洛宁玦这人很有趣，如果不是在战场上曾有交锋，单单看洛宁玦这人的气质，一点也不像将领，更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且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那种孱弱书生。常颢对洛宁玦很好奇，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他选择和洛宁玦交谈的多为各自国家的风土人情，谁也没把话题扯到军事上去。

　　洛宁玦就算再忙，也一定从百忙之中抽时间来看看常颢。他想多了解常颢一点，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战神”除了战术，还有哪些是不为洛宁玦所知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更何况，他仰慕常颢已久。

　　二人过了相当太平的一段日子，直到常颢未死的消息传到献国皇帝的耳中。皇帝勃然大怒，堂堂战神没有为国战死，还在敌国寄人篱下苟且偷生，太不像话了，这种人，不配做献国的战神。

　　皇帝当即下令暗杀常颢，不留活口，死要见尸。

　　可献国派出的第一批杀手连常颢的影儿都没见到，就死在了洛宁玦别苑外。彼时，常颢正趁着月色给洛宁玦讲献国特产的小黑羊，由于肉质不错但智商太低，一被肉食者追赶便吓得四肢僵硬瘫倒在地，故无法在野外无法生存，只能圈养。

　　献国派出了第二批杀手，这批杀手更加训练有素，各个身怀绝技，最终不辱使命，终于见到了常颢——临死前终于见到了常颢，那个正一脸认真地听洛宁玦讲手工面条制作方法的常颢。

　　献国派出了第三批杀手，这次，曾经的副将连瑞被任命为主将，带领昔日常颢的精锐部队再次对洛国发起光明正大的进攻。连瑞一直看不惯常颢，他觉得常颢是个只会打仗，不懂也不想参与权力斗争的傻子，不配做将军，他早就想取而代之了，发起对洛国的二次进攻也是他主动请缨——献国将军竟与洛国太子交好，常颢极有可能出卖献国情报给洛国，此人若不诛之，必后患无穷。

　　如果洛国交出常颢，献国可退兵。但洛宁玦完全没有交出常颢的意思。

　　常颢知道皇帝是铁了心要除掉他，他在这世上活一天，皇帝就提心吊胆一天。虽然他还没享受够在洛国太子别苑避世的清闲日子，他也想摆脱自己的命运，但他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天。

　　常颢生是献国的战神，死也必须是献国的鬼。这是他的宿命。

　　但他一人赴死足矣。

　　常颢穿着那身金光闪闪的战甲，身骑骏马，手持长枪，一人立于献国千军万马之前。

　　“你可知罪！”连瑞大喝一声，常颢挑了挑眉，“怎么，献国如今竟是挑不出一个够格做将军的人，竟派了你这个废物过来？”

　　连瑞看不起常颢，但他今日才知道常颢原来也没看得起他。

　　“呵，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如果当初不是你战术失误，让我们竟被一个小小的洛国打败，不仅折辱了献国的威望，你如今又委身于那洛国太子做他的禁脔，丢尽了战神的脸，你不自刎谢罪，还好意思苟活至今日！”

　　常颢嘴角抽动，他最不喜欢连瑞的就是这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连禁脔这种词都扯出来了，真够扯的。

　　不过常颢也没打算跟他斗嘴，常颢本来就是偷溜出来的，他打算一个人解决这件事。

　　“我死了，你们就不攻打洛国了？”常颢语气平淡。
　　“自然。”
　　“来吧。”

　　常颢长枪一甩，便冲着连瑞冲了过去，连瑞心想你可真是以卵击石，没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还敢一个人来挑战献国的千军万马，受死吧！连瑞一挥手，献国的士兵原地未动。

　　连瑞以为是自己的手势不够明显，再一挥手，献国的士兵还是一动不动，常颢倒是冲到了连瑞眼前，“看枪！”

　　连瑞连忙闪身躲下了这一招，但他已经冷汗涔涔，献国的士兵怎么不听他指挥了？

　　常颢倒是没有多意外，“傻了？没想到要跟我单挑？”常颢边说边攻向连瑞，“在我身边做副将这么多年，最基本的战场规则都不懂？”

　　如果敌人只派一个将领出战，那么己方也只能派一位将领迎战。虽说是传统的战场规则，但这么多年来也没见哪个国家就派一个人出战的，所以连瑞早就不记得这一茬儿了，经过常颢提醒他才回过神来，拔剑应战，“你……你不要脸！”

　　就凭连瑞这点能耐，如果不是他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爹，别说副将了，连让他当扫茅房的下人都要考虑下他能不能担得起此重任。

　　常颢三下五除二就将连瑞连人带马击倒在地，连瑞疼得站不起来，被几个士兵搀了回去。

　　“还有谁来？”

