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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夜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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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在渊捏着纸条,手心皆是冷汗。
他下意识想撕掉它,当作无事发生,又不敢舍弃这个解救沈辰的机会。
没用多久,沈在渊就下定决心去赴约。自己已经年迈,但沈辰是家族里的火种,哪怕是拼出性命,他都要救下沈辰。
他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刀防身,思索了一会,又去了润儿的房间,拿走了王氏放在那里辟邪的桃木剑。
他望了一眼痴痴呆呆的润儿,毅然决然地踏进了夜色之中。
街道上空荡寂寥,白天的热闹与喧杂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铛~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周只有打更的声音,一会在前,一会在后,好像在追逐着沈在渊。
沈在渊心中渗得慌,逃命一样加快了步伐。
不久后,永昌巷口出现在他的脚下,巷子昏暗又深邃,仿佛是通向阴曹地府,连味道都好似散发着陈年的凉意。
他屏住呼吸,攥紧了袖口里的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像巷末走去。
周遭越来越暗,突然间“吱嘎”一声,他踩到了一个异物,吓得他面部抽搐,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却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是衙门的后门。
说不定是衙门的人发现了什么,想用线索和我索要钱财。
沈在渊笃定地想。
他伸出手,刚准备轻轻敲门,却发现门中间留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缝。
这下他更确定是衙门的人留下纸条,让他前来。
“吱呀~”
沈在渊慢慢地推开门,试探性地迈出一脚,跨进门里。
等那只脚触碰到坚硬又熟悉的地面,他这才谨慎地将身子探入门内。
这是衙门的后院,此时空荡无人,一颗老树伫立于院中,在黑暗中抖动着枝干和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有人吗?”沈在渊颤抖着问了一句,声音嘶哑细微,刚飘出嘴,就消失在风中。
无人应答。
周遭只有沈在渊细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他哆哆嗦嗦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矮房前。
沈在渊抬头一看,瞳孔倏然放大。
他顿时感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瞬间全部消散了,双腿虚弱无力,肠胃在腹部里互相拉扯,使他几乎呕吐出来。
门梁上挂着一块简陋破旧的牌子,三个大字赫然印入眼帘。
殓尸房。
沈在渊慌乱地后退,远离那个矮房。
“一定是走错了,一定是走错了。”
沈在渊喃喃自语,疾步走到后院的大门,想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他推不动。
沈在渊又推了一下,大门依旧紧闭。
刚才还开着的大门,现在好像从外面锁住了一般,怎么推都推不开。
“谁,谁在外面?”
沈在渊朝外面喊道,声音大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门里都寂静无声。
天上的云渐渐散开,冰冷的月光照亮了院子里,四周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颗老树,就只有停尸的矮屋了。
沈在渊心里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再次走到了矮屋门口。
木门早已老旧皲裂,表面的纹理交织盘旋,扭曲着向上蔓延,仿佛一簇快要冲上顶的火苗。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木板,寒意透过皮肤渗透进血液里,使他本能的缩了下手。
轻轻一推,门便敞开了。
果然,门没有上锁。
屋里只有一块蒙着白布的桌子,白布凹凸不平,包裹着一个人型。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白布反射着诡异的银光,这里面竟比外头还敞亮,都能看清在半空中飘散着的尘埃。
这一刻 ,沈在渊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他无法思考,鬼使神差地朝那张桌子走去,脑子里被了一个无法抗拒的念头填满:他想看看布下的人。
他知道,那肯定是凝雨。
那个和白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他拎起布角,缓缓地掀开那块白布。
凝雨的脸出现在眼前。
仵作已将将她的遗容整理好,她看起来不再狰狞恐惧,像睡着了一样。
沈在渊俯下身,痴痴地盯着她看,仿佛着了魔。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渴望看到的面庞。那么的干净,那么的平和,没有一点俗世的气息,宛然已从痛苦中全部解脱了出来。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面庞,但皆如虚影,不得真容,此刻终于如愿以偿了。
沈在渊甚至觉得,这张脸,比活着的更美。
“砰砰砰!”
身后传来巨响。
沈在渊魂飞魄散,呼吸和心跳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了。
他张皇失措地向后望去,全身僵硬,连手里的布角都忘了放下。
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视线扒着每一个角落。
还是什么没有。
他茫然地将头扭了回来。
接着,他听到了自己撕心裂肺的惨叫。
躺在自己面前的女尸,睁开了眼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沈在渊仰面向后倒去,摔在了地上。
只见那女尸径直坐了起来,转向沈在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双眸漆黑。
沈在渊在地上挣扎着,笨拙地往后退。
“别过来……”他嘴唇颤抖,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你、你别过来!”
“沈郎中,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女尸的声音仿佛一滩死水。
“白槿,你是白槿!”
