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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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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终于收拾妥当,一行人便于庵内向师太作别。
永镜师太看着面前一身华服的女子,仪态气质均是不凡,心道:此子终究非凡,庵堂莫能束也。
“师太,今日一别,他日愿还能再相见,如今便还了您赐的‘静安’二字,俗家弟子杨鹤容拜别师太。”
永镜未说话,只点点头。
杨鹤容得了允,便带了一众人上了马轿。
永镜师太定定看着鹤容的背影,想着这人今日出了庵门,便是皇帝的女儿杨鹤容,是这南楚国的朝颜公主,这松山庵的静安,便再也查无此人了……
“都回屋吧。”永镜见车马已去,便扫了拂尘散了弟子们。
鹤容一行人已上路。
松山离京都并不算太远,马轿慢行不过一个半时辰便可到京都内。
三辆马轿,前后两辆坐着嬷嬷,鹤容和宝月这辆夹在中间。
鹤容兴致不高,半倚着轿内备的棉靠枕,心想着今日回宫也不知安排的什么膳食,有肉没有,也不知几时能吃上,这一路颠簸,到了宫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先赏她口饭吃。
不同于鹤容的颓唐,宝月上了轿便好奇的翻来翻去。
取暖的手炉竟是带着松香味,这白色的糕点带着金丝,擦手的帕子上面绣的竟是雪山冬梅。
鹤容看着她好动的样子觉得好笑,打趣她道,
“宝月,你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怎么这宫里的东西现今都觉得稀奇?这回宫不得让人笑话了去。”
宝月看着她家公主有意调笑她,也不觉得羞臊,大咧咧的道:“宫里的东西又不总是一个样,公主出来八年,便是御膳房的厨子都不知道换了几个了。”
“你看这桂花糕,早先在宫里,只是淡黄的花丝夹杂其中,可如今竟还夹了金丝,也不知是什么。”
“这手炉原也只是加炭火,如今不知放了什么香料,闻着便没有往常熏人的味道,反而是一股香气格外让人舒爽。”
“还有这帕子,雪山冬梅,这冬梅是常见,可这雪山,竟不似南楚的山,也不知是哪里的景色。”
鹤容闻言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细细看了起来。
“看,公主你也觉得稀奇吧。”
鹤容没回话,摸着帕子上细细的针脚。
宝月说的没错,这雪山的确不似南楚的山,南楚地势多平原,就算是有山,也不过像松山一样的单峰山,这种连绵不断的山景断不可能是南楚的山。
“是额娘绣的帕子。”
还没等宝月反应,鹤容就已经将帕子塞入袖中。
“娘娘亲自绣的帕子?您看,娘娘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
鹤容合眼浅笑,“大概是吧……”
两人说了不一会,鹤容便觉得这肚子要吃人了,赶忙塞了好几块桂花糕进肚。
吃完又跟自己的肚皮打起商量,“今日回宫事多,恐对您老人家照顾不周,烦您老人家见谅,今日事毕,必定好好犒劳体恤您,还望您今日给几分薄面。”
也不知是这桂花糕的分量足,还是这肉皮肚听懂了人话,反正这一路是没再叫过。
近晌午时,一行人总算进了京都。
晌午正是京都最热闹的时候。
商贩叫卖、酒肆饭香、茶馆芳味满了一城的繁华,街上人来人往真真是好不热闹。
虽说这京都为天子脚下,街上商贾巨富并不少见,可鹤容一行人的马轿终究带着皇家的士兵,总还是惹人注目的。
鹤容迷迷瞪瞪睡了一路,到了京都便被外面吵闹的叫卖声喊醒,顺手撩起轿帘往外忘了一眼,入目皆是繁华之景,便知这是离皇宫不远了。
“这是哪家的姑娘这么俊俏,跟个纸画里的人似的。”
酒肆的老板娘出门揽客顺眼看见了探头的鹤容,向一旁的烧饼大娘问到。
“听闻近日皇帝请了朝颜公主回宫,看这架势,怕不是那朝颜公主?”烧饼老妇答道。
“朝颜公主?这南楚竟还有个公主?不都道皇帝只四个儿子,哪里来的公主?”老板娘奇到。
老妇笑笑,答道,“不怪你不知道,你才来这京都几年,这朝颜公主幼年便出了京,距今日也有六七年了。”
老板娘又继续追问,
“何故送了个幼年公主出京,可是这公主犯了什么过错?”
