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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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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做同一个梦。他并不喜欢做梦,即使那些一闪而逝的幻影不过是些渺茫到一睁眼就会支离破碎的残片,即使家中的长辈总会对他那些磕磕绊绊的描述置以应付小屁孩的那种一笑而过。但在千千万万或荒谬或可笑的梦境残渣中,唯独这一个,只有这一个,在螺旋状的、扭曲如铁丝的识海中被扳回原状,可以用笔记下,可以用口说出,直至在无数次的重复中被逐渐拼凑得天衣无缝。
他记得梦里的自己没有四肢和躯体,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大脑漂浮在虚空中,身下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像果冻似的粘稠成一片,缓慢地搅动旋转着;而在距他几米远的地方,这个梦境唯一的主角——一个男人——正无声无息地背对着他站着,色泽和绣金长袍一样苍白的长发拖拽至地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无数巨大的石环被撕碎再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如千万重锁链将后者囚禁其中不得脱缰。林北的视角被死死地钉住无法动弹,他只能看着那个男人慢慢转过头露出侧脸,发丝滑落,眼眶中金色眼瞳灿若流金。他对他笑着,他说——
“啊!”
林北猛地睁眼,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他看见柏油路上车辆飞驰而过扬起灰尘,马路对面早餐铺子的蒸笼里冒着白烟,几个小学生嘻嘻哈哈地打闹着通过人行横道,脏兮兮的电线杆子上贴着的“重金求子”和租贷广告历历在目。而他整个人的视角矮了一截,身旁躺着一只透明塑料袋、一个咬了一半还流着油的肉包,一只翻倒在地粘满灰尘的纸杯,以及……
对面被泼了一身热腾腾的豆浆的、整件大衣往下滴滴答答着的陌生“受害人”。
林北嗷地惨叫一声,不顾自己黏糊糊的双手和黑了一片的屁股就蚂蚱似的跳了起来。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纸巾一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整个人就像一只陀螺:“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我走路没长眼睛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没事的,”对方平静地开口,顺便伸手把吓得活像白日见鬼、正想用袖子给自己擦豆浆的“陀螺”扶了个正,“回家洗洗就好了。”
“你泥……”林北哆嗦了一下,舌头还是有点捋不直,“……蒸真真真的?”
陌生人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温和依然不变:“你学习紧张,这么赶时间也很正常。还是赶快去上学吧。”
林北眨眨眼,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下陌生人的长相。对方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五官清俊,眉眼修长,微挑的左眼眼尾下方恰到好处地点了一颗小痣,一看就是大多数小女生喜欢的类型。他原本披着一件驼色的长风衣,此刻却被泼上去的豆浆弄出了好几块深色的污渍,后者此刻正沿着衣摆一条条地流淌下来,把本该均匀的配色搞得一塌糊涂。
“……哦,”林北小声道,“真的对不起……”
斯巴拉西啊,他在心里咆哮道,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性格本就胆小怕事,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兜头盖脸一顿臭骂然后灰飞烟灭的准备了,如今人家扑面而来的却是猝不及防的徐徐春风,七上八下心虚不已的那个又变成了他自己。他只能嘴里嘟囔着客套话,在偷偷回头瞄了人家一眼并确认了对方没有欲擒故纵的意愿后,连忙收拾起书包打算跑路。
然后一阵刺痛穿透了他的头颅。
林北向后仰倒过去,大块黑白交加的破片在眼前乒乒乓乓地撞击。他不知道自己被同样惊异的陌生人一把扶住了,耳边只剩下飞机起飞时那样轰轰隆隆的白噪音。齿轮格格叩响,石环隆隆旋转,它们在无天无日的深渊中被一次次撕碎又一次次重组,他则被一股无形的引力拖拽着向黑暗的最深处前行,终点便是那凌驾一切的至高无上的存在。男人缓缓扭转的侧脸像惊悚片中的鬼魅那样向他闪现着靠近,他看见那苍白的发丝和流金般的瞳孔,他看见他在微笑,他看见他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启开又合拢,他对他说的是——
“带我去见他。”
带我去见他。
去见他。
去见……嘀。
嘀嘀,嘀嘀,嘀。
林北猛然惊起,如遭当头棒喝。
什么狗屁噩梦,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臭男人,那是他的手表在响!
他他妈的要迟到了!!
林北甩开陌生人的手,一把揪起书包的背带,不顾四下里行人或惊诧或诡异的眼神,朝学校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学校七点的早读钟声在清晨金蓝色的天穹下和手表一起声调优美地回响,陌生人站着原地凝视着他卷起一路烟尘的背影沉吟许久,还是转身走进了茫茫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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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颤抖着打了个哈欠,一团白气在冬日冰冷的空气里飘散开来。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同类有名的瓢泼大雪和凛冽“妖风”,但是冻,冻得一直透过他的一件校服和三件里衣,在打喷嚏的同时抽了他一个标准的脖儿拐。他哆嗦了一下,把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往校服口袋里缩了缩,企图在那两层可怜巴巴的夹层里留存一点儿稍瞬既逝的体温。一股尖酸刻薄、与那个秃头班主任有的一拼的寒气随着呼吸冲进他的鼻腔,他拼命咽下从口腔到咽喉无处不在的铁锈味,大脑里悲哀地浮现出与五分十六秒前那次倒豆浆事件遥相对应的四个字:报应不爽。
他确实迟到了,并且时间点巧妙地卡在铃声结束和班主任进屋的短暂间隔之外。于是乎,在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瞬间,秃头、粉笔和咆哮便暴风骤雨般席卷而来,硬生生把他将要出口的“报道”捅回了嗓子眼。五十几双眼睛笑嘻嘻地围着他打着转,飞来的粉笔头在鼻尖上留下一道白印,班主任的吼叫声伴随着在狂风吹拂下合拢的教室门将他一脚踹了出去:“林北,你这是第几次迟到了?带上你的书包,给我滚到外面去!”
