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无用》安东诺夫卡苹果

3、3 一

　　一叠卷子连同练习册噼里啪啦地滑到地上，几张写满了乱七八糟的草稿的纸片雪片似的飘飘扬扬，掉在它们最上头的是一本紫色封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金色大字夸张得仿佛要从封皮上掉出来。林北骂了一声娘，把正在写的提纲推到一边，弯下腰就去捡那叠一塌糊涂的书。

　　这是他今天经历的第四重苦难。在经历了早上洒豆浆、上课被罚站、大蟑螂拧手腕之后，他又从学校的广播里接着听到了一个噩耗——一场五校联考的月考即将在三天后到来，届时他面对的将会是红的晃眼的卷子、难度贼高的狗屎题目、惨不忍睹的分数和老妈的狂风暴雨。他不忍心让妈妈失望，但这也不意味着他愿意让自己的屁股挨鞭子；他自认为自己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但今天早上在教室外的那一番历练轻松击破了他的心理屏障——连秃头班主任的咆哮都会把自己震出一里地，如果再整个什么站在全班面前被点着脑袋批斗再拍几张照片上传到家长群的名场面，那他就可以说是名垂青史了。

　　所以在把胡黎给他看的那张卡片塞进口袋后，他就去火速地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先是去小卖部买了几把“逢考必过”的笔，再去学校的孔子像前上供了一瓶可乐（其实已经有人在那里摆过香烟和二锅头了），最后他打开自己买来很久都没动的五三，开始临时抱佛脚。虽然这种佛脚很明显是臭的，但这时的他已经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脑子里唯一想着的就是能够用什么不管正不正当的途径取得哪怕是一点点的分数，包括戴上许久不用的眼镜偷看别人的试卷、在兜里揣一张《终末的女武神》中释迦牟尼的肖像、去和所有成绩好的同学握手，如此这般，等等等等。他已经不想在自己连着三轮的退步中继续王炸了，这不仅是为了他人，也是为了自己：人生美好，何必自寻死路呢。

　　他把五三和一本《名校课课练》捡起来，在它们的下面发现了一本历史课本。考历史的日期在后天，因此今天晚上他本来是用不着看它的；但他随手拿起它时书翻开了，他便随便瞟了一眼——他是有这种习惯的，对于自己心惊胆战没有半点着落的知识总要时不时地去看一眼，就像患了斯德哥尔摩似的对它一方面又恨得牙痒痒，一方面又死乞白赖地磨着它——然后就在书上看到了一张人像和一段被他经常忽视以至于遗忘的必背知识点：

　　“尹明台，东昭昭明帝，功绩为推翻了殷朝的暴虐统治，统一九国，建立了×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以日曜为号，史称人皇……其在位十年，一生无子嗣，但统治奢靡无度，为自己建造工程浩大的青铜陵墓于东海，殉葬者不计其数，现今工程仍未完……后因追寻长生不老之所谓‘命盘’驾崩于途中，终年二十七岁……”

　　驾崩？

　　二十七岁？

　　林北的目光漂移到了那几行字上；在此之前他只是把历史当成一门必背的傻逼科目，但现在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对这个书上那个叫尹明台的皇帝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好奇。

　　他学过的东西中有关皇帝的知识不在少数，但与一堆胡子一把、大腹便便的前者相比，这个昭明帝未免太眉清目秀了些，虽然一旁的配图不过是一张历史书上常见的那种小眼睛大脸盘、显得有些憨的画像，但不难看出，这货生前在古人的审美中很明显是个美男子。而这种一看就是小白脸的角色明显就与书上记载的能建下打打杀杀、统一九国的“伟大”功业的那种人……有点不符。

　　而且这人已经是堪称始皇帝级的人物了，可怎么死的那么早？

　　林北把笔盖咬在嘴里，开始思考原因。书上提到昭明帝“一生无子嗣”，那么他就绝对不是死于肾亏，而其原因要么是不近美色，要么就是不孕不育。至于其他的原因，毒杀，暗刺，事故，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反正这个昭明帝与其叫人皇，称之为短命鬼更恰当。

　　林北感到有些无聊了；反正他读书也读得烦了，再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效率，还是找些乐子实在些。他拿起黑笔，像所有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先是为历史书上的昭明帝添了两撇小胡子，再给他的胸前加了个蝴蝶结。最后他描上两道比原来粗了不少的眉毛，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样才有一代帝王的风范。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精神多了，并且比原来更多了几分自信。他翻开五三，拿起笔，刚要合上用不着的历史书，一阵电击似的剧痛忽然轰击了脑海。他痛苦地扶着额头，眼前昭明帝的肖像一瞬间扭曲了，眼前变得血红一片，有隐隐约约的轻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三百六十度立体声似的嘻嘻地响，却又渺远到仿佛和他不属于一个时空，空灵得令人发怵。

　　“他妈的谁啊，”林北终于无法忍受了，他怒不可遏地抬起头，捂着脑袋咆哮出声，“谁在给老子装神弄鬼啊？”

　　然后他愣住了。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可晚自习时间是七点，他才在原地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啊，怎么人都跑路了？