老妇这次并不答她话,低头翻着竹扁担里的烧饼,准备往家走。
老板娘一把拉住了人,“怎的话还没说完就要走,你这是要拿这事儿憋死我不成。”
老妇瞥她一眼,不得已又得回道:“这朝颜公主出宫时不过八岁,能犯多大的过错?且那年二皇子刚薨不久,这朝颜公主刚失了亲兄长便被远送,这个中缘由,你倒问我一个老妇,我哪里答得上来。”
“快撒了手,我得回家给我糟老头子温饭去了。”
杨鹤容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百姓窃窃私语面上并无波澜,好像说的人并不是她似的。
倒是宝月听见了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有点恼了,掀了帘子探出头瞪着那说瞎话的人发着狠。
鹤容把人拽了回来:“你同他们恼什么,这宫里的事儿,不就是百姓茶余饭后的乐子吗,人家长嘴就让他们说呗。”
“可你都没在这京都之内呆几年,他们怎么就这么编排你,这京都人心真是歹毒!”小鹌鹑又炸了起来。
鹤容呆呆看着轿帘不说话,耳边听着宝月的叽叽喳喳,面上平平淡淡的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这样呆呆的不一会儿,马轿便到了宫门口。
“公主,咱们到宫门口了。”门外嬷嬷轻唤道。
宝月掀了轿帘,扶着鹤容下了车。
鹤容看着这红墙碧瓦,层层城墙,心道,明明她16年前就出生在这里,可今日回来,却好似个外人。
“公主,请上步撵。”嬷嬷引了鹤容进宫门。
鹤容被宝月搀上步撵,这步撵银顶粉绸,粉绸下吊着黄色流苏,虽无门无板,倒也是把这里面的人遮的严严实实。
步撵缓缓往后宫走去。
宝月跟步撵并排走着,不久,就见鹤容撩开了帘子,冲她小声道:“宝月,你那儿还有吃的不,我肚子叫了。”
宝月看着当空的日头,想着平常三顿饭都不能少了肉的人,今日竟然连晌午的饭都没得吃,合该是饿坏了。
宝月掏了掏袖口,还好有之前留的两小块桂花糕,赶忙偷偷给鹤容递了过去。
鹤容拿着桂花糕在撵里掩面吃了起来。
这人边吃边想着,这宫里的桂花糕做的就是精致,这时连口茶水都没有,竟然还能咽的下去。
这人吃完了又摸着肚子叹气,“你这肚皮,真是不争气,之前说好的,这会子又反悔了。”
宝月听着她在撵里自言自语觉得好笑,此刻又不能显出来,憋得快岔了气。
宫里不比松山大,可肯定是比松山更容易让人迷路的。
这一路,红漆的大门过了就已不知几个,左拐右拐的让宝月蒙了眼。
步撵最后停在了锦宁宫门前。
宝月扶鹤容下了步撵,就见瑾妃带着两个婢女早早就等在了宫门口。
瑾妃见鹤容迎面走来,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并不着急上前。
待步撵和其他婢女都离开,才赶忙接过鹤容的手进了宫内。
合上宫门,两人都未言语,气氛倒有些尴尬。
鹤容许久不见自己额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嘘寒问暖,张嘴便是:“额娘,孩儿饿了,宫里可有吃的?”
瑾妃看着她带着点肉的脸上饿的委屈的样子,扑哧笑出了声。
“便是长得再大,还是孩子脾性,张嘴就是问额娘要饭吃。”
鹤容见额娘脸上终于化了霜,自己也傻呵呵的笑起来。
“梅月、秋菊快去传膳,多备些肉菜,再备些点心茶水,尽快。”
两个婢女得了令赶忙去膳房备菜。
只余瑾妃、鹤容和宝月三人进了屋内。
刚进屋子,一阵松香扑面,香气和之前的手炉竟是一个味道。
鹤容想着便问了出来,
“那马轿上的东西可都是额娘准备的?”
