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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消玉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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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润儿出事,沈家便如同冰窖一般,了无生气。
沈在渊用尽毕生医术,喂药,针灸,也未能唤醒重孙。
“我们也带润儿去问问神婆吧,这八成是中邪了啊。” 儿媳王氏哭着说。
“糊涂!” 沈在渊斥责王氏:“我们世代郎中,怎可去信那神婆的胡言乱语?”
“但是……”
“别但是了。” 沈易打断妻子的话,“其他家也去找过神婆了,有用吗?有这时间还不如再翻看医书典籍,找找相似的病例。”
这段时间,沈易一边经营医馆,一边翻阅古籍,整个人精疲力尽,瘦了一大圈。
“辰儿呢?怎么总不见他?” 沈在渊不满地问。
“他是不想管我们母子了!” 孙媳哭诉道:“成天往外跑,喝得烂醉如泥,我让他多为润儿想想法子,他还嫌我唠叨!昨晚他都没回来,估计是和那个狐狸精跑了!”
“怎么回事?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沈在渊怒火中烧,“家里都这样了,他居然还在花天酒地!真是混账!”
“父亲息怒,当心身子。” 沈易惶恐不安,急忙劝道:“ 辰儿尚小,家中接连出事,难以承受,所以才,才……儿子定当好好教导。父亲切勿为此动怒伤身。”
“他人呢,此时在何处?”
沈易夫妇面面相觑,连忙吩咐下人去寻。
“不要去寻了!” 孙媳哭哭啼啼道:“肯定是宿在那个叫凝雨的女人那儿了!自从那狐狸精来过家里,他的眼睛就长在人家身上了!成天以看病为借口去找那个狐狸精!”
“那狐狸精来过我们家里?什么时候?” 王氏面如土色,气得捂住了胸口。
“来人,备马车。” 沈在渊站了起来:“我亲自去把那混账寻回来。”
沈易赶忙阻止,说自己去寻即可,不能让父亲劳心。
沈在渊执意要去,沈易只能跟着,以防不测。他们吩咐下人,直接驾车去城外凝雨家,两人在车里相顾无言。
到了城外,城外住着的都是一些极其贫苦的人家,还有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难民。看到有马车经过,纷纷驻足观看,交头接耳。还有一些赤足小孩追着马车奔跑。
前方混乱不堪,有一堆人在拉扯些什么。
“怎么回事?” 沈易掀起马车上的布帘,向外张望。
“不必理会,赶紧去寻辰儿。” 沈在渊冷冷地说道。
当马车经过那混乱的人群时,沈易才看清,正在被众人拉扯的,居然是自己的儿子沈辰。
“辰…… 辰儿!是辰儿!快停车!” 沈易惊诧万分,慌忙跳下车,向儿子奔去。
沈在渊心中一震,被下人搀扶着下了车,差点滑了一跤。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沈易冲进人群,用力拨开那些拉住沈辰的手,将儿子护在身后。
“他杀人了!”
“我们都看到了!”
“赶紧报官!别让他跑了!”
众人七嘴八舌,愤愤不平。
“杀人?怎么可能!” 沈易诧异地回头望向儿子。
只见沈辰头发凌乱,外衫只穿了一半,另一半几乎拖到了地上,满脸的恐惧茫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就是他!他从凝雨家跑出来!我们进去一看,凝雨已经死了!” 几个老妇人叽叽喳喳地喊道。
原来,昨儿傍晚,有人看到沈辰进了凝雨的屋子,一晚上都没出来。其他人议论纷纷,说是这凝雨刚生产完不久,就勾当上有妇之夫,两人苟且了一夜,实在不堪入目,败坏风俗。
早上,只听“嘭”的一声,沈辰跌出门外,慌慌张张地往外跑,门都忘了关,周围的人感到奇怪,进门一看,凝雨躺在床塌上,已经气绝身亡。便急忙喊人追上沈辰,要送去官府。
“我没有!父亲!真不是我杀的!” 沈辰面色死白,浑身颤抖,紧紧抓住沈易的胳膊。
“就是你!这么多人都看到你从她家跑出来了!”
“真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沈辰带着哭腔喊道。
一旁的沈在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孙儿一向乖顺,怎么可能杀人?他急忙让下人带他去凝雨的住处,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在渊穿过一条小路,远远地就看到几个人聚在一个屋子前指手画脚,他步履沉重又急促,拨开围在一起的人群,踏进了凝雨的屋子。
门口有几个竹篓散落在地,仿佛是被人踢翻的。屋里布置很简单,只有一些老旧的桌椅,沈在渊觉得屋里的陈列,似曾相识。
他屏住呼吸,双手冰冷,缓缓靠近里屋。
一张床塌赫然入眼,被褥凌乱,一个女子仰面躺在上面,乌黑的头发散在肩旁。整个人衣衫不整,轻薄的里衫敞着,露出橘色的肚兜,雪白的脖颈上印着深紫色的手指勒痕,触目惊心。
那便是凝雨了,她双唇微张,眼睛瞪得老大,仿佛一个惊恐的孩子。昔日的美貌已经枯败凋零,只剩下可怖的诡异。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沈在渊晴天霹雳,他后退了几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爷,您没事吧?” 下人胆战心惊地问道。
“白槿,怎么会是白槿,不,这不可能。” 他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
白槿临死前的模样又浮现在沈在渊的脑海里,竟然和凝雨的死状一模一样。
“让开,让开,闲杂人等都离开!” 一群官兵冲了进来,把沈在渊赶了出来,并押送嫌犯沈易进城。
一时间,仁州城传得沸沸扬扬,沈家医馆的继承人沈辰,不顾自己生病的幼子,贪图美色,还杀了人,被抓了个正着。
众人越说越离谱,还说那凝雨肚里的孩子,估计就是沈家的。如今那孩子也不见踪影,估计被沈家灭了口,以掩盖丑闻。
沈辰之妻羞愤不已,去投了湖,幸而被及时捞上来,捡回一条命。王氏也是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沈易急火攻心,卧床不起,加上那失了魂魄的润儿,沈家上下鸡飞狗跳。
沈在渊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饭不睡觉,仔细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为何半年前凝雨突然出现?她和白槿什么关系?为何有这么多相同的地方?她的死和沈辰又有什么关系?城里孩童接二连三的怪病,和这一切有没有关系?
