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Ac珞

12、伤

　　“喂，是景予吗？我是张晓光的妈妈。”
　　过完年没几天，景予接到了梁艳的电话。
　　在这之前，张晓光从来没有告诉过景予，他妈妈是如何反对他们在一起的。
　　梁艳把地点约在了一家很高档的私人会所，环境优雅安静。
　　景予找了半天，才找到地方，走进去，来到提前说好的位置，发现梁艳已经坐在那等他了。
　　“不好意思，阿姨，让你久等了。”景予带着几分抱歉。
　　梁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对着景予打量了一番，说道，“没事，坐吧。”
　　等到景予坐下，梁艳方开口，“你这孩子长得真是清秀，怪不得招人喜欢。”
　　景予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就没接话。
　　“你不用紧张，阿姨今天找你来，就是随便聊聊。晓光他有点事，我就没让他过来，你不介意吧？”梁艳没敢说她是瞒着张晓光偷偷约的景予，要是被张晓光知道了，非得炸锅不可。
　　“嗯……不介意。”景予答着，心道，有事？他能有什么事。
　　点了两杯咖啡，梁艳开始切入主题，“我知道，你跟晓光关系挺好的。”她的口音挺明显的，说起话来有种江南女子自带的风韵。
　　景予的脸微微泛红。
　　“我和晓光爸爸平时太忙了，没有空陪他，他因为这个，一直对我们有怨言。所以，阿姨得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他的照顾。”
　　“不……不客气。”景予答得结结巴巴。
　　“你爸爸妈妈身体挺好的吧？”梁艳又问。
　　“……我爸还行，我妈……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景予说得时候，眼里一丝黯然。
　　“哦。”梁艳难免有点尴尬，赶紧岔开了话题，“看你这孩子，挺稳重的。不像我们晓光，做事不管不顾的，冲动又任性。”
　　“他……挺好的。”景予有点羞涩。
　　梁艳看着他，默然了一会儿，问道，“你和晓光的事，我大概是知道的。阿姨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景予一怔，“怎么想的？我……没想太多。”
　　“那以后呢？”
　　“以后？”景予不大明白梁艳的意思。
　　梁艳于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人不能只看眼前，不想以后的。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比我们那时候了，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想法。可我们当家长的，是过来人，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很多事情，你们现在做了，不觉得怎样，可以后是要后悔的。”
　　后悔？后什么悔？景予这才意识到，梁艳找他来，可能不是随便聊聊那么简单。
　　“晓光这个孩子，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我了解他的，他没有什么恒心。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很快又统统都不喜欢了。”
　　景予看着梁艳，突然问道，“阿姨，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梁艳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硬，她看得出来景予很聪明，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
　　她喝了口咖啡，顿了顿，才略带紧张地说道，“小予，阿姨今天找你来，确实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景予的预感不大好。
　　“……阿姨想……求你离开晓光。”梁艳终于表明了来意。
　　虽然景予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但听到梁艳真说出来，还是感觉挺痛的。他尽量克制住情绪，问道，“你来找我，张晓光知道么？”
　　“……他不知道。”梁艳知道没法隐瞒了。
　　“那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吧！”景予撂下这话，起身准备要走。
　　梁艳慌了，要是能让张晓光自己来跟景予提分手，她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小予，小予，你先别走！”梁艳拉住他。
　　“叫我景予吧。”景予的语气冷冰冰的。
　　“好，好……景予。你先别走，你先坐下来。你听阿姨说几句，阿姨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过分了……”梁艳几近是在央求。
