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短篇合集）》三四一十九

3、狐仙

　　沈家财运亨通，财大气粗，全仰仗云念。
　　云念是一只狐仙，据说是数不清多少年前被一个云游道人用符封印在沈家祠堂的一个漆黑木盒子里。道人交代过，只要不打开盒子让云念跑出来，它就能一直庇佑沈家大富大贵。
　　云念被封印那日，沈家祠堂里传出了响彻云霄的凄厉尖叫。
　　那日后，沈家有如神助，平步青云，很快就成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沈家人祖祖辈辈都很敬畏狐仙，瓜果供奉，香火不断。只有这一代的沈家小少爷沈琅不敬畏云念。
　　他心疼云念。
　　“狐仙姐姐，你在吗？”沈琅端着一只鸡走进祠堂，他才七岁，需要踮脚才能把盘子放到供桌上，“这鸡可好吃啦，你也尝尝。”
　　云念无聊地摆了摆尾巴，虽然灵体被封印在盒子里，但整座祠堂都在她的灵识感应范围内，这沈家小少爷天天拿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来供奉给她，有时候是一个崭新的拨浪鼓，有时候是一把糖，今天是少了一只腿儿的烤鸡。
　　沈琅嘴边还挂着油。
　　“小少爷，说吧，今日你所求为何？”
　　温柔慵懒的声音传入了沈琅的耳朵，沈琅立刻立正站直，拼命摇头，“狐仙姐姐，我依然什么也不求，就是吃到这美味的鸡，便想着让狐仙姐姐也尝一尝，”说到这儿，沈琅才感觉到嘴边粘粘的油，他随意用袖子一擦，“狐仙姐姐，你已经为我们家付出很多了，日后若是有什么好东西，我都会供奉给你，但我真的什么都不求。”
　　沈琅的小脸一脸正经，云念却很想笑。
　　你什么都不求，是因为你还小，等你心智长成，你就会和你们沈家长辈一样，求黄金万两，求福寿绵长。而你们的每一个祈愿的实现，都是以我的灵寿折损为代价。
　　云念恨极了当年将她封印在此的云游道人，恨极了欲壑难平的沈家人，却独独不恨这个单纯的沈家小少爷沈琅。
　　但也只是目前不恨而已。
　　“小少爷，你敢不敢保证，直到你死，你都不会向我许下哪怕一个愿望。”
　　云念并不在意沈琅回答什么，她不相信人类，但她实在无聊，逗逗小孩儿玩也算有趣。
　　“当然，”沈琅的眼睛亮亮的，“我保证，直到我死，我都不会向狐仙姐姐许下哪怕一个愿望。”
　　云念怀疑这个小少爷还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念翻了个身，慵懒道，“日后你若是违背诺言，当如何？”
　　沈琅掷地有声，“那便任由狐仙姐姐处置。”
　　云念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哈哈哈，她被封印在此多年，除了被迫满足沈家人一个又一个的祈愿就什么也做不了，若是她有随意处置沈琅的本事，她早就将沈家灭门了。
　　沈琅却不知她为何笑得如此开怀，上前一步大声道，“狐仙姐姐，你不信我？”
　　云念笑道，“我信你。”
　　沈琅也笑了，“狐仙姐姐信我便好，我会尽我所能保护狐仙姐姐的。”这对祠堂外有脚步声，沈琅连忙规规矩矩地退后，门开了，是沈老爷沈明。
　　“琅儿，又来看狐仙姐姐了？”沈明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对狐仙好奇，并且狐仙被封印住了不会有什么危险，沈明也放心让沈琅自己进祠堂。
　　“是的爹爹。”
　　“琅儿，爹爹要单独跟狐仙姐姐说几句话，你先出去好不好？”
　　沈琅认真地对沈明道，“爹爹，可不可以少跟狐仙姐姐许几个愿望？狐仙姐姐每次帮我们实现愿望，她都会很痛。”
　　沈明和蔼地摸了摸沈琅的头，“好孩子，你先出去吧。”
　　沈琅只好离开了。
　　离开前他看了眼那只烤鸡，纹丝未动。
　　祠堂里只剩下沈老爷和云念，沈老爷给云念上了香，云念不屑一顾。
　　“狐仙大人，沈某有一事相求。”
　　沈明的这副嘴脸让云念恶心，明明是必须完成的要求，却屡屡让他说得像有讨价还价的请求一样，伪君子。
　　“说吧。”云念翻了个白眼。
　　“请狐仙大人让小儿沈琅……”
　　……
　　云念百无聊赖地摸着尾巴，沈琅走了进来，此时的他已经是个少年了，温润如玉，丰神俊朗。
　　“狐仙姐姐，这是上好的水玉镯子，我见了就觉得很适合你，便买下来给你了。”
　　沈琅将一个镯子放到了供桌上，确实好看，云念一只狐狸见了都有些移不开眼。
　　不过这些玩意儿对她来说没什么用。
　　但她好奇沈琅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小少爷，说吧，今日你所求为何？”
　　沈琅咬了咬嘴唇，云念看在眼里，心中清楚得很，果然小少爷和沈家人一路货色，果然产生了欲念。
　　“狐仙姐姐，我确实有一个心愿，但目前还不能告诉你。”沈琅轻轻拭去封印云念木盒子上的一层薄薄灰尘，“狐仙姐姐，你辛苦了。”
　　云念翻了个好大的白眼，不过沈琅看不见。