　　林北有点不知所措。他猜测这是由于自己走神错过了什么的原因，其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学校临时召开了什么要全员到操场集中的白痴大会，而自己很明显迟到了。他必须立刻到那里去，否则等待着他的可能就不仅仅是考试后的雷霆，而是那种足以让他灵魂出窍的河东狮吼了。

　　他丢下手中的笔，飞快地跑出教室。

　　接着他的认知遭到了五雷轰顶般的打击。

　　外面教室的灯关了，走廊的灯关了，教学楼的灯关了，整个学校的灯都关了。他的眼前所到之处除了身后的教室都乌漆麻黑一片，远处可以辨认出是大操场的地方更是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仿佛身处一个死寂的鬼域里，除了触手可及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林北直接傻了，他一脸懵逼地按开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更加一脸懵逼地发现那上面的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码，好像和他同时被摔坏了脑袋。

　　林北彻底呆在了原地，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他直愣愣地在教室门口站了一分钟，才试探性质地迈开脚步，向着大概是走廊出口的地方走去。他想，现在必须要找到一个活人，问问这是什么该死的状况，到底是停电还是自己在做梦，到底是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这个世界他妈的想怎么整他。今天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匪夷所思到不像巧合，而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一切。

　　这个时候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自己头上。

　　他一开始以为是年久失修的教学楼水管又漏水了，然而随着第二滴第三滴液体砸下来、给他的头顶带来一种又暖又粘的感觉时，他终于发觉不对劲了。他伸手一摸，把那东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顿时感到一股凉意冲上了天灵盖。

　　那是一股新鲜的、闻起来像是铁锈的血腥味。

　　林北的脊椎骨都冷了，一股蚂蚁爬动似的瘙痒从尾椎一直爬到后脑勺，他的腿本能地开始哆嗦，上下两排牙齿嗑嗑嗒嗒地打起架来。那个时候他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大堆电梯杀人案和岛国鬼片的片段一窝蜂地涌上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但他还是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而这在恐怖片里是那些被拖走的倒霉鬼最常用的动作——去看天花板，接着就看到了读者可以猜到的最烂大街的桥段：

　　一个长得像大头娃娃的尸胎正四脚并用地抠在走廊正对林北上方的灯泡上，歪着头咧着嘴冲他微笑，它皱巴巴的皮肤在黑暗中闪着荧光，黑洞洞的眼睛窟窿里两行血泪像开闸的水龙头似的正往下淌，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板上和他的头发上，洒落之均匀堪称鬼界花洒。

　　真他妈绝了，一个念头闪过林北极度恐惧的脑海，他是见到人了，只是大概不是活的。

　　他发出一声人类返祖时才有的惨叫，拔腿就向着走廊的出口狂奔。

　　尸胎咯咯咯地怪笑着在他头顶紧追不舍，手脚在天花板上抠下来一大块头皮屑似的墙皮。

　　林北终于冲到了楼梯口，那里回回旋旋像怪物的巨口，似乎要把他整个往里吞下去。他一边叽哩哇啦地惨叫着一边青蛙似的连蹦带跳地往台阶下窜，连跑掉了一只鞋也毫无知觉。此刻他除了逃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念头，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他在本该只有三楼的教室往下跑了将近七楼的高度；直到他一只脚绊到了另一只脚，整个人从台阶上滑滑梯似的滑了下去，然后他的下巴磕在了地板上，上牙床咬到了下嘴唇，弄得满嘴都是血。在弥漫满口鼻的血腥味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碰到鬼打墙了。

　　完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想继续跑，台阶的间隙中却伸出几只钩子似的手爪，拖着他的脚踝把他再次撂倒在地。完了，他一边哭叫着一边扒着地板往前爬，那些拽住他的鬼东西却死死地揪住他向后拖，爪尖挑破他脚踝的皮肤又从另一侧血漉漉地透出，像极了勾着一只菜市场上待宰的猪羊。完了，尸胎趴在他的背上，凉冰冰的皮肤贴着他温烫烫的血，长着倒刺的长舌头血红得像条蛇，直往他耳朵里钻。完了，他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小孩的笑声和歌声，他们用稚嫩的童声唱着同一首歌，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大家不要告诉他。

　　他嘶嚎着，他惨叫着，尸胎的舌头钩破了他的耳垂，又刺又痒地痛。他的十个手指在地上抓挠着，指甲剥落皮肤磨破，却只能拖出长长的血痕。他不想死，不想这么莫名其妙地死，谁来救救我，谁——

　　抓着他脚踝的手忽然放松了，尸胎忽然尖叫着逃离了；小孩的儿歌声戛然而止，他便继续了他往下滑的进程，好像食物在小肠里蠕动一样沿着台阶一级级往下掉。林北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还以为那些妖魔鬼怪仍然抓着自己呢，一边游泳似的挥动手臂一边放声怪叫，直到他砰地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差点连同对方一起摔倒在地。

　　哦，他在死里逃生的混乱中迷迷糊糊地想，有温度，有呼吸，应该是活的……

　　然后他抬起头，想看他救命恩人的脸。

　　然后他当场怔住了。

　　早上那个被他泼了一身豆浆的、被胡黎和尹君挂上通缉令的、大概是叫做殷尧的年轻人正站在他面前，脖颈上挂着一枚和胡黎拿的那枚菱形雕饰一模一样的闪着红光的东西，此刻正同样惊愕地和他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