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
-
A市,午夜,某间会议室里。
身材倾长的黑衣男人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窗外是苍苍莽莽的烟灰色的群山,山间的交通公路上偶尔闪过汽车蚂蚁似的橘黄色的灯光,伴随着轻微的呼啸声消逝在寂静的夜色中。越过山岭,可以看见A市市区遥远而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和熔金般流动的车流。A市是著名的不夜城,哪怕到了三更半夜也依然人来车往,高楼顶上五颜六色的探照灯在压近地面的云层下端晃动,好像恨不得把老天爷也从床上叫醒似的。在他的身后,是会议室的一只木制长桌和八把高背座椅,会议室屋顶冷白色的LED灯把整个屋子照得雪亮,被摁得极低的气压倒是和冬日的寒意若合一契。
会议室里除了男人还有另外一个中年人,后者穿的是那种很老式的中山装,与男人很明显的现代装束格格不入。他似乎在努力维持一种严肃而不失有礼的态度,但碍于某些原因只能在原地踌躇着,背后死死绞着的青筋暴起的双手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的焦虑。手指松开又绞紧,指节攥得发白。男人却也只是保持着和他同频率的沉默负手立着,他此刻已经摘下了围巾,露出脖颈上一道穿喉而过的扭曲疤痕,它呈现出一种可憎的棕褐色,像蛇一样缠绕过他的咽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着。男人的背后斜背着一只约二十厘米宽的狭长的铜制匣子,它看上去沉重无比,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着不知哪朝哪代的繁复铭文,它们以某种奇特的排列顺序攀附在匣子的外壁上,好像那里面封存着什么极端危险的东西,而前者的使命就是将它牢牢捆绑起来。
“尹先生,”中年人在长久的欲言又止后终于开了口,“请您……”
“我说过,别将我再至于过去的身份之上,”男人开口,声音像拨动的琴弦一样冷冷地响,“我已不再是了。”
“不,不管您现在是谁,”中年人试探着前进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与他们的辈分不称的敬畏,“天行司在千年以前就由您一手扶持,我们知道您已隐退,也确实很抱歉打扰您和您的爱人,但如今的事态只有您能解决了。”
“江副司已经足以应付了,我了解他,”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可是‘月阴’,不是么?”
“可这件事……现在已经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了。”中年人的声音有些焦躁,“我们派出了两支小队前去调查,至今音讯全无,而他们是我们司里的精英……如果再扩大下去,已经不是损失是否严重的问题了,而是关乎无数人的性命,这种事谁都不能置之不理——”
男人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是,我确实‘青史留名’,”他说,“但是若我能进坟墓,那些可笑至极的所谓功绩除了变成一堆破烂以外还能有什么用途?况且我现在只余一身无用的骨血和一份日曜的名头,除此之外与寻常人等再无区别。还请李司长另寻他人罢。”
他的语气不软不硬,但拒绝的意思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中年人没再说话,但他还是顶着那股无形的压力走上前去,几乎是硬着头皮说:
“还请您再考虑……”
男人忽然闷哼了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他看上去是想要克制的,但忽如其来的刺激根本不允许他这么做。冰山压顶似的气氛瞬间土崩瓦解,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两步,牙齿卡进下嘴唇,五官扭曲,目眦欲裂,整个人几乎要跌倒。中年人的神情惊恐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一个不经大脑的本能性的称呼从口中呼之欲出:
“陛下!”
男人抬手制住了他,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再次恢复如常,只有略微苍白的脸色昭示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是中年人不知道,男人的眼里倒映出的不是歌舞升平的城市,而是——
笼罩在城市中某一个地方上空的、挥之不去的黑云。
“真是……”他喃喃出声,一层浮动的灯光覆盖在他黑色的眼瞳上,“让孤不省心啊……”
中年人惊愕地看着他,发现自己居然从物理上听不懂他方才说的话了。但他能辨认出来——
那是一种与现代语言完全不同的、已经失传了千年已久的古语。
似乎在对着同样隔了千年已久的那个人。
-
林北握着殷尧给他的吊饰靠在一楼的楼梯扶手上,昏黄的走廊灯光下一只飞蛾没头没脑地撞着灯泡。他没有一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少了什么。林北摸着手里的吊饰,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这个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明明活下来的是他啊。
而且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一边大喊雅蠛蝶一边往校外冲吗?
别人关他什么事?