　　云念道，“以后不要再给我送这些东西了，我不稀罕。”
　　“那狐仙姐姐喜欢什么？尽管说。”
　　有意思，一直以来都是云念去完成沈家人的心愿，沈家人倒是头一次提出要完成她的心愿。
　　“我喜欢自由。”这是云念唯一的愿望，她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我该如何做？”沈琅没有迟疑。
　　解除封印的办法只有当年那云游道人知道，不过沈琅这个态度倒是让云念很意外，没想到当初的小毛孩儿长大了，竟还是这般纯粹。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你能找到那个把我封印在这的臭道士，求求他，或是威胁他，说不定他就能放我出去了。”
　　“好。”沈琅只回了一个字，但万分坚定。
　　“狐仙姐姐，我知道这些凡人的玩意入不了你的眼，但当下我只能给你供奉这些，等以后我有能力了，我会给你更好的贡品，也会放你自由。”
　　沈琅离开了，云念看着供桌上那只水玉镯子，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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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仙姐姐，”沈琅一把推开祠堂大门，给云念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少爷？”
　　“明知故问。”沈琅彻底长开了，面如无暇玉，目若晓星辰，身姿挺拔，气度非凡，但此时这张美丽出尘的脸上蒙了一层愠色，“我的亲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沈琅即将和筱雅公主成婚，二人仅仅见过一面，但就是那一面，让偷偷溜出宫的筱雅公主一眼就爱上了她不小心撞到的这个男子。
　　“小少爷，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公主即将成为你的美娇妻，你也即将成为名动京城的驸马爷，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当然不满，我又不喜欢她，为何要娶她？”沈琅攥紧了拳头，修长的指节有些发白，隐隐有青筋暴起，“我不会娶她的。”
　　云念哑然失笑，当年沈老爷向她许下了这个祈愿，让沈琅进入皇室成为驸马爷，她办到了，沈琅却不愿意了。
　　“是爹许下的祈愿吧？为什么每次你都要满足他们的要求，无论什么要求，你不能拒绝吗？”沈琅一步步走上前，眼底有怒火，云念感觉那双眸子真的能看见盒子里的自己，“你不会对自己好一点吗？”
　　“所以，你找到那个道士了吗？”云念不知道这少爷发了什么疯，她当然想对自己好一点，可是被封印在这，她又能如何？“沈少爷，你才是明知故问。”
　　“我一直在找，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我从未放弃，你为何不能再等等我？”
　　沈琅脸色惨白，眼底有氤氲的水气。
　　“那，多谢了？”
　　“你，你！……”沈琅是真的生气了，拂袖而去，云念摇了摇尾巴，她觉得沈琅今天吃错药了。
　　……
　　“废物！”沈明已经有些老了，但下手的力道不减当年，“跪下！”
　　沈琅被沈明一拐杖打在了腿关节，跪在云念面前，但仍倔强地抬着头，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大喜之日，你不去迎娶筱雅公主，竟去与那烟花女子寻欢作乐，你真是把我们沈家的脸丢尽了！”沈明气得胡子发颤，云念看乐了，没想到沈琅原来好这口？
　　“今天，你必须亲口向狐仙大人祈愿，说：无论如何，筱雅公主都会成为你的妻子。说，快说啊！”
　　沈琅看都没看沈明一眼，他闭紧了嘴巴。
　　沈明见沈琅这副德行，便用拐杖指向云念，“好一个狐仙，琅儿变成今日这样，与你脱不了干系吧！什么狐仙，就是个狐狸精！”
　　沈明一拐杖敲了下去，却敲到了沈琅的身上。
　　“你！”沈明见儿子竟然不老实跪着还冲上来替云念挡下这一杖，险些要气得失心疯。
　　“我沈家造了什么孽啊，竟出了你这么一个废物！”
　　“我是废物？爹爹，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名声，全是靠自己得来的，没有依仗你，也没有依仗狐仙一丝一毫的力量，而你呢？沈家呢？如果没有了狐仙，你们又算得了什么？”
　　“啪”！沈琅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不觉得我说的有错，如果你看不惯我，你大可不认我这个儿子。”沈琅嘴角有血，他用袖子随意一抹，“不过，狐仙，我是要带走的。”
　　云念正看乐子看得高兴，冷不丁被沈琅这话吓到了，带她走？沈琅有办法带她走？
