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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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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天来的快,不过刚八月末,松山上的红叶便连了天,层林叠茂的,看着竟似野火一般耀眼。
那松山庵便是这满山艳色之中的一抹肃静,白墙灰瓦,乌突突的院内只几棵银杏树带了些颜色。
院内几个未及笄的灰袍小尼子正拿着一人高的扫帚收拾着地上的落叶,本本分分并无言语。
可这安静的庵中的偏有个格格不入的。
只残几片叶子的百年老槐树上躺着个未剃发的小尼子,与其说是个小尼子,倒更像个小道士,头上松松散散的扎着一个小髻,枕着胳膊翘着个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枯草棍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着天。
这小尼子寻思了半天,张嘴问了句,
“宝月,额娘多久没来庵里了。”
树下的小尼子想了想,道:“娘娘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去年冬月,走时留了些棉衣和取暖的手炉,今年也只处暑时托人送了些冰来,再就没来过了,也没见派人送过书信。”
树上的深深叹了口气。
“啊,真大半年没来了。我还以为是我在这庵度日如年出了幻觉。”
“公主你别多想啊,许是今年宫里事忙,娘娘脱不开身而已,断不能是把公主给忘了。”
树上的不置可否的轻笑了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树下呆愣愣望着她的宝月,顿了顿说道,
“便是忘了也不大碍事,大不了咱俩就在这庵里呆上一辈子,明儿个就去剃了发,做个真正的比丘尼。”
听着这话,宝月嗤嗤笑起来。
“还是别了吧,小姐要是再在这庵里呆上几年,怕是山上的兔子就要绝了种了。”
宝月说着像是又想起什么,笑的都要断了气。
树上的嚼着嘴里的草棍儿想了想,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她是个嗜肉如命的人。
按说她是个女子,生于宫中,不过总角之年便被送在松山庵里养大,每天斋戒念经,理应是个清心寡欲素餐淡食的性子,可她偏不行。
一天三顿,除却早晨这顿,午晚两顿饭若是一顿无肉,便是吃了再多的土豆地瓜青菜萝卜,不超一个时辰,这肚子必然会饿的直叫唤。若是三餐都无肉了,晚上竟是连觉都睡不好,哈喇子都能浸湿了枕头,夜里眼睛都是放着绿光的。
幼时刚来庵里,想着这是菩萨管照的地儿,总不能冒犯了,便餐餐粗茶淡饭,饿得几天没合眼。
可后来实在是着不住,也不管菩萨佛祖,总得自己活命才行,便趁着每日天色刚暗下就跟宝月去山上觅食。
这松山上野物并不多,太大的动物两个人一顿也吃不了,便只能逮兔子撒气,这几年下来,松山上的兔子也不知道还剩几只了。
宝月看着她在树上不知怎么出了神,便接着道,
“小姐也幸亏是生在皇家,要真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肯定是养不起的。”
树上的不以为然,吐了嘴里的草棍儿,
“你这丫头说的跟宫里真养了我几年似的,算起来,倒是这松山庵养我的时间更长些。”
两人正说着,旁的院子里一个小尼子冲这面喊着,
“静安!去抬两桶水来,伙房没水了!”
“好嘞!”
树上的应着话,翻身就从近一丈高的树上翻身下来,身量竟轻快的如同梁上飞燕。
这人刚准备出院子去打水,就被宝月拉住了胳膊。
“怎的她叫去就去,您堂堂一国公主,竟叫个小尼子使唤来使唤去,况您就算不是公主,也长那丫头两岁,怎么连个请字也没有。”
宝月气得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头上的发髻好险都要炸开,整个像个刺毛的小鹌鹑。
被叫静安的笑笑拍了拍宝月的小脑袋,
“这庵里论资排辈哪是凭岁数,只不过去抬个水,这庵里也只我有这力气,哪还计较那些。”
“那也不行!她就是欺负你力气大,重活总是单叫你干,你这样倒惯了她这脾性!”宝月还是觉得气不过,拉着静安的胳膊不撒手。
静安好脾气哄到,
“宝月,咱吃了庵里这些年的斋饭,屠了山上不知多少的兔子,菩萨没怪罪已是开恩,怎么能还在这庵里享起清福来。”
她顿了顿又说道,
“再者说,在这庵里只是给人当个苦力,哪日真回了宫,说不定就得给人当孙子去……”
宝月赶忙捂住她的嘴,
“呸呸呸,怎么这么糟践自己,您堂堂一国公主,才情智勇都是顶尖的,便是找遍整个南楚国,也没个能出您之右的女子,怎么回宫还要给人当孙……孙……呸呸呸!”
静安看着她发笑,拂了她抓着自己的手,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宝月看着她连背影都没了,自己用脚划拉着地上的黄叶叹气。
心道:公主也是个心境宽的,八岁被送进了远离京都的尼姑庵,千金之躯竟粗茶淡饭过了八年,除了自己亲额娘一年能来看个几回,余得皇亲国戚别说来看,便是东西也是从来没有送过的,就这样的日子,公主一天天还过得有滋有味的,这要是换个其他皇室的人,怕是早就自怨自艾,潦倒度日了。
不过一会儿,静安打了水回伙房,人还没站稳就被永镜师太叫去了内室。
“师太您找我有事?”静安拍了拍身上的灰,疑惑道。
“静……公主,昨日瑾妃娘娘差人带来口信,大意是说不日就会有圣旨接你回宫。”
“这个时候回宫?何时回来?”
