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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在 ...


  •   在林北人生的前十七年中,他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马列高高挂心头,红星闪闪照大路,致力于驱散一切牛鬼蛇神,任何封建迷信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纸老虎。他不屑于去看任何意义上的灵异小说或者都市怪谈,尽管在班上公放《咒怨》时自己也是叫得比谁都惨的怂逼中的一员;但他至死不渝地相信,就算真的遇到了这种厕所里爬出不明生物,电视屏幕上出现大饼似的鬼脸的状况,自己也能以极端冷静极端镇定的态度面对这一切。有不明生物就把它殴打至正常,电视晃鬼影就把它暴砸至稀烂,唯物主义战胜一切,没有过不去的坎。

      直到刚才,他第一次想到了来生。

      他哇地一声嚎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殷尧的大腿,任凭对方一边喊自己一边拍他的肩也死不放手。林北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把鼻涕眼泪都没头没脑地往殷尧裤腿上蹭,他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大哥……救我……”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随后他的腋窝以下被人托住了,极其平稳极其柔和地把他扶了起来。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与对方那一双充满了关切与怜悯的双眼四目相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今天第二次撞到殷尧了,不管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随后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殷尧衣服上的豆浆渣渣还没擦干净呢,可人家却一次又一次地用始终如一而又柔如春风的态度面对他,先是原谅了他的冒犯,接着又救了他的命,这已经不属于以德报怨的范畴了,这简直就是……

      他看见殷尧好看的眼尾往下一垂,修长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颗小痣。后者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似于愧疚的情绪来,硬是在黑洞洞的走廊里把那一股子岛国鬼片的阴森气氛改成了言情小说的粉红泡泡。

      “抱歉,”他说,“是我连累你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林北几乎是抢在他之前开口,整个人火急火燎得仿佛要去赶集,张了几下嘴却又发现无话可说,“我真的……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嗷!”

      他脚一崴,整个人向一旁歪倒过去:他的脚踝之前被那几只莫名其妙的爪子穿透了,所幸没有伤到大血管,但是仍然汪汪地淌着鲜血,稍微一动就剧痛无比。殷尧明显有些慌乱,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抢在林北东倒西歪地滑倒在台阶上时一把把他又拽了起来:“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 林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仍然死要面子地推开对方的手,“我自己走……”

      他扶着瓷砖墙壁,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却被一阵红光晃到了眼。他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殷尧脖子上的菱形雕饰正好垂落在面前,后者此刻正闪着刺眼的血红色光亮,里面絮状的不明物体像有生命的游鱼一样沿着雕饰四壁游动,它们中的一些已经从边缘开始泛黑,显得有些诡异。他刚想问殷尧这是什么,却感觉手臂被人一扳,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搭在殷尧的肩膀上了,后者强行把他的一只手挂在自己的后颈上,像对待走不动的重伤员那样把他半背了起来。

      “我会带你走,”殷尧说,“阵法的范围应该只限于这所学校内。出了这里,你就安全了。”

      “阵法?”林北忍不住问道,他的脚痛得厉害,但还不是忍不住好奇心害死猫的本性,“什么阵法?”

      殷尧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有些欲言又止,但他明显很快就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出去之后就不要再想今天晚上的事情了。这只是你的一场梦,忘了它。”

      林北很想吐槽这种看起来就十分善意的谎言,但他内心确确实实地希望,这一切确实是个谎言。

      “那你呢?”

      “我没事。这些东西不敢靠近我。”

      等下,“不敢靠近”?

      “对了,”殷尧似乎是觉得他发怔的样子太痴呆,又实诚地解释了一句,“不要回头。”

      然而这句话说得似乎有点晚,林北已经回过头去看了。

      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见在身后的台阶上,像排队似的密密麻麻挤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中有刚刚打过照面的大头尸胎,有没了半边脸的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有吐着舌头脸色青紫的吊死鬼,有披头散发穿着白裙的“贞子”,品种繁多,让人有目不暇接之感。这些妖魔鬼怪全部停留在距离他们大概两米的地方,一个个瞪着或血红或翻白或只剩下血窟窿的眼睛,磨着坑坑洼洼的碎牙。林北和殷尧每进一步,它们就也进一步;退一步,它们也跟着后退一步。鬼们像盯着羊羔的豺狗一样虎视眈眈,它们流着口水,舔着爪子,却又忌惮于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堆而不敢靠近,只能尖锐地嘶叫着,恼怒地咆哮着,围着鲜美的肥羊团团直转,但愣是动不了后者一根汗毛。

      林北:……

      他已经明白那只肥羊是谁了。

      他正在恍神的当儿,殷尧已经背着他向台阶下走了一步。鬼们顿时拥拥挤挤地跟上前,发出刺耳的怪叫声。

      “走吧,”他听见殷尧这么说,像在以一贯的口吻安慰某个他不认识的人,“不会有危险了。”

