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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叁零 生死勿离(二) 子偕是个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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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偕是个孤儿,没有宗亲。她几乎是在化形那一日便认识了我,从此后她便成了我的妹妹。我帮她进入了百花宫,可是她毕竟是无亲无故又是新生,所以她只是个花弄仙子。
子偕是个非常腼腆胆小的女生,又因为与我亲近所以经常受到锦玉屏的欺负。但她却从来没有告过状,向来逆来顺受,宫里除了我又没有人疼惜她,所以她经常是娇娇弱弱、一推就倒的。
但是子偕手很巧,很多天性刁钻的花草她却能够将养出来。可惜会抢她功劳的人太多,我又没能时时刻刻都护着她,所以她一直都只是花弄仙子。
但是怎么说呢,心好的人都有贵人相助吧。终于在我的又一次闭关之时,子偕遇到了一个于她此生而言最最重要的人,叶满庭。
叶满庭真的是个好人,不仅心好,人也翩翩儒雅。而且他还是百花宫的少公子,就是花神娘娘的养子。”
“叶满庭……叶……勿离的父亲?”端合瑶发出惊呼声。
雪灵心与叶勿离点了点头。这个叶勿离大约能猜到,因为花神娘娘经常念在嘴边的就是“满庭”。
“我是不知道他们俩到底怎么勾搭到一起的,也没兴趣知道。我只在乎满庭是不是真心的对子偕好,是不是不欺她、不骗她。而事实上满庭真的对子偕很好,体贴到令人嫉妒的程度——主要是令锦玉屏嫉妒。
知道吗?那时候花神娘娘的身体就不太好了,而仙族一直没有讯息,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任花神大约就是看花神娘娘的意思了。而花神娘娘并没有孩子,唯一的养子是个男子,所有人都觉得下一任花神大约会是少公子的妻子也就是花神娘娘的儿媳妇。
但是即使出路如此清楚,敢动手也没有几个,因为谁都清楚,花神娘娘不是愚笨,既然有花卓仙子可选,又怎么可能选择外人。
当时算上锦玉屏在内百花宫内一共有五位花卓仙子,其中有三位是百花城三大家族里最优秀的女子——我,和紫曳,锦玉屏。除此之外还有上任花神的两个关门弟子,抹叶与茶扇。
说来父亲真的挺热衷于让我嫁给满庭的,可我不喜欢。不仅不喜欢这个人,我也不喜欢花神这个被责任所累的职责。所以每次父亲为我创造的机会,最后受益了的人都是子偕。
与此同时,锦玉屏那个贱人也在想方设法的勾引满庭。不过啊,贱人就是贱人,就算机关算尽,最后嫁给满庭的还是子偕。
之后的生活甜蜜的可令天下人嫉妒,直到那个女人出现为止。
那是在两千年前,在这之前的第四任百花节的前一年,仙族七皇子突然降临百花城。没由来,也没什么目的的样子,反正就是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走。可是他莫名其妙的来的时候带来的那个人却没有在他莫名其妙的走的时候带走。
那是重琰山的小小姐,也是仙族的李岄小郡主,七皇子的表妹,重掬。
重掬真的是个小人,和她比起来,锦玉屏都可以算是好人了,至少锦玉屏没有生抢有妇之夫。”
“生抢?叶满庭?”