“白槿?” 女尸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我怎么会是白槿?白槿多年前就死了啊,你忘了吗?”??“你就是她,我知道你就是她!”沈在渊魂不附体地重复着,“你回来了,你为什么要回来?!”
白槿笑出了声:“当然是为了我的孩子,除了音音,我一无所有。你难道不清楚吗?”
“那你去找她啊!她早死了!你为什么要找我们?!”
“你问我为什么找你们?!” 白槿一下子从桌子上腾起,像一股气流冲到了沈在渊面前。
“当年音音突患恶疾,我孤儿寡母,四处求人帮忙,但你们全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跪了一家又一家,但你们没有一个人帮我!看着我的孩子慢慢死在我的怀里!她还那么小,我怎么不恨!!”
白槿顿了顿,离沈在渊更近了,沈在渊觉得她身上的凉气几乎把自己冻僵了。
“尤其是你,沈在渊。” 白槿直视着他,眼底有无尽的恨意:“你是个郎中,还将我拒之门外!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害死音音的凶手!”
“没有人要害你的孩子!是她自己病了!这都是命!” 沈在渊疯狂地辩解道。
“你看看你。”白槿离沈在渊远了一点,上下打量他,轻蔑地说:“都这么大年纪了,依旧和以前一个样,永远为自己找借口。你那个孙子也和你一样,满嘴的花言巧语,实则道貌岸然,心中只有自己。”
“辰儿……是你害的辰儿!” 听到沈辰的名字,沈在渊忘却了恐惧,怒骂着白槿。
“是啊,就是我。” 白槿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我也要让你们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
沈在渊恍然大悟:“这么说,辰儿、还有那些得怪病的孩子,都是你害的?”
“什么叫我害的?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以牙还牙罢了。而你,你是罪魁祸首,你活的已经够久了,今天我便要你为我们母女陪葬!”
白槿的十指变得又尖又长,朝沈在渊刺了过来。
“父亲!”
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进来,挡在了沈在渊的面前。
白槿认出了沈易,愣了一下,手指头缩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沈在渊猛地推开了面前的沈易,拔出袖中的桃木剑,向白槿扎了过去。
剑刃插进了白槿的肩头,白槿惨叫了一声,和沈在渊四目相对,眼中的怨恨和怒火将沈在渊吞噬。
沈在渊用力将剑拔了出来。
白槿的伤口附近紫烟缭绕,她向后倒去。
沈在渊紧紧地攥住剑柄,再次朝着白槿的心口扎了过去。
“玄越!”
只听白槿发出了凄厉的求救声。
一瞬间,一个男子出现在沈在渊面前,一把抓住了桃木剑。
他飘逸绝尘,仿佛仙鹤一般。清秀透亮的面庞上,满是燃烧着的怒意。
那把桃木剑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他手上轻微一推,便使沈在渊撞到了墙上。
沈在渊张开嘴,喉咙中却没有声响,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好像断裂了。
男子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眼神充满了厌恶,然后又转身向沈易走去。
沈易坐在地上,惊惶失色,全身缩成一团。
“别伤害他。”
白槿的声音从男子的身后传出,细弱无力。
男子停住了脚步,伫立在沈易的跟前。
沈易觉得他仿佛是寺庙里的神像,令人望而生畏。
男子看着沈易,微微地了摇摇头,神情悲悯又失望。
接着,他转身朝白槿走去,将白槿拥在了自己的怀里。
沈易看到白槿纤细的双手搂住了那个男子的后颈,两人像一团雾一样,消失在房屋里。
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易爬向沈在渊,将他扶起:“父亲,您怎么样了,伤的严重吗?”
沈在渊惊魂未定,茫然地看着儿子。
“父亲,您别吓我,您说句话啊!” 沈易焦急地喊着。
沈在渊的喉头上下吞咽着,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你怎么来了?”
沈易表情复杂,回答道:“我看到您从润儿的房间出来,本来以为您只是前去看望,谁知您却一个人在大晚上出去,我实在不放心,就跟着您出来了。中途差点跟丢了您,幸好及时赶到,不然、不然……”
“这院子里的大门不是锁上了吗?”沈在渊声音沙哑。
“锁上了?没有啊,我听到异响,便冲了进来,那门一推就推开了啊。”
沈易看着失魂落魄的父亲,急忙说道:“先不说这些,此地不宜久留,父亲,我们赶紧走。”
沈在渊受到撞击,浑身疼痛,沈易背起了他,疾步离开。
王氏发现家中不见了两人,又联想到近来发生的怪事,恐慌万状,连忙派人去寻。
不久后,她看到下人带着父子俩回来,刚松了一口气,又被父子俩的遭遇吓得毛骨悚然。
“那凝雨果然不是人!是厉鬼索命来了!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该怎么办啊!”王氏哭天喊地。
沈易沉默不语,心中困惑不已。
若凝雨便是当年的白槿回来索命,那带走她的男子,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