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嘀嘀声,是他的手表在响。他抬手一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24:00,已经是第二天了。校外电动车轻微的骑行声传来,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又一次感觉回到了人间,没有面目狰狞的鬼怪,没有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没有素不相识的生离死别。他可以回到自己又小又挤却又可以躲避风雨的出租屋里,一直睡到大天亮,明天是星期六呢,可以一直赖床到八点多——
可是有东西硌着他的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殷尧给他留下的话是要他把它交给“某个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殷尧冰冷的手与释然的笑,想起那些把他拖走的森森白骨,想起他最后的那声对不起。林北忽然发现自己也是对不起殷尧的;对方拼了命地把自己送出来,还把最后的东西托付给他,自己却想着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还觉得他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妈的,”他在心里暗骂道,“我是人吗?”
他端详了一下手中的吊饰。后者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里面原本鲜红色的絮状物也黑乎乎地从裂缝里漏了出来,像极了一颗从泥巴里挖出来的石头。他实在想不通留着它还有什么用,但他明白的事情只有一件:但凡自己多拖那么一秒,殷尧生还的希望就会少上一分。
所以他该怎么做?
林北环顾四周,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楼,那里有三间教室和一间高三年段办公室,他记得办公室里有一部电话,是老师专门准备给学生用来和后者的家长联系的。他知道学校里现在很危险,但人命关天,而他的住所距学校有两班公交车和一千多米的脚程。如果等自己回到家再打那通电话,那么殷尧的尸体大概已经凉上几轮了。
他没有想太多就冲进办公室里,夜风带着尖利的呼啸声拍上了门。办公室里一片漆黑,满地都是被风卷到地上的提纲和草稿纸,被他一踩就发出枯叶破碎一样的嘶嘶声。他径直走过一堵墙似的书柜和几张宽大的办公桌,摸索着找到了那张放着固定电话的小台桌,推开面前的一只热水壶,拿起听筒,电话的按键就亮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快速地按了个“110”。
听筒里传出悦耳的嘟嘟声,他抱着又焦急又紧张的心情等待着,果然三秒之后那里面就有了回应:“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林北直接傻了。他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拨错了号码,然而他连续试了两次,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结果。第三次时听筒里的声音终于变化了:“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林北几乎都要掀桌了。
这都是什么鬼状况?
就在这时,他的鼻尖幽幽地飘来了一股焦糊味。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紧张过度嗅觉出了问题,但当那股烟熏火燎的味儿越来越浓时,林北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他抬起头,惊诧地发现几缕鬼影似的黑烟正飘飘悠悠地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在他面前晃荡,好像在用某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在向他致意。黑烟的形态一直在发生改变,伴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焦糊味,它们生出了四肢,生出了头颅,最后……
包裹在黑烟里的,是一具具披着破烂盔甲的只剩下白骨的尸体。
那分明就是之前把殷尧拖走的白骨。
林北大脑里嗡的一声,把身体向台桌后缩了缩。他的头皮开始发麻,四肢也控制不住地僵硬起来。他看见那几团黑烟包裹着的骸骨用一只“手”扶着办公室外的窗台从地上爬起来,指尖划在窗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林北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开始把自己往黑暗中蜷缩,感到心里有一只土拨鼠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后他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连带着哐哐当当几声物体跌落的乱七八糟的余音。
林北:……
骸骨:……
他把台桌上的那只热水壶碰倒了。
那几具骸骨顿时咔的一声转过头来,颈椎扭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黑烟弥漫成了黑雾,雾里骸骨们闪着红光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林北的方向,他看到它们突然开始死命地撞击办公室本就不结实的玻璃,上下两排牙齿咔咔嗒嗒地颤动着,像是忽然被什么激怒了,疯狂而可怖。林北的牙齿开始和它们同一频率地打架,他听到玻璃窗发出岌岌可危的哗啦声,听见在骸骨的咯吱声、窗户的呻吟声、自己的哆嗦声中,夹杂着似乎是千万人一同发出的,地底才有的那种极端愤怒的呜咽声:
“人皇……人皇……”
林北愣了一下。
人皇?昭明帝?
他和那个狗屁的短命皇帝有什么关系?