“对。好像是因为满庭误入了她的院落,记住,是院落!不是闺阁,而且还是误入。可重掬还是无耻的以闺誉受损这种不要脸的借口要将满庭抢走。
那是子偕第一次有了愤怒的情绪,可对方是李岄郡主,仅仅是位份就不比花神娘娘低了。最后是七皇子调了和。可之后没多久七皇子就离开了,然后重掬就故态复萌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的与满庭偶遇,没有子偕最好,如果恰好子偕在的话,那么子偕就会成为她的打击目标。她与子偕攀比,借此突出自己的优秀,甚至还处处针对子偕进行陷害。
对了,我好似没有说过这时候的子偕已经身怀六甲了吧?重掬欺着子偕性子腼腆又行动不便,虽然往往都有我与满庭救援,可那一日,她还是遇上了落单的子偕。
过程我不知道,因为不论我们怎么问子偕都是不说。可是子偕的孩子却没有了。四个月,四个月大的孩子可是相当于人族的六个月!如果子偕不是木生仙,如果满庭没有及时赶到,如果花神娘娘没有随身携带镜心簪,子偕,恐怕就不在了……
那是花神娘娘第一次发怒吧,至少是我记忆以来的第一次。过程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万花摇动、树木成笼,重掬被山精树怪们擒住,待三天后被救出来之时已经惨不忍睹。
重掬毕竟是仙族的李岄郡主,她重伤成那般样子,最后搅得仙王都惊动了。不过幸而她是没理的一方,仙王最后只是让百花宫负责治好重掬就可。
都如此这般了重掬却还是不死心,竟然借着百花宫要治愈她的要求而要求让满庭去治愈她。可是满庭是那么逆来顺受的吗?他虽看着文雅,却也绝不是文弱书生。一说不会医术,二说妻子抱恙,满庭噎得重琰山无话可说。
重掬终于走了,当我们都以为苦难已经过去的时候,却不知,这只是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由爱生恨,求而不得便让天下人都不可得?”谟绾问到。
雪灵心默默点了点头。“事发在一年之后,百花节盛会之上。
子偕临产,身子不便并没有参加盛会。满庭为了陪她也没有去。可是其他人都去了。虽然盛会就在城里,却也距离百花宫有些距离。
重琰山的人悄悄的摸入了百花宫中,当花神娘娘觉察到不对之时,刺客已经杀到了灵归阁。
子偕在这种惊惧交加的情境下动了胎气。满庭虽是蛟族,却也只有八百岁,只有上君的实力。
刺客最终没能伤害到子偕与勿离,因为我们赶回来了。可是满庭却……
勿离,其实你本名妍之,因为我们都希望你是美丽而灵巧的小仙子。但是我将你改名了。因为在那一日,在你满三个月之后,子偕失踪了。她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更没有其它,只四个字:
生、死、勿、离。
我们都猜到了子偕是去重琰山报仇了,可是还不等我们追去,七皇子就送来了两件东西。一株沥红相思血,一株……枯死的红豆树。”
“红豆树?”梨希疑惑的看去。
“子偕,就是相思木啊。”相思木,红豆树。
叶勿离刹时脸色苍白。她挪挪唇,无声,却似唤出了那个字眼:娘亲……
“她最后耗费了无数心血终于培育了一株沥红相思血,那是天下至毒。子偕就带着它,孤身一人走上了重琰山。身后,是血水成河。重琰山在一夕之间倾没,重掬也没了讯息。可子偕,再没有回来。
这之后花神娘娘就患上了惘症,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而我,则将你更名为叶勿离。勿离,不要分离,这大概是子偕最后也最深切的愿望了吧。”
百花宫,秋棠阁。
坐于床榻边缘,君羽休低头凝视着床上的佳人。不是第一次了,性子又是冷淡的,所以即使床上的佳人如何的倾城绝丽,又是自己心尖上的人,君羽休也依旧平平静静。
那株蔷薇竟然有毒,还是沥红相思血。知道那株蔷薇竟然是沥红相思血之后君羽休有的只是惊讶与骇然。惊讶于沥红相思血对他们二人免疫,更骇然于如果沥红相思血不对流昭若免疫,那么流昭若如今的情况……已不敢想象了。
摸娑着流昭若白皙娇嫩的脸颊,君羽休轻轻地于额头印上一吻,没有亵渎只有感激。如果你没有免疫沥红相思血的体质,那么我将如何是好?
睫毛微颤,床上的佳人细细嘤嘤一声,缓缓的睁开了双眸。眼帘下碧色的双眸氲着茫然,似乎不明白现下是个什么状况。
君羽休一沾即退,才睁开眼还来不及感慨一下,那带着生机的碧眸就闯入了心弦深处。“昭、昭若……”
流昭若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明所以。
得不到回应,君羽休顿了顿,自欺欺人的笑了。傻了么,昭若此时可是神识不清,他怎么把她无神的眸子看出了生机。是日有所思么。倾身过去,拉过被子盖严实点。“百花城里湿气中,你且……”盖严实点。
谁却知,一句话还没说完,床上的流昭若就是反手一推,猝不及防之下,君羽休竟然真的被推开了。
君羽休仰面坐在地上,愣了愣,整个人都愕然了。方、方才是流昭若推得他?她、她醒了?“昭若。”起身摆正,君羽休正要上前,却猛然一顿。流昭若拥着被子缩成了一团,正一脸惊恐的窥视着君羽休。这是流昭若?就是不说这激烈的反应与陌生的眼神,这副小女儿姿态又是怎么回事啊?流昭若有这么胆怯吗?何况他也不是陌生人。“昭若?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我不是什么昭若……”细若嘤嘤的声音响起,尽管那般小,却一下就截断了君羽休的话。
君羽休瞪大双眼看着她,显然难以理解她的措辞。“不是?”
