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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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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不愧是商人,不仅算钱算得很准,礼海算自己的死期算得也很准,在遗嘱立完的几天后,他就离了世。 礼楠得到了他的大量财产,有一些是要他成年后才真正拥有,但大部分是他可以随便挥霍的钱财,还有一部分是留给谢朵儿的,不过至今没人来领。
她不会来。
礼楠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各项各色各种各样,有的只是敷衍地说几句节哀顺变就走,像是待久了就会沾惹上什么脏东西一样,有的和礼海交情好一点,就一直围在身边说着礼海的好与不好、往事和交情的薄厚。
竟还有和礼楠说有钱没还要讹一笔钱的,可笑啊,人家有钱干嘛不还你,留着下地吗?那人被众人嘲讽,知道自己的计俩不能成功,又赶紧离去了。
“人已经死了,您说这么多也没用。”礼楠不喜欢他们离自己太近,生怕自己会和他们一样变得世俗老套。
“这孩子怎么这样,我在安慰他、为他好,他还嫌我们烦?”一个大叔不满地吸了一大口烟,然后又一大口吐出白色烟圈,白白的,绕在脖子上说不定会窒息死掉。
“就是啊,亏我还想着帮老礼照看一下,把他接自己家来住一住,现在看来,大可不必!”说话的男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去管礼楠。周边的人笑他,“你怕是看上人家的钱了吧……”“没有……”男人无力辩解,“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识相……”
“哥哥,你爸爸死了吗?”不知谁家的小孩,叼着糖甜腻腻地走过来找礼楠搭话,大概是看他好看。“嗯,死了。”“今天死的吗?”“昨天。”
“哦~”小女孩歪歪头,“那怎么死的呢?”“生病。”“那哥哥你开心吗?”“你觉得呢?”“我觉得你不开心,但是我妈妈死了我很开心的,她喜欢打我,死了就不打我了。”“我爸不打我。”“那你的确会不开心,如果你爸爸会打你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那你不要哭哦,我妈妈死的时候我都没哭,他们都说我很坚强,所以哥哥你也要坚强哦。”“嗯,谢谢。”礼楠点了点她的额头。“哥哥你吃糖吗?”“你给我就吃。”“喏,甜甜的哦。”
小女孩也点了点他的额头,“任务完成,我要走了。”“?”“爸爸说要给你糖不能被拒绝,这样会给我和哥哥买更多。”礼楠看她奔向远处的一个男人,大概是她父亲吧,笑起来很温和,礼楠就这么看着他们走,又回里面去了,还是要面对的。
贰
“不用你们安慰,看完就走吧。人都死了,没什么留恋的。”礼楠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那颗甜得要死的糖而变好。他想把他们赶走。
人群议论纷纷,丝毫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子而掩藏什么,反而就是因为他是孩子所以才把自己的丑相通通暴露出来,因为小孩子不会去记住这些丑恶的东西,他们只有幼稚和可爱。
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他听不见一样,刺刺地突进他耳里。“还这么小就比他爸还冷血,海哥只是在生意上计较,现在这个儿子不得了啊,都赶我们啦。”“礼海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要换我早就打死了!”“哎,打还算轻的,就该罚他跪下来挨打!”
“孩子就是要从小教,不然长大就会报复父母嘞!之前我看了个新闻啊,说有个小孩杀掉了自己的爸妈嘞!”“太吓人了!”像是没见过什么风浪一样,明明他们在官场争夺利益就已经明着暗着杀了很多无辜人,现在却像个无害善良人。
人们都在猜测他以后罪孽的后果,一个个叠加起来,十八层地狱都要不够他受。
“那不是?看他就是从小被惯着,礼海住院都没人去照顾!所以才病死了!”“真的啊!太冷血了!我看他连一滴泪都没有!就和他妈一个样,他妈直接跟别的男人跑,我看他以后也不是个什么正人君子。”真棒啊,礼楠都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样。
“对啊,他怎么不跟他那个冷血的妈一起飞啊?!母子俩不配吗哈哈哈……”“哈哈他妈也不要他嘞!”“活该!”……
“阿楠你别听他们乱说……”沈琴轻轻握住礼楠的手,发先那手异常的冷,“大夏天的,怎么这么凉?生病了吗……”“血冷,骨子里就冷。”“胡说!别乱听……阿楠,你搬过来,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不要你可怜。”他还有很多钱,他不需要这些不知真假的爱。礼楠一副刻薄的样子,沈琴想起了几天前的礼海,那个男人也是这个样子,连求人都是这样高傲,“要钱我有,但要帮我。”
“礼楠你有病是不是?”梁宝强听到这话直接气管暴起,“我们好心收留你,别不识好歹!”“不要你们的好心行不行。”礼楠挣开沈琴的手,“走。”“阿楠你别这样……”“别理他,疯狗乱咬人。他要冷血干嘛要去焐热?没事撑着吗!要不是礼海说了,我才不去管他!”
最后所有人都走光了,不管他认不认识在不在意,都走了。他看了眼灵堂的遗像,付完钱就回了家,那栋大大的房子,最后真的只有一个人住,他等不到归人。
叁
他又弹了一下午的钢琴。从初学的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弹到最后的圆舞曲,不知累一样地,把自己这几年的光阴都弹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很想向谁怒一怒散掉些愤恨。大概是那迟来的叛逆期,天天乖乖上课学习、练琴做饭、吃饭、睡觉、起床、继续上课……像是机械重复指令般,根本不需要别人的照顾或看管,俨然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人就可以过完一辈子。
但那是有条件的,建立在这种秩序的环境不会改变崩坏的条件下,如果有人需要他听话,他会很乖。现在规则的制定者都没了,他像一台用完了电的装置,没有了用成为废铁。
钢铁回到了曾经一无是处的石器时代,笨拙残暴,对所有人张开利爪,不肯化作软软一团挤进谁的怀抱。他不可能是绕指柔,却也不算百炼钢,像是两者失败的结合体,柔情短暂,刚铁却只存在于冷面。
他可以奶凶的童年早就过去了,没有爱的孩子,只能自己学会长大成人。
夏风刮过长空,透析蝉鸣散步热气,热浪拍打扬起沙尘迷了的眼,于是少年揉红了眼,看着被风吹散的人群,又揉了揉,直到把杂质全除去。再睁开,风辣辣的袭进眼里,扑灭寸光。
那年夏日,礼楠的光消失远去,他被冰封于黑暗深渊,睡了好久。很多年之后,他遇到一颗太阳,太阳拥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