　　沈明还没反应过来，沈琅已经一把抄起供桌上的烛台刺向自己的右眼，一声惨叫，鲜血淋漓。
　　沈琅生生将自己的右眼剖了出来。
　　云念感觉身上一阵轻松，她抖了抖身子，竟就将那封印她无数个日夜的漆黑盒子给抖炸了，封印解除了！
　　云念飘在空中看着沈琅，沈琅终于见到了云念的模样，果然是她，赤着脚，白白的尾巴，一如初见。
　　沈明是真的要气疯了，他挥舞着拐杖要去打沈琅，却被云念一道法力弹开，云念一勾手，沈明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掐着脖子举在了半空中，云念嗤笑道，“老废物。”沈明的脖子便被扭断了。
　　剧烈的疼痛让沈琅几近昏迷，他踉跄着跌倒在地，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云念用法术止住了沈琅伤口的血，然后走出了祠堂。
　　她挥挥手，便将沈家灭门了。
　　除了沈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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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琅醒来时，头痛欲裂，但他看见了坐在供桌上的云念，她托着腮，仔仔细细地盯着沈琅看。
　　“是你？”
　　“是我。”
　　云念笑了，不过笑得很勉强。
　　她竟始终没认出来沈琅是那臭道士的转世。
　　“怎么，良心发现？终于知道自己当年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想用这种方式求我原谅？”
　　云念跳下供桌，一步步走向沈琅，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当年，当道士的你只不过是对一只狐仙动了心，为了不让世人知晓你内心丑陋的欲望，你就将她封印在此数百年，让她日日夜夜受尽折磨，灵寿大减，万念俱灰。她以为她再也无法离开了，却还真应了那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封印她的人又将她放出来了。”
　　“说吧，想怎么死？这次我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沈琅摇摇头，“我说过，直到死，我都不会向你许下哪怕一个愿望。”
　　假。
　　太假了。
　　在知道他真实身份时，云念对沈琅累积起来的好感就全都溃散了。
　　她只想杀了沈琅。
　　但她仍有些问题想问他。
　　“当年的你，究竟对我是不是真情？”
　　云念想知道答案，她虽然恨，但她不甘心。
　　因为当年她动了真心。
　　沈琅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打哑谜？云念笑了，她一挥手，沈念的舌头便从嘴里掉了出来，“不老实回答，必须给你惩罚。”
　　拔舌之痛而已，比起云念承受的诸多疼痛，这算不得什么。
　　沈琅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云念，仍是没有回答。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也爆开了。
　　云念好奇，这臭道士临死前到底会说什么。
　　沈琅又哑又瞎，却还有一口气，他抬起手试图去触碰云念，却扑了个空，云念挥挥手，他的四肢也断了。
　　看着一滩烂泥一样的沈琅，云念没有感到复仇的畅快。
　　她只对两个人动过心，一个是云清峰上的臭道士，彼时他坠落悬崖奄奄一息，她化作人类女子的模样救他一命，与他朝夕相伴爱意横生，臭道士恢复法力后却觉察了她的身份，二话不说便将她封印了。
　　她哭出了血泪，喊破了喉咙，臭道士都不为所动。
　　她说自己从未害人，他不信。
　　他说自己是道士，须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她不敢再相信人了。
　　直到沈琅的出现。
　　得知沈琅就是当年那臭道士的转世，云念只想放声大笑。
　　你我二人的恩怨与这沈家有何干，如今竟是要整个沈家替你陪葬。
　　沈琅努力抬头，但挣扎了一下，便断气了。
　　云念离开了祠堂，看着满院的尸体，腥臭的血气冲击着她的思绪，她并不激动。
　　她要离开沈家了，她自由了。
　　咦？云念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如果沈琅是那臭道士的转世，为何自己竟没有从他感应到一丝一毫臭道士的气息？不对劲。
　　云念回到祠堂，去查看沈琅的尸体，却在手指触碰到他的那一刹那感应到了他偷偷许下的唯一一个愿望。
　　云念愣怔了。
　　那个愿望是：让我成为给狐仙姐姐自由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