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荼靡花事了》韩影shadowhawn

5、熬不过时间

　　不管是否愿意，时光流逝是定律。我不知在密室度过了多少日月，只靠着猜想来度量时间的流逝。
　　我估算着，他有闲暇来我这里，必是寺中最空闲的时候，那应该是夜晚。而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是早课的时候。
　　以此计算，我估算着，大概是过了两个多月样子的时候，我的身子出现了异样。可笑的是，我对此非常熟知，却又故意放任不管。
　　曾经，我也做过母亲，有过一个可爱的女儿。可惜，她注定无法安然地长大。那是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
　　我躲在温泉行宫，偷偷地生下了她，由离若安排送给了一户农家。长到不足三岁，便不治身亡。
　　我得知噩耗后，居然没有掉眼泪，只是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便来了他所在的佛寺，为那个无缘的孩子点了一盏长明灯。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想顺路来看一看他。顺便告诉了他，我将要和亲的消息。
　　这几年，我以养病为名，一直住在行宫，甚少回京。如今回来，却是将要远嫁和亲。我想着，该和他说一声，毕竟兄妹一场。
　　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神情，我至今为止没有明白。那是欢喜还是不欢喜？我明明见到他突然欣喜的神情，却在下一秒，听到他疏远的声音。当时，我是伤心的。
　　我犹豫着是否该告诉他和亲的消息？斟酌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告诉了他。
　　当时，他是什么表情，我至今难忘。他手上的佛珠突然断裂，珠子散落一地。而他，只捏着最后一颗珠子在手心，如被下了定身咒，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只看见他突然充血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却在下一刻，听到他恭喜我的话语。当时，我也是伤心的。
　　回想种种，我该笑自己的愚蠢，还是该笑这世事无常？而如今，我又再度怀孕，我该如何选择？是任由他未觉，而在莽撞之下亲手毁去？还是该告诉他，让他决定去留？
　　我突然发现，我其实也可以很残忍！是的，骨子里我与他一样残忍！毕竟，我们身体流淌着的，是作为皇室子女同样残忍的血，谁也不比谁仁慈一点点。
　　我突然又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先天不足？可笑的是，我到如今才明白，我与他的孩子，注定不能安然长大，注定先天不足！于是，我打定了主意，不去告诉他这个已然的事实，而让命运来决定。
　　这一次，等到酒醉的身影，我没有再明显地推拒他。我很乖顺地任由他对我为所欲为。甚至，我还无耻地回应他，就为了让他更加莽撞，可以早一点让那未成型的孩子离开我的身体。
　　然而，当那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我还是流泪了，为了这即将逝去的孩子。
　　腹中的抽痛那么明显，我却努力忍耐，不让他发现。可他却敏感地发现了我的异常。
　　他突然定住身形，疑惑地看着我问：“姮儿？你怎么了？”
　　我努力掩饰着不适，笑道：“我？我能有什么事？我很好！”
　　他显然不信，眉头紧皱。虽然酒气未散，但我明显感觉到他其实是清醒的，一如他冷静的语气。
　　他又迟疑地深深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还是没有承认，摇头，又笑道：“我很好！怎么会不舒服？”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突然搭上了我的脉搏，就这样撑起身子，俯瞰着我的神情。
　　这个时候，我才开始害怕起来。我太自诩聪明，却轻敌了。佛门弟子懂医理的人那么多，我却单单忘了这一点。
　　尤其在看到他的神情突变后，我感觉到了后怕。他那眼睛又开始充血，似在隐忍着什么，我看不透，却感到害怕。
　　他坐起身，抓着我的肩膀，紧盯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早已经知道了，对吗？”
　　我故意装傻，问他：“知道什么？”可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我。
　　我的肩膀，被突然的力道压迫，吃痛不已。我却故意不喊疼，笑着问他：“皇兄这是何故？”
　　他手上的力道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放轻了力道。他沉声问我：“姮儿，这一次，你是不是又想瞒着我？”
　　我很想夸赞自己在这个时候，还如此敏感，生生从他不多的几个字中，读到了不一样的含义。
　　“又？”说不惊疑那是骗人的，我不免有些失了分寸，问他：“怎么是'又'？我很想听听皇兄这个'又'字的说法！”
　　他似乎变得戾气十足，说：“难道你没有瞒着我，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难道你这次没有瞒着我，你又有了身孕？”
　　那个孩子，似乎刺痛了我的神经。我突然变得疯狂起来，扯开嗓子喊道：“孩子？呵呵呵呵，孩子？你居然敢跟我提孩子？呵呵呵呵，你凭的是什么？难道，凭的是你这佛门弟子的身份？还是凭着你父皇长子的身份？”
　　我哭笑张扬，扯过他的衣襟，与他对视，并继续细数着他的罪孽：“那一年，在温泉行宫，你既然做得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难道就想不到这样对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我会怀孕，难道不是件有预见性的事吗？瞒你？是我瞒你吗？是你瞒着我才是，不是吗？既然做得出，怎么不出来承担责任，却躲进佛寺出家了呢？”
　　看着他突然露出沉痛的表情，我突然心情大好！我轻轻地放开他的衣襟，更是帮他理顺了皱褶，继续说道：“因为你，我这一生才毁了！因为你，女儿才会先天不足而早夭！也因为你，让我生不如死！难不成，你还指望我真的能如寻常女子那样，愿意为你生儿育女？我尊敬的皇兄，你不会那么天真吧？呵呵呵呵——”
　　他的表情更加沉重了，我的心情更加舒畅，便又笑问：“皇兄，你难道不觉得，这世上，谁都可以要求我为他生儿育女，唯独不可能是跟我流着同样血液的兄长你吗？你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了一点？你以为，将我关在这方寸之地，你就可以抹去我们是兄妹的事实了吗？呵呵呵呵——”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的那一刻，我知道他是很生气很生气了才会这样。其实，我该适可而止的，不该再刺激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发泄那么多年来的委屈，就是想让他难受。
　　于是，更多刺激他神经的话，一句又一句。我又追问他：“如今，你师傅圆寂而去，寺中住持是你师兄吧？你这个师弟的事，他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你破戒，他能容忍你留在这里吗？还有，皇兄，难道你没有想过，哪一天父皇母后知道，那个毁我清白的人是你，他们会放过你？你难不成，想这辈子都把我关在这间密室吗？”
　　我以为，这样刺激他，看着他恼羞成怒，我会很开心才是。可是，我为什么在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崩裂，流出血泪的那一刻，我的心是那么痛？我神情慌张，拿着丝帕上前替他擦拭时，我的手也是颤抖的。
　　我的声音更加颤抖：“你，你，你怎么了？”
　　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心态，为什么我会不忍？
　　他扶着墙，抬着流着血泪的眼睛看我，说出的话却震住了我。他说：“姮儿，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不信你我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我就以事实证明给你看，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为了你，我可以负苍生，可以负佛祖，可以负师尊！谁阻拦你我在一起，我便是杀尽众生也不惜！”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我，却感觉到了一丝寒意，莫名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