流昭若轻轻地点点头,带着丝丝委屈看着他,“我不是什么昭若……我姓叶,叫子偕,叶子偕。”
雪灵心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小心翼翼。连她看向她的神态都是那么熟悉……可是,这却是流昭若啊!
“子、子偕?”唇端发颤,雪灵心小心翼翼的呼唤着。
“灵心姐姐。”见到她,床上的流昭若,不,子偕立即前扑,扑入她怀中。
雪灵心怔住了。没错,这姿态这哭腔,的确是子偕没错……可是为什么是昭若?昭若与子偕又没有丝毫干系。
“灵心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怀中的子偕轻轻发颤,语调带着哭腔,“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我还活着。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围着我?‘昭若’又是谁?我……”
“莫急莫急,姐姐来告诉你。”轻轻拍着子偕的后背,雪灵心紧蹙着眉端,看向了桌边的几个人。
到底怎么回事呀!子偕竟然复生了,还是借着流昭若的身体。她都看到苑长大人眼底里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了。
“意识的确是那什么子偕。”倪云竹扫过一眼,微讶,“但是不是元神入侵。”
“诶?”众人愣了愣。不是灵魂入侵?那会是什么?
“如果是元神入侵,因为元神外来的原因,身体一定会自动起排异反应的。可是现在没有,所以应该不是元神入侵。”倪云竹点了点端合瑶因好奇心而高高挺起的鼻头,说到。
“也不是所有的都起排异反应吧,梨希不就好好的。”端合瑶挥开他的手,不耐的说。
“不,我这身体也有。”梨希否认。抬起双手,梨希看着,嘴角挂着自嘲。“别忘了,仅仅是融合这身体我就花了十几天。”这还是她与筱拂的身体契合度够高,如果换个契合度不高的,三年她都不一定融合的进去。
“而昭若就是睡了半个时辰……”端合瑶默默总结,“见鬼了这是?”
“唯一可以解释的说法,便只能说,子偕,就是昭若吧。”倪云竹顿了顿,“昭若只是神识沉睡,不是空有躯壳。这子偕若是外魂必会有排斥,若只是一段记忆……也只能附在本人身上吧?”别人,纵是真神这般的大能,也不过只能读取。就算强行按在了某个神识沉眠的人身上,那人没有神识空有记忆,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根本不可能这样的生动活跃。
君羽休眸色一沉,脸色瞬间难看的如同锅底灰。
前世什么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仅想起了前世,还记起了前世的爱人。对于他们两个人的事,流昭若本就怯懦的不敢争取,如今又加上失去记忆、想起前世……他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可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不是没有可能啊。”谟绾鼓着嘴算起,“我记得昭若说过她是九月生的,而勿离是在百花节也就是六月六……相差三个月。而方才灵心说了子偕是在勿离出生三个月之后才去寻仇而死的,时间刚刚好呢。”
叶勿离瞬间愣在原地。昭、昭昭昭若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吗?
“凤族的记岁是从孵化期开始的。”君羽休冷冷的提醒。
谟绾不由自主颤了颤,连忙躲到端合瑶即倪云竹的身后。“那、那昭若还有二十万年的孵化期呢!凤族从来就没有这么长的。时间这么长,你还不许昭若因为破不了壳,累了,元神飘出去玩玩啊!”
