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荼靡花事了》韩影shadowhawn

3、似曾相识燕归来

　　我看着离若离去的方向许久，便收了情绪，起身为自己梳妆。
　　寝殿外自有宫人可供差遣，但自打搬进这冷僻的宫室后，我便只习惯离若一人伺候。如她不在，我宁可自己动手，也不愿假手他人。
　　可以说，我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甚少见，何况是外来的人了。
　　松松挽了个随意的发髻，用一支看起来不起眼的素簪固定。气定神闲地继续为自己上妆。
　　我看着铜镜中倒影出来的自己，自嘲地一笑。曾经再怎么的高高在上，如今不也得低下头了吗？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我却迟迟不肯放下自己的身段，何苦来哉？
　　德妃？俪德妃？我嗤笑出声，终究还是要见一见那些故人了吗？
　　皇后王氏，太傅嫡女，闺名妍婉，表字卿影。待字闺中时，便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也是各王公贵族争抢的媳妇人选。
　　当年，她有幸成为先帝为各皇子选妃的人选之一，多次入宫饮宴。我与她倒是有一面之缘。只是不知道，这一面之缘对她来讲，印象是否深刻？我叹了一口气：但愿，她的记性不好吧……
　　已是许久不曾如此兴师动众地妆点自己的门面了，看着镜中精致妆容的自己，我有点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夕。
　　正走神中，离若便回来了，给了我一个笃定的笑容，便接手了我手上的活。
　　我随意挽着的发髻，被离若打散，替我盘起了宫嫔规制中的宫髻。那五凤的步摇上的眉心坠，轻轻摇曳，使得这些没有生命力的钗环都添了些灵动。
　　五凤？就算是那九凤，我又何尝戴不得！可如今，却也不得不放低了自己的身段，去迎合那些我曾经从不看在眼里的人！
　　对镜梳妆，岁月却不再静好。伸手拨了拨凤尾耳铛，顺势抚触着自己的脸，看着镜中的人，有几分熟悉，却也陌生。
　　略一凝神，叮嘱自己忘了曾经是谁，现在，我只是陛下的德妃—俪德妃凤姮。凤姮，是我曾经的小字“妦姮”演化而来，取其谐音。
　　故意拖延磨蹭了这么些时候，估计正殿里端坐着的那位该是坐不住了。
　　我对着镜子武装好自己，唇角微微上扬，搭着离若的手慢慢起身，对离若颔首：“走吧，陪本宫去会会咱们的六宫之主！”
　　离若敛神福身：“奴婢谨遵殿下凤旨！”
　　正殿正位端坐着皇后王氏，左下手的是一品贤妃秦氏，右下手的是二品妃翟氏。贤妃位高，圣上便未再单独赐封号，只称秦贤妃。反倒是翟氏，圣上特意赐了“容”字，称容妃，听着倒让人觉得比贤妃更高贵些、更得圣意些。
　　各宫近身宫女均安静地站在自家主子后面。她们的神情倒是透露着或紧张、或忧虑、或兴奋。许是大家都想一睹这宫里最神秘的女人的真容吧。
　　各主子估计茶水喝了太多了，现在都干坐着。而却非殿的宫人，却一水地被赶了出来，一个个干站在院中左右为难。
　　我虽是他们的主子，但基本不与他们打照面。因此，当我搭着离若的手，从月亮门进来的时候，着实把这些宫人惊到了。
　　我仍端着自己的架子，昂着我那高贵的头，气定神闲地从他们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等宫人们看到离若如此恭谨地搀扶着我，估计他们也都慢慢回过神来了，才开始紧张地向我行礼问安。
　　我自不会去理会这些小事，离若自会替我一一让他们平身。而我，仍踩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正殿。
　　“德妃娘娘到——”随着我宫里的掌事太监的一声唱报，我刚刚跨过正殿那高高的门槛，正好看到殿中众人丰富的神情。
　　有惊异的、有好奇的、有探究的……而我最在意的，还是主位上的那位的表情。她，被惊得差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似乎突然又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便静静地坐稳。
　　而我，却是懂了！她记得！虽然仅一面之缘，但她的确记得。至少，记得我这张脸！
　　正当我站定，要向皇后行礼时，突然感觉身后步履匆匆的一阵风，手臂被人扶住。我隐去嘴角微微的笑意，状似诧异地看着扶着我手臂的人，惊道：“陛下？”
　　皇帝气息稍有些不稳，看来是来得很急。他不豫的脸色，显然是动了气，但他也自知不能太过明显，只是对着我说：“你莫跪！也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他的话，如投入湖中的一块石头，惊起千层浪。殿中众人无不惊讶。
　　皇后倒未表示什么，倒是容妃有些看不过眼了，嚷道：“陛下，皇后娘娘可是正位中宫之人，德妃理应向皇后娘娘行礼问安。而且，今日头次见，得行跪拜大礼。不然，宫中的尊卑，不就形同虚设了呀！”
　　容妃长得美，声音也好听，自带着一种娇娇柔柔的酥软，让人闻之欲醉。往日里，皇帝也是吃她这一套的。
　　可今日显然是她料错了。皇帝看向容妃，脸色微冷，眼神中已没有往日的温度，冷冷地说：“宫中自有尊卑，只是，容妃你，是要忤逆朕的意思？！这就是容妃口中的尊卑吗？”
　　容妃自然没想到皇帝会将这尊卑之别，引到她身上来说。猛然意识到自己错估了德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忙下跪请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陛下饶恕臣妾吧……”
　　皇帝并未免了容妃，直让她跪着。又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眼神落在皇后身上，问道：“皇后料理六宫事宜，显然是很游刃有余了！竟然有闲情逸致跑到偏远的却非殿来。”
　　皇后倒是沉稳，只是半跪着回话：“臣妾今日偶尔得闲，也听闻德妃妹妹新近受封，特来恭贺一番，也顺便见见德妃娘娘的容姿。”
　　“哦？恭贺德妃？”皇帝气定神闲地走近皇后，虚扶了她一下，皇后顺势起身。皇帝又问：“皇后带了什么好礼来恭贺的？”
　　皇后语塞。倒是她身边的掌事宫女伶俐，上前回禀：“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为德妃娘娘准备的礼物太大了，不方便搬运，还需要费些时日才能送至却非殿。”
　　“放肆！”皇帝一声呵斥，惊住了众人，却似仍嫌不够，喝道：“朕倒不知，如今这宫里竟无一丝尊卑、体统可言！何时，朕的跟前许一介宫人插嘴了？”
　　伴君如伴虎！皇帝语毕，身后便涌上二人，强制压制住那宫女，直往外拖去，徒留一室心底颤颤的女人们，想象着这宫女的下场。
　　皇后身形微颤，想要辩解却被身后的嬷嬷拉住了衣袖，便勉强作罢。
　　皇帝越过皇后，升上了主位，并安排德妃安坐于自己身旁，丝毫不顾及皇后才是唯一有资格与皇帝同座之人。
　　德妃竟也一派安然，毫不介意皇帝如此安排，泰然坐定后目视一众神情明显紧张的众人。
　　皇帝冷冷扫视了众人一圈，沉声道：“殿中诸人皆回吧！往后，这却非殿，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再来打搅！若让朕知晓你们阳奉阴违，且扰了德妃的清静，朕定不轻饶！”
　　说罢，便挥手示意：“都散了！朕看着都嫌晃眼！”
　　于是众人便都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只留了皇帝和德妃在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