他打开带锁的木柜,从最里面掏出一个上锁的匣子。
他沉吟片刻,从匣子里拿出一幅画,慢慢展开在面前。
画中的人儿静静地站在那里,眸若秋水,乌发雪肤,如同空谷幽兰般清丽出尘。
她脉脉含情,眼中似有无尽的温柔。
沈在渊凝视着白槿的画像,内心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那年白槿十六岁,已经出落得娇美动人,不管到哪里都引人驻足观看。
可惜她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只有一个身体欠恙的祖母在身边。祖母本来靠帮人洗衣,赚一点微薄的银两。但逐渐年迈,身体大不如从前。白槿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上山采果子,再拿到城里去卖。
她每次上山都能采到鲜美硕大的果子,如有神助。加上她少见的美貌,和顺的性情,人们也乐意去她那里买。从此她便靠卖果子为生。
一天,白槿照常上山采果,林间突然窜出一头野鹿,白槿受到惊吓,不慎摔了一跤,崴到了脚。刚巧,沈在渊在山中采药,遇到了无助的的白槿,为她医治,背她下山。
从此,沈在渊经常陪同白槿上山,还帮忙医治祖母的病。
白槿从未上过学堂,一直不识字。那些跟她买果子的书生,经常借此戏弄她。官宦家的小姐们也在背后嘲笑她,空有一副皮囊,目不识丁,更别提琴棋书画。
白槿一直为此闷闷不乐,每次看到学堂的孩子,都看得出身,满脸的羡慕。沈在渊便自告奋勇地做她的老师,教她读书识字。
一日之际在于晨。每天一大早,沈在渊就来寻白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先教她自己的名字,又教了沈在渊的名字。
然后,沈在渊一边和白槿上山采摘,一边讲着书里的故事。白槿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形影不离。
过了一年又一年,白槿逐渐长成了仁州里公认的第一美人,和沈在渊情投意合。城里的人都说,这第一美人居然落到了一个穷郎中手里,实在可惜。
也有不少富家子弟求亲,白槿从不理会,心中只有沈在渊,她不求富贵,只求真情。沈在渊感动不已,发誓此生非她不娶。
沈在渊刻苦研书籍,精进医术,立志成为名医,不让白槿过贫苦的日子。
一年,知府大人的孙子身患恶疾,久治无果,只能派人到处寻找郎中。在仁州城里,寻到了沈在渊。不曾想,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郎中居然成功救回那小儿的性命,知府大人感激不已,送来了牌匾和银两,从此,沈在渊名声大噪,远近周知。
可惜,他与白槿走到了尽头。
仁州城里有一富裕人家,膝下只有一女,百般挑剔,导致过了年纪都尚未婚配。那家知道了沈在渊得知府大人赏识,便想把女儿嫁予他。并且保证,倘若沈在渊愿娶,家中财产全都由他继承。
不久后,沈在渊便迎娶了那富家小姐,在繁华之处,开了一家大医馆。人们再也没见过他和白槿说过话。
如今沈在渊飞黄腾达,那白槿再美,也与之不相配。众人如是说道。
听闻白槿伤心欲绝,沦为暗女昌,肚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人们问她孩子是谁的,她只摇头不语。人们避之不及,用最污秽的词句骂她的□□无耻,白槿奶奶气绝身亡。
十个月后,白槿独自诞下一女,可惜,不到三岁便病死了。
真是灾星,克父母克子女。人们狠狠地骂道。沈郎中没娶她,还真是捡回一条命。
白槿所到之处,便如过街老鼠,被人嫌弃驱赶。
她疯了。
不久后,人们发现她的尸体飘在河面上,整个人已经浮肿,不忍直视。无人为她收尸,人们便草草地将她埋在了山上。
那年白槿才二十一岁。
后来,白槿便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仁州城依然安居乐业,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便是白槿的一生。
沈在渊合上了画,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已经结束了的过去,为何如同烧不尽的野草一般席卷而来?
莫非真如那神婆所说的,有山妖作祟?
沈在渊再度将白槿的画藏了起来,带上不少银票,走出房门。
妖魔鬼怪又如何?我这一生救过无数人性命,佛祖神仙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保佑我沈家渡过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