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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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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拎着书包蔫儿吧唧地走进教室,整个人像一棵发育不良的黄花菜。他穿过教室里乱七八糟的桌椅和几对打情骂俏的小情侣一路走到教室最末端,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桌子,怎么看都是各种听写、小测以及考试的最佳盲区,同时完美地隔绝了各种意义上的交流——与各式各样班级小团体的,与前后左右桌的,与任何人的。
林北一屁股坐在那个“无人岛”的座椅上,只感觉浑身上下疲乏无比。他把书包往脚下一摔,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刚打算借所剩无几的下课时间睡个小觉,一抬头却看见他的所谓小组长正在前一桌收着作业,后者此刻正把刚交过来的一打练习册在手里掂了掂,旋即就转身打算走人——从头到尾,她甚至看都没看林北一眼。
“喂喂喂,”林北一个激灵跳起来,膝盖磕在桌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你等等我,我作业做了——”
小组长转过头去看他,神情有点不耐烦。
“马上就好啊马上就好,”林北在书包里边翻找边满头大汗地应付,“我这次真的有做……”
他嘴上这么说,心却在翻找的过程中越来越凉。
那本数学练习册——他昨天晚上花了两个小时特地写好的——竟然被他忘在家了!
那小组长见他磨磨唧唧翻了两三分钟,心里早有了数。她嗤笑着抱着那叠练习册转身就走,未了还笑眯眯地瞄了林北一眼,神色之间讽意不言而喻。
“林北,”她说,“你可真是死性不改呀。”
哄笑声从四面八方烟雾似的袅袅升起,个个都有着笑开的脸和笑弯的眼。长短不一的校服下伸出野兽的勾爪,它们鳗鱼似的沿着地面爬行,顺着桌腿蜿蜒爬上桌面,再撕开林北紧捂的双手深深刺进他的口鼻。书包跌落,课本掉下,椅子连翻了两个滚再轰然栽倒,林北把小组长连同她的作业本一把推倒在地,然后从教室后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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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抱着膝盖坐下,慢慢地靠在一间空教室的门前——他不清楚这里是化学还是生物什么的实验室,只知道这里能离教室和同学很远,越远越好。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小组长那句“死性不改”像装了碟片的老留声机那样变着调旋转,时而像指甲划玻璃那样尖利,时而像重物刮压地板那样粗哑。他甩着头捂住耳朵,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奏和眼泪一起甩出去,可前者却像钉子一样越嵌越深,刺得太阳穴鼓胀着发痛。泪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留下浅色的小点,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莫名其妙地开始回忆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自他有记忆起他的父母就整天吵架,饭菜被掀翻,碗碟被砸碎,耳边永远环绕着母亲的尖叫和父亲的咆哮。五年前他们正式离婚了,林北被分给了他母亲,房子和财产则被父亲占为己有,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净身出户。母亲去了外地打工,他则在这座城市里拿着每月的生活费一个人聊以度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将近五年没能见到母亲几面,心里却清楚自己像野地里的荒草一样长成了怎样一幅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可就这么小的事情而已,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和它都算什么呢?
林北抹了一下脸,慢慢地抬起头来。他所在的地方是这个学校的实验楼,在实验课以外的时间本就少有人踪,所以不用担心自己的狼狈相会被谁看见。他所在的楼层和对面的高三教学楼以一条走廊相接,可以清楚地看到每层教室里的情景。下课后的教室里人影幢幢,他有些恍惚地循着楼层从下到上数着层数,本能地想要找到自己教室的位置。不远处几只麻雀在走廊的栏杆上叽叽啾啾地上窜下跳,他木然地一层层数着,一、二、……五,还有……
然后他愣住了。
在那并不存在的第六层的天台上,站着个低着头的人影。
林北耳边嗡的一声,忽然想起了最近上了新闻的那次高中生跳楼事件,也是六楼,也是天台。
“哎,”林北一时忘了刚才满脑子的苦大仇深,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这上面很危险的,你不要想不开——”
人影没有回答,他仍然低低地垂着头,长衣猎猎,眼睫微动,像是在居高临下而悲悯地俯瞰着什么渺小卑微的生物。
可一条全须全尾的人命哪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林北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拔腿就往楼上冲,可步子还没迈开两步,一个念头便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通往天台的门明明是锁着的,怎么可能会有人?
而且那家伙哪里是什么高中生!
他的脚步顿住了,条件反射地一抬头,却惊诧地发现人影的目光竟移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居然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等等,”他魔怔似的喊到,“你等等我——”
人影没有搭理他,他自顾自地走到天台的另一边,林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衣袍一扬,竟然真的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林北彻底傻眼了。
他机械地走到走廊上,仰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天台。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影已经像他出现时那样无影无踪了,下面几楼的教室里更是诡异地歌舞升平,好像刚才的跳楼事件不过是他脑子抽风时的幻觉。
所以他应该怎么办?报警吗?还是向校领导反馈“我刚才看见你们天台上有个人跳楼了”?
