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敲响我家门》神奇老猫

6、不入轮回

　　“白槿。”

　　“白槿。”

　　远处有人声，仿佛来自虚无之境。

　　“白槿。”

　　声音渐渐大了一点。

　　白槿睁开眼。

　　四周郁郁葱葱，烟雾缭绕，清静幽雅，光线十分柔和。

　　但她觉得彻骨冰冷，她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黏腻，还滴着污水。

　　一个青衣男子盘腿漂浮于半空中，右手支着下巴。
　　他凝视着白槿，眼眸深邃又温柔。

　　“你……你是谁？” 白槿退了几步，惊恐地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

　　“嗯……这叫我怎么说呢？” 青衣男子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名为玄越，是这山中的守护灵。”

　　“守护灵？”白槿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 玄越放下腿，立于草地上，“终于和你相见了。”

　　“你、你认识我？” 白槿吓得又退了几步。

　　“当然。” 玄越笑了，如朦胧的月色一般清透柔和，令白槿移不开目光。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便认识你了。你是这山中最漂亮的孩子。” 玄越轻快地说道。

　　白槿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看看玄越，又看看四周，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 玄越柔声安慰道：“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白槿被问得愣住了，努力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的头脑里浮现出一场黑夜里的大雨。

　　“音音？” 白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的女儿呢？”

　　玄越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他的声音充满了哀伤与不舍：“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这，这怎么可能？” 白槿不可置信，拼命解释道：“昨天我还陪她玩呢！”

　　玄越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白槿拔腿就跑：“我要去找音音！”

　　她朝树丛外跑去，想要找到回家的路。

　　阳光一下子从头顶上照了下来。

　　“啊！” 白槿发出一声惨叫，身上灼痛不已。

　　“当心！” 背后飞过来一个人，抓住白槿的手腕，把她拉入怀中，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替她遮挡住阳光。

　　白槿定睛一看，玄越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满脸的焦急与担心。

　　玄越把白槿拉回密林之中，置于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你不可见光。” 玄越郑重地告诉白槿，“那样会伤到你的。”

　　火燎一般的痛觉，使白槿确信这并不是梦境，她精神恍惚，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槿喃喃自语道，“我的女儿呢？”

　　玄越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轻覆于白槿的额头上。

　　白槿感到一股平静像清泉一般蔓延全身，她的肩膀松弛了下来，紧紧攥起的手也舒展开来。

　　“白槿。”
　　白槿听到玄越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音音早已不在人世。” 玄越缓缓放下手，“就如同此时的你，我，都不在那凡尘之中。”

　　“我不懂你的意思。” 白槿一脸茫然，“你是说，我们都死了吗？”

　　玄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槿愣了许久，终于哭出了声：“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别怕，别怕。” 玄越柔声安慰着：“你在我这里很安全，有我在，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白槿在泪雾中看着他，他眉眼之间清澈纯粹，不染纤尘。

　　密林之中的时间仿佛没有在流动，白槿也不知在这里过了多久。
　　她逐渐得知到，玄越在这山中已有上百年，守护着山中的一草一木，唯一与之作伴的是一头灵鹿。

　　原本，玄越从不插手凡间之事，但不忍看自己的魂魄被困于湖底，怨气凝结，久久不散。于是便出手相救，欲渡她入轮回，重新投胎做人。

　　在玄越的帮助下，白槿的魂魄慢慢脱离冰冷潮湿之苦，但她依旧无法从过去中解脱。

　　“我不想再做人了。” 白槿低着头，萎靡不振地说道，“你何必救我。”

　　“为何？”玄越撑着胳膊肘，半躺在空中，不解地说道，“凡间充满喜怒哀乐，很是热闹。若你转世为人，拥有七情六欲，可以体验各种不同的人生，多好玩啊。”
　　“热闹？” 白槿无法理解玄越所言，“世间无人爱我，我只觉得孤冷。”

　　“我喜爱你啊，小白。” 玄越直起腰来，晃着双脚，愉快地说道。

　　白槿心中一震，觉得匪夷所思：“你喜爱我？你喜爱我什么？”

　　“我同你说过呀，你忘了吗？你是我山中最漂亮的孩子。” 玄越说道，“我瞧见你，心中就欢喜。”

　　听闻此言，白槿的心又沉了下去：“漂亮又有何用，都说我只有皮囊，连字都不认得。”

　　“嗯……” 玄越歪头看着她，清秀的面庞上似有困惑之意。

　　“皮囊是你的一部分啊，也是小白的长处之一。” 他回答道，“还有，这世间的文字有千千万万种，你不懂其中一种，又何妨？”

　　白槿怔怔地看着玄越，又听到玄越说：“况且，小白也不止好看这一个长处。小白每次来采果子，都会感谢果树们，这让它们心中十分得意。还有这四周有无数美丽的花儿，但小白从不采撷，还会与它们说说话。不止是我，这山中无数生灵，都很喜爱小白。”

　　“你……你如何知道我采果子的事情？” 白槿大吃一惊。

　　“你每次来，我都在你身边啊。”

　　“每次？”

　　“是啊，如果我不帮你，你如何在这诺大的山中找到果子呢？”