　　“你既以洛国将军的身份迎战，你果然是出卖了献国！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快给我杀了他！！”连瑞气得鼻子都歪了，语无伦次，献国士兵不想理他，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传统的战场规则第二条，如果一对一交战时，己方将领被击败，其余士兵可尽数展开进攻。

　　常颢长枪飞舞，血光四溅，杀了一个又一个昔日的部下，但他面不改色，越战越勇。

　　突然，常颢的马腿被砍断了，常颢被掀翻在地，一众士兵立刻迎了上来攻击常颢，近距离肉搏，一开始常颢还略占上风，但很快，他的战甲下面就渗出了丝丝血迹。

　　“什么是战神？”小时候的常颢问爹爹，爹爹说战神就是有足够强大的能力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人。小常颢便下定决心，要成为战神，保护爹娘，保护自己的小狗阿黄。

　　“什么是战神？”带兵凯旋归来的青年将军常颢问皇帝，皇帝说战神就是所向披靡，能安邦定国的重要人物。青年常颢想，虽然爹爹战死疆场也没能得到“战神”的称号，但爹爹的夙愿便是成为战神，他决定继承父志。

　　“什么是战神？”常颢问洛宁玦，洛宁玦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表情，目光却看向了远方，“战神呀，敢为自己而战的人就是战神。”

　　常颢不想死，但他想与献国一刀两断，哪怕是以死为代价。

　　常颢的胳膊渐渐抬不起来了，他感觉浑身都好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他想起了曾经他在沙场击杀过的那些人的眼神很像献国特产的小黑羊，被肉食者追捕会吓得瘫倒在地，那时它们的眼神和他们很像，充满恐惧，又无比空洞。

　　他想，现在他也一定像极了那小黑羊。

　　常颢大口地喘着气，步伐不稳，献国的士兵进攻的更猛烈了，常颢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骨头碎裂的声音。

　　果然要死在这了么……

　　常颢吐出一大口鲜血，但仍在努力抵挡四面八方刺来的刀剑，如果是洛宁玦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办？

　　常颢觉得有点好笑，临死前，自己想到的人竟然是那个书生一样柔弱的太子。洛宁玦能怎么办？洛宁玦才不会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常颢不得不承认，在军事方面，洛宁玦比他更有天赋。虽然二人只交手过一次，常颢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洛宁玦才是天生的战神，洛国有他，了不起。

　　常颢的长枪被击落了，他的膝盖也中了一剑，常颢单膝跪倒在地。

　　他突然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洛宁玦为什么不把他交给献国？真的是想收买他吗？但洛宁玦一定知道，常颢哪怕是死也不会出卖献国。

　　洛宁玦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时，一支箭直直射中了正要落刀砍下常颢人头的士兵的胸膛，霎时间，无数支箭从远方飞来，围攻常颢的士兵接二连三倒地不起，一匹白马踏着清脆的蹄声跃过漫天黄沙，落到常颢面前。

　　那个温温柔柔的洛国太子，此时正如同战神一样挡在他的面前，手持长剑，背负箭囊，“伤我洛国将军，尔等必死无疑。”

　　……

　　献国曾经有一位战神，他一生中只打过一场败仗，那场仗，他的对手是洛国的太子洛宁玦。而那也是洛宁玦率兵打过的第一场仗。

　　有人会说，那洛宁玦也太厉害了吧，初出茅庐就打败了一国战神，前途不可限量。

　　确实如此，在洛宁玦的统治下，洛国不断发展壮大，最后吞并了昔日霸主献国，成为一个泱泱大国。

　　那洛宁玦才是真正的战神吧？

　　非也。

　　“战神哥哥，快来尝尝我刚做的面。”洛宁玦笑意盈盈地给常颢端了一碗面，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点点葱花点缀其上，是一碗卖相很好的面。

　　常颢嘴角一抽，“多谢。”

　　洛宁玦坐在了常颢对面，双手托腮，笑容清澈，“战神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同意我的请求？”

　　常颢正低头吃着那碗面，被这句话吓得呛了一下，“咳，咳咳……我觉得此事有待商榷。”

　　“好吧。”洛宁玦仍温温柔柔的，“听战神哥哥的。”

　　三日后，世人哗然。洛国宣布，常颢被赐予“太子战神”称号。前献国败将成了洛国太子战神？什么情况？

　　“说好了，只是一个称号，我可不会再带兵打仗了，对那样的日子我已经腻了。”常颢从后搂住洛宁玦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洛宁玦意犹未尽，“自然，只不过，从今往后，哥哥便只是我一个人的战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