林北的脑子里糊成了一团乱麻,他的头又开始剧痛了。他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往回走,回头却惊觉有个人正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后者身穿皮夹克,带着一副大墨镜,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像是在打量动物园里的某种珍奇生物。
这不是今天早上从他面前聊着天走过去的“南方大蟑螂”吗?
林北咽了口口水,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前在教室门口听到的莫名其妙的对话:
“我们找,我们找……”
“你就差拿条链子把他绑在你身边了。”
“不是我绑住了他,是他离不开我。”
“他要死了。”
他妈的,当时他怎么没有反应过来,哪有正常人会把绑人抓人挂在嘴上的?还有那个什么“他要死了”,谁会把这种话当成和追剧刷微博一样的聊天话题?
这两货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要说是绑架犯、□□和器官贩子也不是不可能……吧?
“老老老老老兄啊……”林北一边在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假笑一边颤颤巍巍地后退,“今今今天天气真好啊,是不是?”
“嗯,”墨镜用更职业更还原的假笑对他露出八颗牙齿,“晴空万里啊。”
“我我们今天早上还见过呢,那我先先先走了,好不好啊……”
墨镜步步紧逼:“我们老早就见过了——如果我说不好,你觉得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林北忽然大吼出声,他也顾不上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了,一拳就往墨镜脸上招呼过去,“是不是想让老子揍你一顿?”
墨镜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他看似随意地伸手一架,林北的拳头就硬生生地被他隔在了半空中,竟然生生无法再移动半寸。
“殷尧,”他叹了口气,往前迈步时逼得林北步步后退,“想不到你看着挺老实,背地里竟是个大尾巴狼啊。”
“什么阴什么摇啊——”林北见势不妙大叫到,“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我的手啊操——”
“你这小朋友的戏演得还挺有意思,”墨镜笑眯眯地捏住林北的手腕,手指每收紧一下就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他另一只手悠然自得地摸出手机,“尹君前不久还刚走呢,想不到回头你就送上门来了。猜猜看,如果我把你现在的样子录下来发给我们的日曜大人,他会有什么反应?”
林北瞪大眼睛——他看见墨镜一膝盖把他顶到墙上,后者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松开他的手腕,竟然直入主题地一把捏住了他的脸!
墨镜:“……”
林北:“……”
“等等,这不对啊,”墨镜奇道,“这脸怎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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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对不起啊,”墨镜一边尴尬地嘿嘿笑着,一边伸手去够林北被捏肿的右脸,“我刚才认错人了,给你揉揉……不要放在心上哈。”
“老子要你揉啊,”林北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还要问你呢,看你那样肯定不是老师——那你没事跑到我们学校干什么?”
“能干什么?”墨镜耸耸肩,“当然是找人啊。”
“找人?”林北搓着手腕,之前那里足足被墨镜捏了一分多钟,现在仍然隐隐作痛,“你那个什么殷尧好像不是学生吧,为什么还会跟我认错?”
“这我就真的没法和你解释了,”墨镜看上去有点尴尬,林北看见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颗栗子大小的菱形立体雕饰,里面装着些不知是什么的鲜红色絮状物,随着容器的晃动云雾似的缓缓融合又分散,“奇了怪了,”他一边在那小东西上敲敲打打一边自言自语道,“他给我的东西不可能出错啊……明明指示的就是这里……”
“我管你指示的是哪里,”林北没好气地道,一只脚还在很不耐烦地踢着墙角,“说吧,你到底要找什么人?”
“什么人么……”墨镜低头在手机上摆弄了一会儿,不多时就调出了一张照片。他把手机递给林北,“喏,你看看有没有见过他。”
林北接过手机,一股莫名其妙的冰冷瞬间蹿上脊椎。
那个在照片里披着长风衣、正对他微微笑着的青年,恰恰是今天早上被他泼了一身豆浆的陌生人。
熟悉的刺痛涌上脑际,林北眼前一黑,只感觉更甚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过来,它们像触手似的攀附上他的每一寸皮肤,几乎要让他动弹不得。幻境,梦境,天台上一闪而逝的扭曲的影,交织相连的狂喜与极震,大片血红色的空镜头与惨白的字幕电影镜头似的吱吱闪烁,天旋地转中他看见自己伸手把手机还给了墨镜,听见自己木偶似的开口答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
为什么他会如此战栗?为什么他会如此恐慌?
“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你这种小屁孩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墨镜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想请你帮个小忙。”
林北此刻好不容易才从刚刚那种乱成一锅粥的状态中回转过来,脑子还有些迷糊:“……什么?”
墨镜递过来一张名片:“那家伙现在的方位应该离这里不远,我希望你能帮我注意一下——如果你在哪儿见到他了,记得打这上面的电话。”
林北接过名片,只见上面用瘦金体打印着“尹氏事务相谈所所员胡黎”几个小字,下方则是一行电话号码。
“咦,”林北问道,“你这是……”
他一抬头,却发现胡黎不知何时已经像他出现时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上课铃声丁丁零零地响起,他抓着名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向来时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