好吧,他心说,我滚,滚就完事了。
林北的教室在一楼,和斜对面的大操场只隔了一条走廊和两块花坛,另一边隔着树木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咧着嘴的学校大门。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把书包扔到地上,背部贴紧教室外墙冷冰冰的瓷砖,看着偶尔走过的、几个大腹便便的学校领导不时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他起先还有些尴尬,等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脸皮磨光之后干脆就破罐破摔地计算起从他面前过去的秃头和啤酒肚的数目。教室里书声琅琅,几句游丝似的诗句飘进他的耳朵里:“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应景,”他上下两排牙齿咯噔地骂道,“真他妈应景!”
双手在衣袋里冻僵了,林北把前者抽出来摊开,捂在口边呵气。太冷了,他有些愤忿地想,为什么一节课要上四十分钟,为什么班主任的秃头比全副武装的他还抗冻——正在林北企图把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和校园霸凌以及过度体罚联系在一起时,他瞥见学校大门口又有两个身影从侧面的小门走了进来,慢慢地向教学楼的方向靠近。他本以为可以在自己的秃头名录上再添上两笔了,一转眼却看见那两货头顶都乌泱泱一片,显然和他认识的某些教导主任不是一种生物。
“哦,”林北恍然大悟地想,“是生发油。”
他的视力不好,出门又忘带眼镜了,此刻只能眯起眼睛去端详那俩“生发油”。他们年纪看上去倒也不是很大,却偏偏穿得浑身上下黑压压,比起教师倒更像恐怖分子。恐怖分子一号围了条米色的长围巾,面无表情地摆弄着一部手机;恐怖分子二号则假模假样地带了副墨镜,后脑勺还吊儿郎当地扎了个小辫,被风吹得在脑后一摆一摆,像只南方大蟑螂。
“那啥,”墨镜抬手敲了敲长围巾的肩膀,“没找到人你也没必要跑这儿来吧?这一块可都是我们祖国的花朵,要是被你这脸勾引去了怎么办?”
长围巾仍然面无表情,神色漠然得像座冰山:“这话不应该问你么?”
“我?我又怎么了?”墨镜冷笑起来,“老子被你害得都老久不敢用那一套了,你还有理?”
长围巾没有抬头,他在手机上噼噼啪啪打着字,默不作声地换了个话题:“我已经在这附近感受到他的气息了。就算他不在这座学校里,也一定离这儿不远。”
墨镜啧了一声:“怎么着,这事就是你自作多情了吧?人家说不定就是待你那太闷了想出来透口气,有必要他走哪你追哪吗?尹君,我看你就差拿条链子把他绑在你身边了,要不是之前你救他性命的那一滴水之恩,换成我被你这样都得——”
长围巾——尹君——骤然抬头,林北眼见他眼底阴暗狠戾的光一闪而过,在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里像极了沼泽底下扭曲盘绕的荆棘。墨镜的话一下子梗在了嗓子眼,却见那泥沼转瞬间又荡回那两汪幽深湖水原本的模样,下面斑斑驳驳,也不知道沉了什么东西。
“他身体太弱了,再待在外面不可能不出事。”被叫做尹君的青年闭了闭眼,“不是我绑住了他,是他离不开我。他会死,而我已经没法救他第二次了。”
“你这太危言耸听了,之前几次不是都——”
“他这次连跨了两个市,”尹君举起手机转向墨镜的方向,打开的微信聊天界面上右方一排绿色的记录触目惊心,“我的电话也一个都没有接。”
“……好好好,我们找,我们找。”墨镜叹了口气,“你这不也是关心则乱嘛……天行司那儿还有一堆破事要打理,你走都走了,就别在这种一看就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时间了,我——”
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尹君微微一怔。他拿起手机,面色在看到号码的一瞬间阴沉了下去。
“哎,”墨镜叫道,“这……”
尹君抬手示意他噤声,走到一边去接了电话。他的神情越来越不耐烦,最后他拿下手机摁下了挂断键,力度大得仿佛要把屏幕捏碎。
“果然,”他嗤了一声,“果然不会那么容易让我走。”
墨镜试探着问道:“……上头那些人?”
“是啊,”尹君冷笑着把手机扔进衣袋里,“又有事干了。”
下课铃恰巧在此时响起,林北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数秃头的力度已经大到可以忽略看手表这一行为了。他看着尹君默不作声地向校门口走去,后者在踱出几步后忽然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抛了出去。林北很想看看那是什么,但那东西实在太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飞进了墨镜的手里。
他听见尹君说:“都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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