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尘封往事 ...
-
四十六年前。
“小女子,又来卖果子了?今儿采到了什么好货?”
中年男子眼神轻浮,色眯眯地看着白槿。
白槿从竹篓中拿出两个果子,色泽诱人,香气扑鼻:“这是今早才摘下的,十分新鲜。”
“是吗,我看看。”中年男子紧紧捏住白槿的手不放,“这美人亲手采的果子就是不一样,仁州城中可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果子了。来,让我闻闻。”
男子满脸的猥琐,硬将白槿的手拉到自己的鼻子下。
“放开我,你放开我。” 白槿惊慌不已,面色发白,拼命挣扎着。
“你在外面鬼混些什么?给我回家!”
一个凶悍的女子突然出现,她怒目圆睁,拎起男子的耳朵,将他提了起来。
男子哎呦哎呦地求饶着:“我就来买个果子,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买什么果子,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我?” 女子怒骂道,一脚踢翻了白槿的竹篓,“还有你,你个小妖精,成天在外面晃悠勾搭男人,果然是没爹娘的东西,没个人教你规矩。”
周围人上前围观,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喧杂声渐渐消散了,白槿的竹篓倾倒,里面的果子散落一地。
她独自蹲在地上,默默地将果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一只手伸到了白槿的面前。
白槿抬头,看到一个俊秀的青年站在面前,将捡起的果子递给了自己。
“沈郎中?”她一脸错愕,眼中还噙着点点泪花,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白兔,惹人怜惜。
“白槿姑娘。” 沈在渊的喉头上下滚动着,“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 白槿慌忙擦去眼泪,接过沈在渊手中的果子,“谢谢沈郎中。”
她重新将果子放到竹篓中,不少果子在地上摔烂了,汁水都流了出来。
沈在渊在一旁问道:“这,这还能卖出去吗?”
“应该不会有人要了。” 白槿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卖给我吧。”沈在渊掏出了碎银。
?“这怎么可以?这些都坏了。” 白槿连忙摇手拒绝。
“没关系,卖给我吧。” 沈在渊强行拿过竹篓,把碎银放在白槿的掌心。
白槿捏着碎银,心中一股暖流涌过,脸上似有淡淡的红晕:“我怎么能拿你的银子呢?上次你帮我医脚都没有收我的钱。”
“没关系,我喜欢吃你摘的果子。” 沈在渊说道:“白槿姑娘,你明天还要去山上采果子吗?”
“嗯。我的脚好的差不多了。”
“我明天也要去采药,白槿姑娘要与我同行吗?”
白槿还没来得及开口 ,又听到沈在渊说:“你这个脚还是没好全,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有我在的话比较稳妥,反正我也是顺路。”
白槿抬眼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那就麻烦沈郎中了。”
第二天,白槿与沈在渊相约来到仁州城外的青山上。
山上绿树成荫,地形又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迷路,所以平常罕有人至。
不过,这儿山明水秀,好似仙境一般。
白槿在沈在渊前面带路,她脚步轻快,身姿玲珑,偶尔回头朝沈在渊嫣然一笑,美得不似凡间女子。
沈在渊痴痴地看着,觉得她仿佛是林中的仙子。
“白槿姑娘。” 沈在渊问道,“你为何对这儿如此熟悉?”
“来多了吧。” 白槿停下脚步,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这里容易迷路,我一直觉得上下山都蛮容易的。”
话音刚落,白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看到附近有一颗果树。
沈在渊跟着白槿走了过去,树上的果子硕大饱满,十分诱人。
树下刚巧有几块石头,白槿踩上去,轻而易举地就摘到了。
这一切,仿佛是为白槿特意准备的。
白槿心花怒放地擦拭果子,放到了自己的竹篓里。
“这果子看起真不错。”沈在渊情不自禁地赞美道。
“幸好有这座山。” 白槿满足地说,“我可以摘果子养我奶奶。”
“哦,对了,最近你奶奶身体如何?” 沈在渊问道,“改天我再抓几副药,去看看她。”
听闻此言,白槿又激动又羞怯,她支支吾吾地说道:“劳烦沈郎中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这是我一个郎中应该做的。” 沈在渊笑着说,“以后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不必和我这么客气。”
突然,四周的草丛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走过,两人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也飘来了几朵乌云。
白槿心里有点害怕:“怎么回事?我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
沈在渊靠白槿更近了一些,说:“白槿姑娘,一个人上山着实危险,以后还是我陪你来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槿与沈在渊形影不离,沈在渊陪她上山,教她读书写字,帮她照顾奶奶。她越来越离不开沈在渊。
一天,沈在渊医治完几个病患,便去寻白槿。
在东市上,他看到了一群衣着考究的人,正在围着白槿。
那群人买走了所有的果子,把银子递给白槿,白槿正在慌乱地找碎银。
“不必找零了。” 其中一个人说道:“白槿姑娘,我们先走了,我家老爷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
白槿低头不语。
“怎么啦?” 沈在渊匆匆赶来,急切地问。
“在渊哥哥。”
白槿看到沈在渊来了,脸上立刻浮现出春风般的笑意。
“你没事吧,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 白槿摇摇头,“只是来买果子,你不用担心。”
“刚才那个人要你考虑什么事?” 沈在渊问道。
白槿犹豫着,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 沈在渊有点着急了,催促着白槿回答。
“没什么,就是……” 白槿涨红了脸,如实回答道:“就是来求亲的。”
“求亲?”