君羽休瞪着眼,冷冰冰的看着她,直看得谟绾想要大呼救命。
“妍之,”蓦然听到一声唤,是雪灵心,她在唤叶勿离。“过来。”
叶勿离愣了愣,半响才想起雪灵心说过她曾唤名“妍之”,于是乖乖的走了过去。
却见子偕满目泪花的看着叶勿离,伸手就将叶勿离揽入了怀中。空中喃语的,莫不是以一个娘亲的身份的道歉。
叶勿离怔了怔,终究是湿了眼眶,默默哭泣起来。
君羽休目光聚焦,呆呆的看着哭个不停的母女俩,心上是说不出的酸涩感觉。
“嗯,绝对有关系嘛。”谟绾还是没停。“否则怎么解释明明所有人都成了陌生人却只有勿离更加亲近?因为血浓于水、母女情深……呃。”谟绾蓦地一僵,因为一股尤胜先前的冰冷的寒意刺骨而来。
池依弦默默地站在门旁的阴影里,静悄悄的看着一切。当目光落在君羽休身上之时,满溢的都是疼惜与痛苦。
她明白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不,他们从来没有过机会。
子偕搬回了灵归阁。
君羽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久久沉默。如果早知道会变成如今的光景,那么他还会选择来百花城吗?一定是竭力阻住吧。可惜,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只除了如果。
所有人都走了,一个不剩。说是让他静静,其实都是怕了他会起怒牵连无辜。原来他已经变得如此不自控了吗?到底是因为流昭若于他而言太重要……
君羽休蓦地一顿,而后一笑。
是的,太重要。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那么在意风曈的看法与托付了。因为流昭若太重要,重要到绝对不能失去。不论风曈与流昭若有什么关系,既然他们相熟,那么他就想获得风曈的认可,因为这才是堂堂正正的与流昭若在一起。
虽然如今的流昭若不仅是失了记忆,更是只记着没有他而有着她所爱之人的前世。但,又如何?叶满庭到底是已故之人,不存在威胁,而流昭若毕竟还是流昭若,她是失忆了,记忆却总会回来的,她也总有一日会恢复的。而他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守着她、护着她而已。
清明了,君羽休便是放开了。思及如今与流昭若那已经算是陌生人的境地,君羽休摇了摇头,转瞬已消失于房间之中。
抚摸着熟悉的一桌一椅,子偕沉默着,沉默着缓缓坐到了淡紫色的床上。倚着床柱,抚着床帷,双目无光,神思俨然不知游荡去了哪里。
哪里会想到最后竟成了这样。明明做了同生共死的准备,最后她却竟然又活了过来。不想要痛苦都不行吗?她想要随他而去都不行吗?为什么要让她再醒过来?谁又能懂她现下生不如死的心境?
最可怕的是她现在已经做不到同样的选择了。那么决绝的同生共死,她已经做不到了。勿离,她怎么能再让她变成孤苦无依的孤儿呢?她不仅是她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她们,是他用生命守护着的。
“看来你已经想的很通透了呢。”
恍恍惚惚从门口传来人声,子偕抬起头,有些局促的看着来人。“殿、殿下……”
来者正是君羽休。
子偕没法不局促,她还是听雪灵心说了不少关于自己或者这个身体曾经的事。她理不清流昭若与君羽休的感情纠葛,所以更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君羽休。不论她是不是流昭若的前世,她总是用着她的身体是没错的。而且她可以说是趁虚而入的,不仅取代了流昭若,更加替换了她的人生。若是评出一个最恨她的人,大约就是君羽休无疑了。
君羽休踱进房间,却是停在了厅房的桌边。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他状似不经意的说:“布局很雅致,品味不错。”
“呃……”子偕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谁想得到他竟然还有闲心谈这个,一般人都会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并且严厉痛斥要求她把身体还给那个什么若。
“这是你的眼光?”君羽休仍然盯着房中的摆设,不曾看向她。
子偕呆呆地点点头。
君羽休这才看过去,没有笑容,但目光柔善。“雪灵心说你手巧,看来并不仅仅如此,你的心同样很巧。”
子偕霎时红了脸。有些局促不安地低下了头。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她就是这种腼腆的极易害羞的人。
君羽休看着她羞怯的模样,暗了暗眸色。浅浅一笑后,说到:“出去走走吗?”
“啊?”子偕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出去走走吧,毕竟你这是……”君羽休顿了顿,才说:“散散心,一切都可以想得清楚的。”
子偕无措的顿着,不知如何是好。君羽休一点都没怪罪她不说,竟然还邀她散步?不会是打算在路上对她……不要怪她乱想,实在是如今的她与君羽休并不同路啊。
看出了她的纠结无措,君羽休一默,而后浅淡地一笑,“不必在意身份之事,若你真的就是昭若的前世……你的苏醒也并非坏事。”流昭若受了那般的损伤,生与死,有何差异?这样的子偕,虽不是她,却给了这身体别样的生机,远比死气沉沉的样子看着舒服多了。而且,活着的生机,才更可能唤起流昭若的本来神识吧?流昭若的身体早没有大碍,清醒神识不过缺一个时机。子偕的存在,是变故,更是机会。
子偕看着他有些黯淡的神色,面含自责的低下了头。说她嘛!好好的死了就死了,作甚么还要活过来?不仅坏了别人的人生,还搅了自己的心境。
“虽然你不是她,可是看着你,也仿佛看见了她……她虽是活泼之人,却也是胆怯自卑的,你,着实与她相像甚多。”
子偕不由瞥开了目光。这番话,无疑是表示君羽休认可了她。可她,哪里值得呢?