　　“是你，居然是你！” 白槿感到了许久没有过的喜悦。

　　“哎，都怪我。” 玄越又皱起了眉头。

　　始终淡然又轻快的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懊恼的神情。

　　他自责地说道：“我不能、也不应该插手人间之事。触碰人类命中的因果，乃是大忌。可那日，我没能看管好我那小兽，让它窜了出来，惊着了你。要不是你受伤，也不会与那郎中纠缠在一起。”

　　“那头鹿……原来……” 白槿惊觉。
　　当年一头鹿突然从林中窜出，吓得她失足受伤，然后就遇到了沈在渊，替自己医治。

　　想到沈在渊，白槿更是全身恶寒，瑟瑟发抖。

　　玄越好似感受到了白槿的恐惧，连忙过来安慰道：“小白别怕，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我一定会偿还你。”

　　“偿还我？偿还我什么？”

　　“我会送你入轮回，下一世，你将拥有众人殷羡的人生，美满幸福。”

　　玄越从空中落下来，蹲在白槿的面前，认真又期待地询问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打点打点，做个公主怎样？”

　　白槿愣了半晌，看着面前的玄越，他眼中忽明忽暗，似有繁星闪烁。

　　“不。” 白槿摇了摇头，眼泪从脸颊上划过，“我不要当什么公主，我只要我的女儿。”

　　“这……” 玄越似有为难，“若你俩双双入轮回，总会在一世相见的。”

　　“那到时候我还记得她吗？她呢？她还记得我是她的娘亲吗？” 白槿哭着问道。

　　玄越看着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白槿突然跪了下来，乞求道：“要是入了轮回，我就再也无法记起音音，那我永远不要入那轮回。大人，大人，你神通广大，我求你帮我找回音音。”

　　玄越看到白槿跪在自己面前，着实吓了一跳：“我不是什么大人啊，你这是作甚？”

　　白槿想伸手抓住玄越的衣袖，但又不敢触碰：“你说你要补偿我，可我不要那些，我只要音音，我求你帮帮我！”

　　“你这是何苦？”
　　玄越动容，他靠近白槿，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小白，缘起缘灭，自有天意。执念越深，痛苦越深;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我不懂这些。”白槿伸手，抓住玄越放在自己头上的手，他的手竟比自己的还暖：“只要能找回音音，我愿意做任何事！既然大人喜爱白槿，白槿愿不入轮回，永生永世在这里陪伴大人。”

　　“你愿留下陪我？” 玄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说道：“小白，这儿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世上没有什么仙境，只有一条条不同的路途。我的这条路，数年如一日，没有时间，更没有变化。前前后后，都是冷冷清清的，连个声音都没有。而且这条路通向哪里，我也不得而知。”

　　“既然这样。” 白槿哀求着说，“大人就让白槿陪着你，白槿愿为奴为婢，或者，你就把我当作你的那头小鹿，陪你一起去走那条路。”

　　凡间的颜色，黄黄绿绿，转变了一轮又一轮。
　　但山间的密林中，连一朵花儿，都未曾凋谢。

　　凡间的浑浊中，突然多了一抹明丽的色彩，就如同在泥潭中开出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被那沼土衬托得，格外的娇艳欲滴。
　　众人窥探，私欲纵生，都想把那朵最美丽的花儿，采摘到自己的房中，独自观赏享用。

　　“你放开我！混账！” 白槿怒骂道。

　　“咚”的一声，沈辰倒下，栽倒了地上。

　　“玄越？” 白槿慌忙看向四周。

　　玄越抱着一个小女孩从上空浮现出来。

　　“小白，你怎么样了？” 玄越问道。

　　“我无事。” 白槿说道，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女孩，又看向玄越，紧张地问道：“你呢，你还好吗？”

　　玄越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状，飘忽不定。
　　“不必担心。” 玄越淡淡一笑，“但是小白，我灵力衰退，护不了你多久了，你须赶紧回去，否则会被灼烧到魂飞魄散。”

　　说罢，他看向地上的沈辰，难以掩饰嫌弃之情：“这人和那郎中一样，一股腐烂的锈味。”

　　“是的。” 白槿缓缓开口说道，“如今我也能闻到他们身上这些难闻的味道了。”

　　“娘亲。” 小女孩伸手想去抱白槿。

　　“音音乖。” 白槿温柔地说道，“玄越，你先带音音回去吧，我还有一件事未做。”

　　“小白。” 玄越知道白槿心中所恨，“不要再和那郎中纠缠，他自有他的恶果。”

　　“恶果？他有何恶果？我只看到他儿孙满堂，名扬天下。”白槿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白……”
　　玄越面露哀伤。

　　“我答应你，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我一定回去，永远不会离开你。”

　　看着玄越和音音消失后，白槿厌恶地看了沈辰一眼。
　　他是沈在渊的孙子，和沈在渊有五分相似，不管是样貌还是品行上。

　　自己在人世间的时间不多了。

　　玄越在自己周遭护起一层结界，使自己可以重返人间。但这层结界越来越薄，即将破碎。她要在这之前，向罪魁祸首复仇。

　　白槿思考了片刻，散下了头发，解开了衣衫，这依旧是她死时所穿的衣裳。

　　这装扮，和过去的恩怨一样，牢牢地困住了白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