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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处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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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默默地等着皇帝先开口。他也如我所预料的开了口:“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皇后会有这么一出。”
他似乎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开脱,我却无意理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于是,我不留情面地开口:“陛下既做得出,自然也料得到这些,何苦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他被我气得不轻,我知道。单看那猛然抓住椅子把手的手,青筋直现,就知道他在隐忍着。
我自然知晓,若换了旁人,这会子说不准已经被拖出去杖责了。也就只有我,才敢如此放肆,他却不能耐我何。
他依然平心静气地跟我解释,顺便安抚我的情绪:“我何曾不顾你的意愿?此次,是我料错了!姮儿,你该信我不是那样的人才是。”
我终于将视线放到了他身上,夹杂着一丝嗤笑道:“信你?呵呵呵呵———信你?”
我狂笑着站起身,慢慢靠近他,将头凑近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不放,低声笑问:“不知,皇兄有什么地方,是值得我这个被史官抹去了痕迹的公主信任的地方?”
说完,我慢慢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殿。
我才不会去管那个在正殿上坐着的,被气得砸了所有近身物件的九五之尊的心情如何。我只需要让自己解气即可!他越生气、越抓狂,我就越舒心。这已经是我现如今唯一能找到的乐趣了。
回到寝殿,我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将整个人窝进锦被中,努力去除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我其实是害怕的,我不得不承认!他再手眼通天,也终究杀不光所有认识和见过我的人。史卷上,已经没有我这个人存在的痕迹,却不代表真的不存在了。我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曾经如此尊贵又受宠,是这个王朝最显贵的嫡公主。
他可以篡位,可以弑父杀弟,可以软禁嫡母兄弟,可以将公主们远嫁,却终究赶不尽杀不绝认识我的人。他只能选择最保险的方式:把我藏起来,让我改头换面,给我一个新的身份。于是,就有了一个名叫凤姮的人。
我,凤姮,这个王朝新帝的俪德妃,一个神秘的女人。没有人知晓我的真正来历,只知道我突然受宠得封,只知道我住在偏远的却非殿。
而没有人敢把我与先帝嫡公主联系在一起,尽管我们的容貌如此相似,却没人敢那么想。或者说,没人敢把这样的想法表露出来。因为,有太多人因此死于非命,死因只有一个:玷污皇族声誉!
可笑的是,那么多老臣命妇,我都能叫出那么多人的名字来,何况她们那种作为臣子的妻子们了,怎么可能不记得我?自欺欺人又掩耳盗铃罢了!
是了,他一个曾皈依过佛门的高僧入室弟子,一向仁心且慈悲的人,都能大开杀戒、还俗,还登上了九五之尊宝座,就为了这么一个女子。还有谁敢去触碰他的这个逆鳞?杀生,为此女子!弑父杀弟,为此女子!软禁嫡母兄弟,为此女子!就因为这些人,曾一同促成了她的和亲之路。
我,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那一个成了我此生噩梦般的日子。漫天大火,纷飞了多少屋舍,俨然是一片火海。
那随我和亲出嫁的队伍,如此之长,有多少的随嫁宫人?多少护卫的亲兵?有多少的仪仗?多少的仆从?多少的匠人?多少的幕僚?我已经数不清,只记得母后给我的随嫁礼单和名录,装满了一整个樟木箱,我都还没有机会好好看一看。
我只记得,在驿站落脚时,见到了身披黑色斗篷的他。他的僧衣都不曾换下,脚下的僧鞋已然见到血肉,他腕上缠绕着的佛珠却泛着上好的光泽。
斗篷罩在他的身上,全身上下全是雨水泥浆,我却还可笑地觉得他身上泛着佛性。那一潭死水的眼睛,明明崩裂,我却未曾发现,只以为他是来送我最后一程。却不料,等来的,却是如此嗜血的杀戮。
那漫天大火,终于将我烧醒,我却没有机会做任何抗争,就被软禁起来。
佛寺里,原来也会有如此隐秘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在密室里度过了多少日夜,只知道我重见天日之日,便又回到了宫中。
然而,一切已经物是人非。我所有的亲人,已经不知所踪,唯独留下他这个唯一的兄长。而这个人,却成了我如今名义上的夫君!
我也曾迷惑不解,回想种种前尘往事,仍然无法理解他的突然变化。
自小,他便是我亲近且信任的兄长。而他,自小聪慧且与当世高僧无尘有缘,收入门下做了入室弟子。他十八岁那年,突然皈依佛门,我虽诧异,却也如父皇般赞成他的决定,毕竟他自小熟读佛法,参禅问道,确实如无尘大师所说,是难得与佛有缘之人。
他是父皇长子,却因生母出身卑微,自认没有争位的立场,便早早做了不问世事的样子出来,让所有人不将他视作竞争对手。
而我,却真心怜惜他那份拳拳孝心,为生母辟得一方净土。自小,我便愿与他亲近,知晓他其实最是看透世态之人,却也成全他的那份孝心。可我却从来没有想到,他也可以是如此嗜血之人!
就算到了那日大火之后,我被软禁在禅房密室中,我也未曾想通事情为何会演变到如此境地?我只是质问他那么做的理由。因为,打心底里,他还是我敬重的兄长,我不愿将他想象成刽子手。
他一次次地回避我的问题,只是看我一眼便离开,不做太久的停留,却也不曾想过放我离开密室。
直到某日,一身酒味的身影将我扑倒在地上,撕扯开了我的衣裳,侵占我身子的那一刻,那久远的记忆便扑面而来,让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原来,是他!那个在我十三岁那年,毁了我的人,是他!竟然是他!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气息,那一刻,我笑了……
眼泪沾湿了冰凉的地面,一如当年的我。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求饶!任由他恣意凌辱我破败的身子,我笑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我只听到他回答我说:“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我不能?除了我,谁也不可以!只能是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一年,他为什么突然皈依佛门。那一年,我十三岁,他十八岁!
自那以后,他每日必来,满身酒气地将我禁锢在那密闭的空间里,恣意妄为。
那个时候,他不是佛家弟子,只是个破戒的恶僧!他完全忘记我与他的身份,只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子,在这最该纯净的佛门之地,做着最污秽的事情。我都替佛祖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