子偕跟着君羽休到了百花城中逛逛。
君羽休说百花宫中虽是好风景,可终究稍是冷清。而百花城中则是非焉,百花节将近,百花城中人流超绝,异常热闹。虽然子偕是腼腆的性子,可在人群里走走,也却是善于调节心情的。
大约是死了两千年的原因,子偕对于周围明明熟悉却也陌生的百花城兴致极高。虽然腼腆的性子使得她小心翼翼的避免与周围的路人接触,可兴致盎然的她却已经将君羽休甩在了身后好几米。
君羽休静静地在后方踱步,看着前方兴致盎然的子偕,就仿佛活蹦乱跳的流昭若回来了一样。就算明知道前面的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明明爱着却自卑自私着不敢开口承认的小女人,但,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生机盎然的表情,看着那不是却无比相似的神情举止,他,竟然已经欣慰了。大约是见多了流昭若面无表情的样子,见多了她明明活着却形同死人的样子,所以,即使并不是她,可这身体活着,他就感到了一丝安慰。
更何况,子偕很有可能就是流昭若的前世。
“尘哥哥?”
子偕已经走到一座面摊附近了,看样子似乎是有些饿了。君羽休想了想,流昭若虽是一介上神能够辟谷了,可她的口忌却并没有忌去,所以子偕会感到有些些饿。浅浅一笑,君羽休连忙走上前。
“尘哥哥?”
柔软玉手搭上了君羽休的肩膀,君羽休一顿,回手拂去了那只手。回过身,一个面熟的贵妇人令君羽休一时愣住了。
看着他愣神,贵妇人不由掩唇一笑。“这下就是没认错了呢!果然是你,尘哥哥,就说怎么会有人突然人间蒸发呢,因为你就不是常人嘛。”
“妙、妙妙?”君羽休愣了许久,终于是反应过来。
“对呀,就是我。好久不见了,尘哥哥。”贵妇人——妙妙灿烂的一笑,“对了,尘哥哥你若不是凡人,那么玉歆应该也没事吧。当初玉歆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真的很自责,如果不是我和孩子们的拖累,凭着玉歆的武功,逃离还不是小菜一碟?结果却是……我和孩子们都对不起玉歆。”
君羽休一默,神色带着淡淡地愁绪。玉歆,池依弦下凡时的凡人身份。现在想起来,那段时光大约是他们唯一沾染了情爱的时光。
“玉歆没事,如果你想见她,待会儿我可以带你去。”君羽休说到,“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还……”君羽休打量了妙妙一眼,“变成了妖族?”那丝丝环绕的妖气,因为妙妙功力并不深而异常清晰的暴露在君羽休面前。
妙妙一愣,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怎么了?”君羽休又问,“三哥应该不会任你变成妖族吧?”虽然可以一眼看穿或者凭借《璇玑语录》看个完完全全,但,他尊重这些他视为朋友的人的隐私。
妙妙只是面无表情,“凡胥然才不会管我。”
“嗯?”君羽休为她语气而诧异。曾经活泼的妙妙何曾如此冷漠过,是发生了什么打变故吗?
“他那么高高在上一个人,哪里有空理我这个凡人。”妙妙轻笑一声,似乎带着嘲讽。
君羽休默然。“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神族鼎鼎大名的朝胥上神,怎么敢不知道。”妙妙嘲讽愈发明了,“尘哥哥你知道?”否则怎么会这么问。
君羽休顿了顿,点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虽然她现在是妖族了,而且看这穿着也像是个不凡的家境,但,应该是之前在凡间就知道了吧?这嘲讽的语气,子偕都蹙眉了。
妙妙默了默,才道:“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再谈吧。”
“不行的夫人,”闻之,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地婢女立即出声提醒,“王上还等着您呢。”
“王上?”君羽休一愣,“什么王上?”