瑾妃只笑笑点了头。
鹤容从小的乳娘李嬷嬷从外头进来,拿了几个小毯子给瑾妃和鹤容盖腿,正巧听着鹤容这话,笑着替瑾妃答道,
“那些东西几天前娘娘就在准备了,皇上说要接您回宫的口谕刚到娘娘这儿,娘娘夜里觉都没睡,又是给您缝锦被又是调熏香,说您幼时爱吃桂花糕,又常因急食被噎着,和御膳房的厨子变着花样地做,可算做出个不配茶水也能吃的桂花糕。”
“您屋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是经了娘娘的手的,有一点不合心思的娘娘都得挑了去。”
鹤容听着李嬷嬷的话,眼眶一阵温热,低着头看着手里额娘绣的雪山冬梅。
不一会,大大小小的吃食便摆上了桌子,鹤容看着这宫里花样的饭菜,眼睛又冒了绿光。
“快吃吧,今日可是把你饿坏了。”瑾妃亲自在鹤容面前摆了碗筷催她吃饭。
鹤容看着几个婢女在一旁候着,吃相便斯文起来,细嚼慢咽的,倒并没忘自己公主的身份。
可知子莫若母,瑾妃哪不知道她是副什么样子,便遣了几个婢女出去,只留宝月和李嬷嬷在屋里伺候。
鹤容一看这屋里都是熟人,便也不拘谨,撒开了膀子吃了起来。
不过几筷子,一盆子扣肉就见了底。
瑾妃盯着她吃饭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怜又可爱。
这人虽是吃的狼吞虎咽,可嘴边、桌上从不掉饭,只把腮帮子装的鼓鼓的再慢慢的嚼咽下去,跟个松鼠蓄食似的。
“今年没去庵里看你,可是记恨额娘了?”
鹤容吃的正酣,听着这话噎了一下,宝月刚忙拿茶水给她顺了下去。
鹤容咽了口中的饭,忙道,
“哪里会记恨额娘,松山路远,额娘身体不好,总不能勤去。”
瑾妃看着她眼珠子乱瞄就知道她想着说辞搪塞。
“怎么能不记恨我,往年就是我勤去,也要数落额娘的不是,今年去都不去,你在心里可是恨了我好几回了。”
“小时候心眼儿就不大,记了仇不日就要报回去,如今也不知改没改,但总归是会装相些了。”
宝月听着瑾妃说的,掩着嘴偷笑。
“额娘,快别说了,我都16了,这些事让人听了笑话。”
桌上的饭菜吃的差不多了,鹤容便放了筷子跟瑾妃说话。
“谁笑话你?这屋里几个,谁不知道你的脾性,李嬷嬷还看过你光屁股跑呢,宝月跟你到大,泥塘子你俩都一起滚过。”
鹤容听着这话臊的脸红。
“额娘,这几年宫里可有什么变化?”
瑾妃一想这孩子已经八年没回宫了,便有些感伤,想想便道:“除了太子和你三皇兄,你父皇又添了个儿子。”
“你可记得徐有元?就是原先户部尚书徐谢的女儿,你离宫前她还不过是个答应,如今得了盛宠,封了丽妃,膝下一子,此子今年不过六岁,叫杨光,脾性顽劣,对下人非打即骂,皇上因他年纪小,从不教罚他,你和宝月平素在宫内见了他便躲了当看不见,别去招惹他。”
“不过六岁就如此骄横,父皇不管,他自己亲娘就这么放着他不管?徐有元不会教儿子?”鹤容溜了口茶水问到。
“徐有元是个软性子,家里诗书礼仪的教着,哪里能管得了这么个混世魔王,平素倒还要看她这个宝贝儿子的脸色,听前日李嬷嬷说,徐有元竟还能被自己儿子气哭了。”
鹤容笑了笑没说话,瑾妃继续道,
“除了新添的这个弟弟,宫里其他倒没太大变化。你父皇还是老样子,太子和三皇子近几年倒是越发亲昵起来,葫芦里并不知卖的什么药。”
“哦,对了,明日你父皇在御花园摆宴席迎你回来,你几个皇兄大概都能来,到时候别失了礼节。”
母女俩寒暄到近夜,瑾妃念这人颠簸了一夜该是疲乏了,晚上吃了夜宵便赶紧催了人去歇息。
宝月跟着鹤容回了屋,关了门一转身,就见这人衣服也不脱,直接躺在了床上,眼睛也闭了起来,宝月忙去拉了人起来。
“公主,咱这已经回宫了,可不能这么随便了,快起来更衣了再睡。”
“哎,麻烦,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鹤容坐在镜子前看着宝月手忙脚乱的给自己拆发簪,舔舔嘴角还在回味那碗扣肉,心道,这宫里就是再不好,可定是能顿顿有肉的,勉强忍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