　　看在她是张晓光母亲的份上，景予极不情愿地坐下来，听她继续吐露心声。
　　“景予，阿姨实在很抱歉。阿姨知道，这种要求对你不太公平。可是……可是我是真得没有办法呀。我是做母亲的，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我相信你的妈妈如果知道这件事，也会跟我有一样的感受，一样的选择。”
　　景予的心颤动了一下，我的妈妈……
　　“所以阿姨求求你，求求你离开晓光吧。我太了解晓光了，他不是个长情的人，只要你离开他了，他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的！”梁艳近乎哽咽。
　　景予的脸色发白，摇摇头，缓缓道，“我离开他了……他就不是gay了么？”
　　“只要你离开他，他就不会是了。阿姨可以劝他，可以帮助他，让他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梁艳情急之下，有点口不择言。
　　景予既心痛又觉得可悲，冷笑道，“……正常？同性恋不是病啊……”
　　“我知道，我知道。阿姨说错了。阿姨知道同性恋不是病。可是，可是阿姨也知道，这条路太难走了！真得太难走了！”梁艳的情绪有点崩溃了，她开始止不住地掉眼泪，“阿姨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过得并不好。就算侥幸不生病，也会遭人歧视，被人疏远，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景予，你想过这样的生活吗？就算你可以忍受，你忍心让晓光一辈子像过街老鼠一样，抬不起头来吗？”
　　景予听着，指甲不自主地抠着手掌，掌心都抠破了。
　　是啊，就算他可以忍受，他忍心让张晓光过着遭人歧视的生活么……
　　梁艳看着景予忧伤的神情，心里很清楚自己有多过分，可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景予。你可能不知道，晓光的爸爸是独子，晓光又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三代单传，期望都在他身上。晓光的爷爷奶奶八十多了，做梦都希望看到晓光早日娶妻生子。而我们这么多年在外辛苦打拼，图什么呀，不就为了能给晓光一个上等人的生活么。本来按照计划，再过几个月，晓光就要去国外读书了，毕业以后是要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的。他有着大好的前程啊……我真得不想看到……他的人生就此就毁了呀……”
　　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梁艳，景予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是么？是我拖张晓光下水了么？如果没有我，他会像他妈妈说得那样，顺利过上等人的生活吧……
　　梁艳看着一言不发的景予，以为他还是无动于衷，不肯答应。
　　这个情绪激动又一筹莫展的女人，居然在这一刻，哭着跪在了景予面前，“阿姨求求你了，景予，你答应我吧！阿姨求你了！”
　　景予看着苦苦相逼的梁艳，五脏六腑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的疼……
　　景予没有怨恨这个女人，他只是觉得可怜，可怜她，也可怜自己，更可怜这个扭曲荒谬的世界……
　　“……我答应你。”
　　梁艳听见景予的话，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真得么？景予，你真得愿意离开晓光？”
　　“……嗯，我答应你，不再见他了……你起来吧。”景予的声音没有很激动，冷冷静静的，可听上去，却有一种坠入深渊的绝望。
　　梁艳这才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带着有点不敢相信的试探性的语气说道，“……那个……阿姨认识不少学校的校长和政府的人，阿姨可以介绍你去……你要是想出国也可以，阿姨送你出去，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的，包在阿姨身上……对了……”
　　梁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来，推到景予面前，“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先拿着，以后需要钱的时候可以跟阿姨讲……”
　　景予觉得好累，整个人有点发晕，甚至听不大清梁艳后面所说的话了……他没碰那张卡，“不用了……”
　　梁艳很惊讶地看着景予起身，她知道对于景予家的条件来说，二十万，不算小数了……可他居然看都没看一眼，就拒绝了……
　　景予走得时候，对梁艳说了句，“你跟我妈妈，一点都不一样。”
　　回到家，他倒在床上，昏睡了很久。
　　再醒来的时候，他爸已经回来了。