“不是啊兄弟们——”林北急得要哭了,“你们认错人了啊——”
骸骨们依旧不屈不挠,他甚至听到门那头也传来了撞击声。
林北几乎要疯了,他在原地像追尾巴的猫一样团团转,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才出虎穴又入狼口,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了,那一连的大兄弟正在门口排着队打饭似的等着他,就盼着门窗一破冲进来把他的血肉瓜分干净呢。到时候办公室里剩下来的就不是林北,大概只有一堆破布和血肉模糊的骨头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衣服口袋里嚓地一响,有什么东西晃晃悠悠地飘落到了地上。
他福至心灵地想起,那是胡黎给他的名片。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那张名片,借着电话屏幕微弱的光亮飞速地拨通了那个号码。听筒的嘟嘟声响了将近三十秒,他的心也随之一点点凉了下来。就在他万念俱灰地打算挂掉电话时,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哈欠声,以及一个明显是从睡梦中被吵醒以至于不耐烦的男声:“喂?谁啊?”
“是我,我们今天早上还在学校见过面——”林北差点要热泪盈眶了,“救我——”
“哦,”胡黎的声音相当冷漠,“那我挂了。”
“别挂啊!”林北急眼了,“我现在在学校!到处都是他妈的鬼!我现在谁的电话都打不通,就你,我——”
“小朋友,”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长叹,“少看漫画,多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
“不是,我——”
“挂了啊。”
“等下!我见到那个什么阴什么摇了!”林北一把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就是殷尧!”
听筒里传来咯吱一声床板的挪动声,以及男人瞬间绷紧起来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碰到他了!今天晚上!”林北连吼带窜地在原地蹦哒,“他刚刚被鬼拖走了!我看见的!就在我眼前!”
“奶奶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咆哮,“这个混蛋,搞的都是什么狗屎烂摊子,祸害老不死一个人还不够,还要霍霍我——小朋友没事哈,我马上就过来,你先撑一下——”
电话机嘟的一声,挂断了。
林北呆呆地握着听筒,看着办公室外那无数双拍打在窗玻璃上的白骨森森的手,看着那些黑雾已经将窗外彻底染成了黑色。窗玻璃上出现了无数条裂纹,看得出骸骨们对门窗的攻势行之有效,连门都开始摇摇欲坠了。随后他意识到,胡黎再怎么样也只是个人,就算他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大概,等到后者真的赶到的时候,就只有拉满学校的警戒线和里面的一堆马赛克了。
他第一次切身处地地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向后靠去,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的许多瞬间。他在一个并不幸福的家庭出生,童年的回忆里永远充斥着父亲的吼骂和母亲的哭泣,最后他们提着行李箱来到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母亲带着对他的不舍与眷恋远走他乡。而他,就这么在一种混沌的状态中生长着,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活,没有朋友,没有盼头,大概也将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他的一生,连死都死得波澜不惊。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废物,连别人用性命把东西托付给他,他也无法将这份心意传达下去。
他真是该死。
一道绿光忽然在玻璃窗外一闪,林北怔住了。
他辨认出来了,那是一只青绿色的、如同磷火般的兽眼。
他听到一声划破寂静的长啸,如同当头棒喝。几道青紫色的烈焰带着灼烫的气浪冲破了黑暗,也冲破了挥之不去的黑雾,骸骨们在火焰中尖叫着坍塌碳化,所有的玻璃窗都被震碎了,四溅的玻璃渣子雨点似的向着室内抛洒;林北抱着头就地一滚,几根刀片似的玻璃渣险险地贴着他的头顶飞过。焦糊味消失了,骸骨们都消失了,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沉闷的轰轰声带着巨兽的喘息声传进室内。林北趴在地上,抬头去看。
那是一匹约有两人高的像狼又像狐的生物,遍体黑色的毛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它的尾尖和四足都燃着青色的火焰,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点燃,针状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微张的嘴里利牙交错令人胆寒。它的爪尖随着一步步靠近在地上敲叩发出轻响,就这么一直走到林北面前,用爪子轻触他,用鼻尖嗅闻他;林北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出,他本能的察觉到这位老兄和之前的那些妖魔鬼怪不一样,但要是他不小心惹得后者哪根筋抽了,把他当小点心吃了怎么办?
一阵白烟冒起,包裹住了那只巨大的狐妖。林北睁开眼,他看见白烟散尽,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里面,一只脚很不耐烦地点着地面。他的墨镜此刻已经被摘掉了,露出下面一双青绿色的瞳孔狭长的妖眼。
“喂,小朋友,”胡黎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你最后是在哪里看见那家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