“怕是,不必再回来了……”永镜师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意味不明,继续道,
“你毕竟是一国公主,如今到了这般年纪,宫里要把你接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你身份尊贵,断不能一直灰藏于我这土庙破庵之中,白白埋没了你那一身才能,他日若能于宫中立稳,定是要有一番作为,不可似现在这般庸碌无为。”
永镜师太看她老实颔首的样子,觉得有些心疼,拿着她手握于自己掌中,
“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往日在这庵里我还可护着你,可回了宫你便是朝颜公主,万人之上,宫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怕是丁点过错也会累得你和你额娘万劫不复,是故必要谨言慎行,勤慎恭肃,莫让人抓了把柄去。”
“你久未回宫,宫中人情深浅未知,平素与人交往,文采学问断不可跃人之上,免遭人妒忌。”
“谨遵师太教诲。”
说罢便在跪在永镜师太身前,惊得永镜忙起身去拉,可这人竟是拉不动的。
“公主这可使不得。”
“师太受得我这一拜,师太于我,如师如母,养恩难为报,如今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如若他日朝颜于宫中有所建树,定将回报师□□情。”说罢便是深深一叩首。
今夜吃完斋饭,宝月便拉了她要去山上抓兔子,可这人今日连肉都不吃了,只躺在床上恹恹不语。
“公主,可是今日师太找你说了什么,惹得你不高兴了?”
这人好像听不见一般,床板一样躺得平直,一言不发,看着怵人。
“公主,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吓宝月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宝月给你出气去。”
等了半晌,这人终于喘气儿了。
“宝月,你想回宫吗?”
“啊?回宫?回宫挺好,吃穿用度不用愁,应当是好的。”
这人活动了下胳膊,道,
“不是问你应不应当,问的是你想不想。”
宝月索性也挨着她躺下,望着灰黢黢的屋顶。
“想不想?我也不知道想不想。宝月无父无母,宫里也没有宝月的亲人,我记事儿时便已经跟着公主了,这宫回不回宝月没所谓,公主去哪我就去哪。”
“公主,您想回宫吗?”
这人翻了个身背对着宝月,看不见表情,说话有点瓮声瓮气,
“我啊,应该是想的吧,我娘亲在宫里,可是宫里除了有娘亲以外,哪里都不如外面好。”
“当初皇上要送我出宫时,我并没有不愿意,那时我想,能离开这红墙碧瓦的笼子是件好事。”
“可后来我发现,我娘还在里面,我就不算真的出来,我不过是被笼子里的人牵着绳放养在笼子外面,哪日看我在笼子外蹦跶的太欢实了,就得勒紧了绳子把我拽回笼子里去。”
宝月摸着她的背,道:“公主怎么把自己说的如此可怜……”
“我哪里可怜,我是朝颜公主,住在京都那层层红墙里,那是寻常人望都不敢望的。若跟别人说我可怜,怕不是要被啐一脸口水。”
“我现在不过无病呻吟罢了。”
“公主,可是宫里要召我们回去了?”
这人翻过身来跟宝月面对面,“是啊……大概是我那昏头耷脑的皇帝爹终于想起他还有个公主在外面养着呢。”
宝月赶忙又封了她的嘴,
“公主,这可是大不敬啊,回宫可不能随便这么说,就算是公主也得挨板子的!”
“我知道,回宫我哪还会这么放肆,不过没回宫前过过嘴瘾罢了。”
三日后,圣旨如约而到,庵里一群人接旨起身时都不知这庵里竟藏了位朝颜公主,直到这人出来接旨时,众人才惊叹,还有差点惊掉了头的,大概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呼来喝去的人竟是朝颜公主,自己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念罢圣旨,刘公公一摆手,身边一群婢女便递上几件丝绸华服和玉石首饰,刘公公袅袅走到这人身旁,谦恭道:“公主近来朴素惯了,可回了京都断不能是这般打扮,陛下赏赐了些物件,派了宫里趁手的嬷嬷给公主梳洗打扮,明日辰时马轿便在庵门外候着,公主这边事毕,便往门外轿中去便可。”
这人点头应下,眉温眼顺,一幅乖巧样子。
“那杂家带其他闲人先回宫了。”刘公公说罢便躬身退走,路过永镜师太时刘公公作了个揖,并未言语。
宝月本以为公主又是要辗转一夜,万没想到,公主竟带了自己把庵外那日埋的烤兔子吃了。
两人回庵时,几个嬷嬷已经备好了浴桶等公主沐浴。
这人久不被人伺候,猛地来一下倒是不习惯,直推了几个嬷嬷出了屏风,自己扑通跳进了浴桶里。
泡着暖浴,这人心里想着:到底还是宫里活的矜贵,都已是初秋,竟还能拿了新鲜的玫瑰花瓣作浴香。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几个嬷嬷就把人架起梳妆。
宝月年幼便跟着公主出宫,梳发描妆的能耐半点也没学到,这时候看着嬷嬷们捯饬公主,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给嬷嬷们搭手。
这人端坐久了,脑袋里就开始琢磨:这几位也不知是哪家的嬷嬷,手上巧的出奇,怕是山鸡到了这几位手上,也能描成个凤凰,才几下,描的她自己都不认得铜镜里的人了。
宝月在一旁坐着,盯着公主的脸痴痴看,却想着,到底是公主,断不能是和旁的人一样的。
那人虽几年如一日的上山抓兔盗鸡,每日只盘个单髻插根木簪就出门,可终究是老天赐的样貌,瀑发桃面,一对水湾眉配着一双杏仁眼,显得清纯娇憨,便是不笑时也是透着三分可爱,今日配着一身桃粉色绢珠绣金长锦裙,真真个降世仙子。
这样的宝贝姑娘,那昏了头的皇帝就硬生生扔在个尼姑庵养了这些个年头,的确是个瞎了眼的皇帝,宝月心里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