      林北却没敢回答。因为他看见,殷尧脖子上挂着的的那个鲜红的菱形雕饰,已经一点点变成了暗红色。

      -

      他们摸索着拾阶而下。林北尽量去忽略身后越来越远的嘈杂的声响,他借着吊饰的红光眯着眼睛去观察前方,发现楼梯口挂着的标牌已经从“3F”变成了“2F”。鬼打墙失效了,他感到有一丝庆幸,心也慢慢放松下来。这个叫殷尧的人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他察觉到这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劫后余生,还有某种更深层次的连他也说不明白的原因。很古怪,这就像是血脉深处的一种共鸣,就好像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教学楼里,他们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灵魂里连在一起了,相互沟通,相互理解,灵与肉同出一体,血与魂共出本源——

      “天,”他毫无来由地想,“吊桥效应这么可怕的吗?”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几缕黑烟从他们途经的墙壁缝隙里钻了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了殷尧的脚下。

      厉鬼的惨叫声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拦在他们与一楼出口之间的是最后一段楼梯。林北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那最后一个“1F”,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此刻他的内心被一种无尽的感激充斥着,如同圣光洒身,整个人飘飘然到仿佛到了天堂。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位和他只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了,尤其是在大难不死之后,而这必有后福。这个人的一切一切,所有所有,都给他带来一份全方面的很陌生的欣喜感,唯一违和的是这种情绪似乎并不是属于他的;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单方面地考虑着回报措施,贿赂所有的零花钱?请他下一馆饺子?还是……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很沉闷的呼哧声。它一点点放大,从若有若无到清晰可闻,从低微的咳嗽声到哮喘似的喘气声。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些阴魂不散的鬼东西又找上门来了,直到殷尧的身体猛地一跌、险些直接从台阶上翻下去时,他才愕然地发现,那些声音的来源不是别人,而是——

      殷尧的肺。

      他顾不上双腿的疼痛,一股夹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情感的恐慌涌上心头。他扶住即将跌倒下去的殷尧,发觉他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着,死命喘咳着,双手冷得可怕。林北的惊恐到了极点,因为他看见殷尧浑身发颤着咳出一大口血,那些血是黑的,油漆一般的黑,混在黑夜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怀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去摸殷尧胸前的吊饰,更加恐惧地发现那东西已经变成了纯黑色,此刻正咔咔地开裂着,粘腻而恶臭的液体沾了他一手。

      “殷尧,”他咆哮出声,根本顾不上理论上自己并不认识他这一事实了,“殷尧!”

      殷尧仍然在咳,嘴角涌出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如果林北能看见,就会发现他其实是在笑着的,以悲哀的、欣慰的、极端绝望的笑。他把脸的一侧转向林北,月光下皮肤苍白到几近透明。

      “果然啊,”他笑着叹息道,“果然会是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啊——”林北几乎要抓狂了,他晃着殷尧的双肩,两眼爬满血丝,“你他妈倒是给我走出去啊,你不是说了吗,要带我出去——”

      然后他被殷尧一把推开了。

      林北连滚带爬地翻下台阶,脑袋上大概撞了个又大又肿的包,疼得他直哆嗦。在布满视野的雪花中他挣扎着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台阶拐角处被僵硬地支起身体的殷尧——之所以说“被”是因为几只只剩下白骨的骷髅似的手已经从他身后抠进了他的肩膀和腰腹,前者正拖着殷尧往台阶上拉,黑色的死血源源不断地从殷尧身体里涌出来,它们沿着台阶一级级下流,染黑了殷尧的风衣,染黑了林北的裤腿。

      林北再也顾不得任何恐惧了,他大叫着往台阶上跑,可那些污泥似的黑血却黏黏糊糊地绊住了他的双脚,那五级将他与殷尧隔开的台阶如同天堑,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跨越。他在崩溃的边缘拼命抬头看向殷尧,却发现对方此刻正以一种与刚才的状况极端不符的悲悯神情冲他微笑着,哪怕利爪穿身,哪怕血流殆尽,前者也只是以宽恕一切的仁慈俯瞰着这世间的种种生灵,如同殉道的圣徒,如同将死的神明。

      他看见的是什么?他的眼中映出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苍白得如同幻影的形体,他有着白色的长发与金色的眼睛,三柄长枪将他活活钉死在高达九层的青铜祭坛上,他金子似的鲜血流遍了祭坛,那里面黑色的腐花潜滋暗长。他喘着,他笑着,他被刺透的胸膛一起一伏,明明已经气若游丝,可林北仍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濒死的泵动与细弱的呼吸,清晰地看到他被血液浸染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在他耳边被无限放大,声音朗朗如同神谕:

      “我们终会重逢,待我从波涛中重生,待我从死亡中归来——”

      打破幻象的是啪的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在一片死寂中被放大得尤为明显。林北睁开眼,看见那只菱形雕饰带着一截断裂的红线在空中坠落着,它落在他的手中,冰冷得像一颗枯死的心脏。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捂住了殷尧的嘴,他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喉音,带着放下一切的坦然,带着悲凉至极的低喃:

      “把这个……带给他……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逃走吧,逃走吧,从我身边……逃走吧……”

      林北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围绕他的鬼影消散了,笼罩四周的黑暗消散了。走廊的灯重新亮起,殷尧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他手里那个冷冰冰的东西在灯下反着光,好像在告诉他,曾经有一个人存在过,和他说过话,对他伸出手——

      -

      “我已经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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