妙妙深呼吸了下,道:“妖族狼主修泽,我现在是她的狼后。”
君羽休再次一愣。“修泽……也是他把你变成妖族的?”妖族三皇之一的狼主修泽,自年幼便是个好色之徒,会看上妙妙也情有可原。可是狼后?位份未免太高。而且冉音都不管的吗?不可能吧。
妙妙却摇了摇头,“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吧。”
“可是夫人……”婢女还有话说。
“闭嘴,”妙妙喝住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幼稚的男人。走吧,嗯,前面那家茶楼不错。”
君羽休点点头。“你等等,我还有一个朋友。”
“玉歆?”妙妙试探。
君羽休只是浅淡的一笑,“不,玉歆现在应该在百花宫里。”
闻之,妙妙只是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君羽休被那目光触动。
“你……没有唤‘玉儿’。”
“……已经不是曾经了。”不是曾经,不再爱着,所以不会亲昵了。
君羽休走到面摊,向子偕说罢一切后才向妙妙招手走向了那座“微香茶楼”。
微香茶楼,二楼,靠窗雅座。
“好了,这里足够隐蔽了,可以说了吗?”暗自布下一层结界,君羽休道。他布下的结界,大约也只有帝空尘有偷听的可能。
妙妙却没有急着说明,只是看着子偕。“这么漂亮的姑娘是谁呀?”玉歆知道吗?
“我的爱人。”君羽休如是说。
子偕立即就是一呛,而后脸色爆红,“殿下!”她可是有家室的人,即便这身体是也请不要乱说。
“我相信昭若总会醒来的。”君羽休又如是说。
子偕无话可说。总归是她占了别人的身体,就是现在不可能恢复,这个身体本来的意识也总有醒来的一天。
“就算不会再恢复,你就真的要看着勿离然后了此残生吗?”君羽休再次如是说。
子偕默然不应。君羽休的话,已经有要追她的意思了。可她怎么能应?就是不说才“刚刚”去世的叶满庭,她自己一时也没有办法接受有男人闯入她的生活。
“而且我就是会留在你身边,不止因为这具身体,更因为我相信她总会回来的。”君羽休终于看向了她,但目光坚贞。
子偕彻底怔住。
“呐……你和玉歆到底怎么了?”不合时宜的声音乍然响起,是妙妙。“不是说玉歆没有事?”
子偕疑惑的偷偷看着两个人。什么玉歆?没听灵心姐姐说过这号人物啊。
“我说了,一切已是过去。”君羽休木着脸说到,“我的确与她有过纠葛,可现下已不是当初。我或许真的很深的喜欢过她,可我现在爱着的,只有昭若一个人而已。对了,这位是百花宫的少夫人,叶子偕,也是我的爱人,流昭若。”叶满庭是百花宫的少公子,子偕自然就是百花宫的少夫人了。
妙妙愣愣地顿着,“究竟是谁?”
“这具身体是流昭若的,实际上我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我也不清楚这是算借身还魂还是前尘苏醒。”子偕糯糯的说。
妙妙颇为震惊的看着她。毕竟这种事就是对于雪灵心、端合瑶、倪云竹等人都是惊讶,又更何况妙妙这个半路的妖族。只是妙妙在震惊之后却是诡异的沉默了,难以言喻的怪异在几人之间环绕。半响,“为什么连你……也是这样。”她轻声细语,仿佛没有开口,但确实说了。
君羽休沉默了。妙妙,是对他失望了?与他有关吗?“你与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应该不是薄情寡义之人,那么你们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变成妖族的事他又知道吗?”
妙妙更加沉默了。良久,“笛珑。”
君羽休轻蹙了眉。
他知道这个笛珑,是朝胥的同族妹妹,在朝胥的家族举族为天族战亡之后,就被朝胥收养了。不知什么原因,笛珑爱恋着朝胥,这也是朝胥会出现在蓝苑担任画课课长的主要原因——他不喜欢她,可性子温和的他也不能强硬的向唯一的宗族亲人提要求,所以只能避开。记得当初朝胥初初出现在蓝苑之时,笛珑的确是立即就纠缠了过来。最后被离虹吓走了——注意,是“离虹”。
三千年前朝胥之所以会下凡,一是因为想以凡尘情劫磨砺自己久不见增长的功力,二则是想要避开笛珑那令人窒息的仿若看管的生活。于是有了“凡胥然”,于是他遇到了妙妙。而以当初的妙妙的性子,他大概也差不多真的受到了“情劫”的磨砺——恐怕还不止四胞胎那一次。
只是,笛珑也下凡了吗?看来还搅和的不轻。