沈在渊想到刚才那群人衣冠端正,仿佛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顿时,他的心凉了半截。
白槿看沈在渊神色异样,急忙解释道:“我不可能答应的,而且那个人也只是想让我做他的……他的小妾。更何况,在渊哥哥,我心里只有你,即使他想娶我做夫人,我也绝不会答应。”
听闻此言,沈在渊的表情轻松了一些,但依旧有不悦之情。
他责问道:“既然你不答应,那你为什么还要收他们的银子呢?”
“啊?” 白槿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我只是……他们……我只是卖了果子。”
沈在渊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再富裕一点,你也不用天天这么辛苦了。”
“不不不,这原本就是我自己的求生之道啊。” 白槿连忙安慰道:“在渊哥哥,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沈在渊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在她的耳边低语:“白槿,我一定会成为名医,到时候堂堂正正地娶你,让你过上好日子,不必再这样辛劳吃苦。”
白槿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满心欢喜。
“我们回家吧。” 沈在渊拿起竹篓,和白槿说道。
在回家的路上,白槿像小孩一样欢欣雀跃,讲着今日的趣事。
但沈在渊始终若有所思,闷闷不乐。
”对了。” 白槿说道,“上次你给我的那本书,我还有一些字不认识,回家后再教教我吧。”
沈在渊沉吟半晌,回答道:“你学的字已经够用啦,不必再学了,可以去学学一些新的东西,绣花什么的也挺好。”
白槿愣住了:“可是,可是我喜欢看书识字呀。”
沈在渊摸了摸她的头,耐心地说道:“等以后我们成亲了,我主外、你住内,我专心在外医病,你呢,就好好打理家中事务,什么都不要操心。现在你就可以提前学起来了。”
白槿觉得他说的似有道理,但不知为何,心中怅然若失,只木讷地点了点头。
沈在渊又说道:“你可以学学针线活啊,等以后我们有了子嗣,我就买最名贵的布料,让你给我们的孩子做很多漂亮的衣裳。”
孩子。
白槿不禁在心中畅想,自己的父母早亡,她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体贴的丈夫,可爱的孩子,这便是她一生所求了。
一年后。
白槿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白音音。
待到孩子长到两岁多,乖巧可爱,憨态可掬。白槿视之为珍宝,好吃好用的都给了女儿。
不幸的是,白音音突染疾病,高烧不退。外面下着大雨,白槿只能孤身冲进雨中,去找人帮忙。
她找了一个又一个郎中,但都被拒之门外。
“大晚上的,还这么大雨,明天再说吧。”
“我们郎中说他不在,你改日再来吧。”
“你去找你那个情头啊,他不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郎中吗?我们可比不上他。”
白槿在雨中瑟瑟发抖。
她浑身湿透了,脸上的水滑进她的嘴角,又冷又咸,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的泪水。
恐惧和绝望几乎使她窒息。但她想到,女儿还一个人在家,于是转身拼命向家跑去。
路上泥泞不堪,白槿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在地上,膝盖至小腿鲜血淋漓,混合着雨水和泥块。
但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家跑去。
她推开家门,扑到女儿的床边。白音音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又沉重。
白槿不停地唤着女儿的名字,但女儿一直闭着眼,没有什么反应。
她拽出柜子里的衣服,将音音裹好,再盖上蓑衣,留一个透气的缝隙。然后把女儿护在了怀里,再度冲进了雨里。
“咚咚咚!咚咚咚!”
白槿用力地敲着沈在渊家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沈在渊出现在门后,一脸的震惊:“你怎么来了?”
“沈郎中。” 白槿苦苦哀求着,“音音病了,求求你救救她。”
“是谁啊?” 门里传来女人的询问。
“没什么,病患而已。” 沈在渊回头解释道,然后走出大门,把门掩上:“你去找找别的郎中吧,我这边实在不方便。”
“能帮我的只有你了,我求求你了。” 白槿的声音颤抖不已,泪如雨下。
“你不要这么说。” 沈在渊有点慌张,“这要让别人看到了,对你也不好啊,你赶紧去找别的郎中,别耽误时间了。”
说罢,沈在渊转身准备回去。
白槿扑通一声跪下 ,她拉着沈在渊的衣角,哭着说:“在渊哥哥,如果还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来找你,这城里的郎中我都找遍了,都没人帮我,我只能来找你了,求求你帮我这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相公,是谁在外面啊?” 门里的声音近了。
“白槿,你别这样,你快起来。” 沈在渊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白槿。
但白槿跪在地上没有动,依旧拉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着:“在渊哥哥,求你救救音音,她快要不行了,音音她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是知道的啊。”
“你胡说什么。” 沈在渊用力挣脱开白槿的手,“你赶紧去找别人,不要在我这耽误时间了。”
说罢,沈在渊掏出一些银子,想要塞到白槿手中。白槿不肯接,银子散落一地。
沈在渊不管不顾,扭头就走。
大门重重的在白槿面前关上了。
白槿跪在地上,佝偻着后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
“娘亲。” 怀着传来微弱的声音。
白槿大梦初醒:“音音?!音音别怕,娘亲在呢,娘亲带你去看病。”
白槿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进雨里。
“咚咚咚!”
“有人吗,我的孩子病了,救救我的孩子!”
“咚咚咚!”
“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白槿的哀嚎混杂着雨声,在冰冷黑暗的街道上回荡。
“干什么呀?吵死了,走走走。”
“大晚上的真晦气,真是灾星。”
“狐狸精,卖到我家门口了,不要脸,赶紧滚。”
没有一个人向白槿伸出援手。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白槿一人,孤立无援。
雨渐渐停了,白音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慢慢地,她在白槿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白槿再也感觉不到女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