　　景予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一排的未接来电和简讯，都是张晓光……
　　“不去了，累了。”景予还是回复了一条，以结束张晓光锲而不舍的狂轰滥炸。
　　“好，累了就早点睡。晚安，宝贝。”果然，张晓光发完这条，就安静下来了。
　　一连几天，景予几乎没怎么接张晓光的电话，短信也只是过很久才回一两个字。
　　张晓光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直接去了景予家楼下。
　　而景予看着振动不停的电话，依旧不打算见他。
　　“那傻小子在楼底下干嘛呢？”景海洋看到张晓光都快站了一个小时了，走进屋来问景予。
　　于是景予披上外套，下楼去了。
　　张晓光远远地见着景予从楼门口出来，兴奋地像只柴犬，飞奔过去抱住景予，“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
　　景予没回答他。
　　“怎么了？不舒服啊？”张晓光见着景予脸上冷着，没有笑容，不由得问。
　　“没有。走吧。”景予淡淡地说。
　　“去哪啊？”张晓光跟着景予。
　　“去喝点。”
　　烧烤店。
　　景予点了几瓶啤酒，还有羊肉串。
　　酒刚上来，他就起开一瓶，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你干嘛？慢点喝。这样多伤胃啊！”张晓光伸手去抢景予手上的酒。
　　可抢下来的时候，景予已经喝光整瓶了。
　　张晓光看看他，有点无奈地笑道，“行，我陪你！”说完也打开一瓶，碰了一下已被景予喝光的空瓶子，接着也是一饮而尽。
　　“怎么啦？有心事啊？跟哥哥说说，包治百病。”张晓光喝完酒，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
　　景予心里堵得慌，于是又拿起一瓶。
　　才灌了几口，就被张晓光一把抢下来，“行了！小予。有你这么喝酒的吗？先吃点东西，酒得慢慢喝。”说完拿起一串羊肉串，放到景予的盘子里。
　　景予没吃，只是看着他，一脸严肃，“……张晓光。”
　　“嗯？”张晓光正吃着，口上应道。
　　“咱俩分了吧。”景予的语气冷冷的，像是知会而非商量。
　　张晓光嚼着肉的嘴突然就停了，然后有点费力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敛起笑容道，“小予，好端端的，别说这种话行么？”
　　“我是认真的。”景予继续说。
　　张晓光有点恼了，他担心景予担心到寝食难安，三更半夜跑来看他，他居然一开口就要提分手！
　　“咱俩不合适。”景予一点余地都不留。
　　ca……张晓光.气得想骂街，可他还是抑制住了，硬生生把恼火吞下去，然后挤出个笑脸对着景予，若无其事地说，“小予，你别这样。我哪做错了，你告诉我。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么？”
　　景予看着不明就里还要忍气吞声的张晓光，心里更痛了。
　　“你没错，只是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了。分手对于你我，都是好事。”
　　张晓光有点听不下去了，“小予，别这么冲动行么？这样，你回去冷静冷静，我也回去冷静冷静。咱们改天再说。”
　　“没什么好冷静的，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跟你在一起了。”景予心意已决，任谁也改变不了。
　　“去他妈的！”张晓光没绷住，把手里的啤酒瓶子一摔，站起身来，对着景予吼道，“分手总得有个理由吧？！你告诉我，因为什么啊？我张晓光哪他妈对不起你了，啊？！”
　　景予听着张晓光愤怒的咆哮，只觉得自己胃里心里一起翻腾，难受的要命。
　　“没有理由。我对你没感觉了，装不下去。”景予把心一横，冷酷到底。
　　张晓光又憋屈又窝火，看着景予一脸的不近人情，他特别想揍景予一顿……
　　突然地，张晓光伸出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看着景予骂道，“我TM真是瞎了眼，看上你了！好，分！现在就分！！”
　　这天晚上，两个人不欢而散。
　　一个礼拜过去，都没有再联系。
　　就在景予以为张晓光已经放弃这段感情的时候，又接到了他的电话，“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地点约在景予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上次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还有什么要说的？”景予看着一脸憔悴胡子拉碴的张晓光，把心疼和不忍埋藏得深深的，丝毫未表露出来。
　　张晓光讨好似的笑了笑，那笑容挺苦涩的，“……那个……上次……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你……原谅我好不好？小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行么？”
　　看着张晓光为了他放下自尊、可怜兮兮的样子，景予的心都要碎了。
　　张晓光看着景予不作声，接着说道，“我知道我这个人，挺差劲的。脑子不好，脾气也不好，一身的毛病……可是，小予，我是真心爱你的！”
　　说这句的时候，张晓光的眼睛里闪着星星。
　　“别说了！”景予硬生生地打断他，怕自己心一软，前功尽弃。
　　张晓光受不了景予对他的冷漠，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景予，流着眼泪乞求道，“小予，你别这样，别这么残忍地对我。我难过得快要死了……我爱你，我离不开你……别跟我分手，好不好？”
　　景予多想答应他，安慰他，告诉他自己也一样爱着他。可是，他忘不了梁艳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也忘不了那句“你忍心看着晓光像过街老鼠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景予头疼得要炸开了。他把还没触到张晓光后背的手移开了，而后轻轻拭了下眼角，接着一把推开张晓光。
　　“行了，一个大男人，在这低三下四、哭哭啼啼的，很光荣是不是？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我告诉过你，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了！别再来纠缠我！”景予狠着心说完这番话，扭头便走。
　　这一刻，张晓光在来之前所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彻底坍塌了。他原本告诉自己，无论景予今天怎么骂他、怎么冷他，他都不能生气，不能发火，不管怎样，他一定要把景予哄回来。
　　可是，他没想到，景予的话像刀子一样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让他的情绪再度失控。
　　张晓光冲到景予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愤怒而痛苦地问，“你说你不爱我，好！那你告诉我，你跟我接吻、上床都是假的吗？！你告诉我啊？！”
　　景予静静地看着张晓光像一只受了伤的疯狼一般对自己嘶吼，一边心里流着血，一边露出鄙夷的笑，“玩玩而已，何必当真。”
　　“cao！”张晓光彻底失控了，猛然将景予按在地上……
　　景予以为张晓光是要对他动手，想着也好，挨他几拳，自己心里也舒服点。
　　可下一秒，他就看到张晓光扑上来强吻自己，不，应该说是撕咬自己……
　　张晓光想证明景予是在说谎，他还对自己有感觉。
　　躺在地上的景予，一脸漠然，右手攥了攥拳头，接着对着张晓光的脸就是一拳……
　　“啊！”张晓光猝不及防，疼得喊出来，也因此放开了景予。
　　景予站起身，拽着张晓光的衣领，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别粘着我，听不懂么？我现在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
　　心如刀绞的痛，张晓光是头回领教，他嘴角还淌着血，就这么看着绝情的景予。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流着流着，突然就笑了出来，笑声中带着喉咙里的嘶哑，听起来很刺耳，“好，很好！景予你听着，我张晓光要是再他妈犯贱来找你，就不得好死！！”
　　天色雾蒙蒙的，分不清是要下雨还是下雪。
　　景予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腾挪，刚才打人的那只手还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耳畔一直是张晓光刚才发过的毒誓……
　　求仁得仁，挺好的，景予告诉自己。
　　到了家，景予没吃晚饭，直接睡了。
　　睡梦中，他看见浑身是血的张晓光，拿着刀来找他，说要跟他同归于尽。
　　景予看着张晓光把刀刺进自己的身体，然后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景予这才发觉，梦是假的，可痛是真的，他的胃里像火烧一样，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连喘气都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头晕又恶心，便挨到厕所，抱着马桶开始干呕。
　　景海洋听见儿子大半夜地在厕所折腾，于是起来看看。
　　刚走近景予，他便看见马桶里、地面上到处都是血水……
　　景予蹲在地上，一手一脸的血，虚弱地看着他，“爸……我是不是……快死了……”
　　“小予！！！”
　　如果说，景予把张晓光伤得体无完肤，那反噬给他自己的就是万箭穿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